高風詞仙庸老 看日月流水憶吾師

梁如潔

朱師庸齋先生（1921-1983），是廣東省文史研究館館員，也是我青少年時期學書畫最喜愛的老師。

“文化大革命”初年，我小學畢業，進初中學校停課鬧“革命”，家父梁占峰也被卷入運動中的“牛鬼蛇神”行列，游街批斗、關押、高溫勞作，倍受磨困。然父寄心學問畫道，艱難苦厄仍堅持學道傳我。有閑家中時，親授畫學及古典文學、書法。家書柜常置《文征明墨跡選》、《王陽明書法》、《白雪道人自書詩卷》、《王覺斯詩冊墨跡》、《王羲之蘭亭序》、《顏真卿行書》、《蘇東坡字帖》等，都乃行書。我學膚淺，行書還未看懂，猶喜朱庸齋先生書法，其書端正嫻雅，秀逸溫潤，字句行間凄美內容動余心扉。

期間時隨父看望劃為“牛鬼蛇神”的同類——黎葛民、廖冰兄、黃志堅先生及李曲齋、朱庸齋先生。父謂余曰：“庸齋老師學問深厚，自幼有神童之稱，乃近現代大詞學家也。”遂將他的學生、親友都介紹朱師門下，如陳永鏘、黃國強、柯文亮、鍾曼紅、梁泳沂及我等。李文約兄在《朱庸齋先生年譜》記載：1964年2月27日，先生、李曲齋、孫文斌、梁占峰等雅集于岑榮光寓所，并合繪《芝石延年圖》贈黃玉貞。岑榮光、黃玉貞夫婦均為吾父畫學的學生。

1969年末，“文化大革命”龍火及身，父親發配粵東五華縣山區長樂里望嶂山野為“守山人”。我在粵西肇慶高要貝水務農，姐姐梁泳沂也輾轉臺山、高要務農。1972年我經組織推薦，考上廣州美術學院學習中國畫專業。

父親孑然落拓五華縣里望嶂躬耕，日中種菜植樹、牧牛耕作、搜薪拾糞，或為樵人燒水煮飯。那時與他過從最多的是無語之牛外，便是嶂里山水、草木、鳥獸，以至風雨、云雷。近十年間，父親用一支鋼筆偷偷躲躲艱難畫下里望嶂山野里清蘊頑強、煙霞供養的自然生態：奇峻矗立的峰巒、盤曲迎風的蒼松、奔流激湍的山泉、靈禽野鶴、山花綠草、被摧殘斑痕累累似丑實固還美的老樹……。記錄著他享用自然天趣三千四百五十日之情思畫意。文約兄在《朱庸齋先生年譜》記載：1972年10月14日，先生得梁占峰自五華來函，后以《紫萸香慢》一詞答之，但未見此詞于年譜登載。前年陳永正學長贈余一幀書法，正乃朱師以《紫萸香慢》詞答吾父來函意，此錄：“紫萸香慢—壬子重九前夕，得門人梁占峰自長樂來書，倚聲報之。又閑居數將重九，空階半霎晴陰。算溪山依舊，恁筋力，怯登臨。過盡無端風雨，甚江天寥廓，雁字都沉。負黃花后約，故徑罷追尋，對濁酒，與誰苦酙。疏衾，只讓涼侵，來日事，費凄吟。嘆萸囊自裹，蘭靜掩，愁斷宵砧。客途淚痕休檢，料應比，去年深。待相攜翠微流水，畫邊人老，徒惜秋訊蕭森，羈思未任。”庸齋先生衷腸，一闋《紫萸香慢》，寫盡他與先父蹉跎歲月間惺惺相惜之情誼。

1979年中秋，庸齋師贈學生黃國強書法扇面《高陽臺》詞一闋：“紅豆愁題，碧絲慵理、梨花舊苑成秋。酒醒蓬瀛，春心尚困梢頭。鶯圍蝶繞相憐慣，奈繁英、落盡難收。怎禁他，燕影江南，空待高樓。移情且趁灣頭水，記垂陽折罷，還駐蘭舟。幾換悲歡，風華少日都休。如今久斷家山夢，問伊誰，共領溫柔。自消凝，寸寸漁波，渺渺蘋洲。乙未中秋后一日奉國強仁弟大雅正律，朱庸齋倚聲并書。”朱師在《高陽臺》闋中，舒寫其春心愁緒，幾度悲歡，家山夢斷，酒醒蓬瀛，讀來令人凄傷美絕。1980年冬，朱師又贈國強扇面山水一幀，上題跋有：“明季人作溪山小景時有此趣，國強仁弟以為如何？冬日朱庸齋。”扇面背有分春館印并書：“分春館存印百方，茲將常用者鈴贈國強仁弟清品。朱庸齋。”黃國強也存有拍攝朱師唱詞時生動照片，記錄他們師生間的一段情感。

同年冬，朱師也贈予山水扇面一幀，畫面江岸蘆荻迎風、澹澹秋波蕭瑟瑟，蕩起江面群雁，對江橫抹一線彩霞，孤舟帆影駛遠方。上題跋：“蘆荻無花秋水長，澹云微雨似瀟湘，雁聲搖落孤舟遠，何處青山是岳陽。庚申冬日寫阮亭詩意奉如潔女弟。庸齋。”扇面背有分春館印并書：“分春館存印鈴贈如潔女弟清品。朱庸齋記。”此幀山水扇面寥寥數筆，意境高遠，既寫就朱師澹泊深遠之寄意，也盡表中國文人畫之風范，乃朱師精絕神來筆。

1978—1981年間，我攻讀廣州美院中國畫研究生，曾將赴敦煌莫高窟考察意臨之壁畫作品與些花鳥習作請教朱師。先生興致之余，贈對聯一副：“題詩筆染湘江水，傅彩衣描石窟云。壬戌初夏書奉如潔女弟清品。眇翁朱庸齋。”并在余花卉習作上補幾筆蘭草、石頭題上款。此情此景，至今我還感受到，朱師愛才之親切與學問之純凈。2013年出版《梁如潔書法作品集》，特將庸齋先生書法呈于集中，以寄懷念。

1982年初，父親從五華歸穗，調廣東畫院任專業畫家，我研究生畢業留校任教。父母親特邀庸齋先生夫婦及廖冰兄、陳蘆荻、王琢、陳桷瑜諸先生在廣州泮溪酒家聚會。父親對我說：“為老朋友多年蹉跎歲月又能相攜聚首慶，你亦應多聽老師教誨。”宴畢，先生與我合照留念。10月，庸齋先生病重入住廣州市第二人民醫院。期間，我與黃國強有赴醫院探視問候。1983年3月12日，先生終因治療無效，遂歸道山。

四十載歲月，世事萬變，人生無常。每念及朱師當年育人傳道之松風蘭心，不禁泫然！我專事畫道，不善詞表，今也作《攤破浣溪沙》詞一闋，以記憶師之情：“細雨凄迷鎖淚痕，蘭徑溪泮尋師魂，翰墨箋香還如昨，駟瀛宸。一柱南天吟絕賦，望星河澹月春分，念酒醒人間夢覺，續分春。”

2005年，我出版《梁如潔水墨人物肖像畫集》，繪有人物肖像百多幅，大多為敬重老師的肖像。上有為庸齋先生造像，是我用心懷念先生之作，是為記念。

朱庸齋先生詞章藝道高風與日月長存！

（作者為廣東省人民政府文史研究館館員、廣州美術學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