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流的脈動

◎ 文、圖 | 嘎瑪丹增 編輯 | 吳冠宇

流經永仁縣境內的金沙江

年節里的永仁縣城很安靜，跟我們熟悉的地方一樣，余留的傳統瞬間就騰空了城市。節日一直就在大地的內部存在，在距離祖先和親人最近的地方，在炊煙裊裊、雞鳴犬吠、山野田疇的根部。

正月初二的早上，天空純凈，大地清明。早起在酒店燒開一壺自來水，泡了綠茶。茶葉是蒙頂山今春第一批新芽，金貴得很，出行前才從雅安紅星茶場快遞而來。四川雅安和云南勐海，是川滇茶葉的主要產區和茶馬古道的出發地。如今早間還在山間茶垅生長的嫩綠芽葉，晚間就泡進了城市的紫砂壺。

呡一口剛泡好的茶湯，卻喝出了苦澀，味道嚴重偏離了味覺經驗。先是懷疑起茶葉的品質來，與茶場的老板交往多年，彼此建立起來的信任由來已久，不應該出現以陳充新的差錯。趕緊用礦泉水重新燒開一壺水，又沏了一杯。味道一下子就對了，總算打發了挑剔的嘴巴。水，無疑是驗證茶葉優劣的必備條件。歷史上有“揚子江中水，蒙山頂上茶”、“虎跑泉水龍井茶，世稱雙絕”等膾炙人口的語錄，無不與水質相關。茶和水的關系，就像魚和水的關系一樣。茶葉再好，沒了純凈優質的水，隨便怎么弄，也喝不出茶和水的“雙絕”來。

永仁縣，這座和四川攀枝花相鄰的小城，位于云南北部山區。除金沙江流經縣域東部，境內還有六條河流。但這個縣城在紅土高原的臺地上，依然缺水，人們的飲用水完全源自水庫。金沙江水平面與永仁縣城的海拔高差太大，取水工程耗資甚巨。在云南旅行，見得最多的警示性標語就是“節 約用水”。

橫斷山和高黎貢山，在云南北部和西北部，把云南大地逐級抬高，形成了溝壑縱橫的階梯式高地。金沙江、瀾滄江和怒江三條長河，相向并流穿越其間。而更多河流和水網體系，掌紋般密布在崇山峻嶺之間。正是這塊看上去河流縱橫，湖海交錯的高山闊土，同時也是中國最為干旱的地區之一，云南缺水的歷史由來已久。嚴重缺水的地區不是一二個，而是成群結隊地存在。在云南，水質普遍偏硬，水的金屬含量成分復雜。而能作為飲用水的江河，也面臨著水質污染等問題。

用永仁的自來水泡茶，對茶葉自然成為一種糟蹋，不管是普洱下關，還是蒙山峨眉，統統被變了味道。初到云南旅游的人，幾乎都有饑渴體會，紅土地的水癆腸寡肚，餓得快，渴得也快，食量總是大增。其間，就有水質方面的原因。

蔚藍的天空和明凈的陽光，使得云南的水，在過客眼里格外清澈迷人。但屬于味覺的部分，明顯喝出了差異。我所知道的是水被我們弄壞了。即使弄壞水的不是什么農藥和化學，也有城鎮下水道、污水管、利益集團的急功近利，以及廣大游人隨手棄擲的垃圾。好在近年國家和民間均推出了河長制，讓江河的生態環境保護曙光初露。

和云南水的遭遇相似，很多與水息息相關的傳統也在發生改變，甚至開始喪失。上世紀末的瀘沽湖風景猶在，但不再是豬槽船上的女兒國。我們現今見到的許多目的地，仍在重復瀘沽湖的線路。撫仙湖還勉強活著，那里的商業化才起步不久，人為干擾相比其他地方要少了很多。很多古代，或者傳統，都跟著水一起變質消失。

在云南，包括雙廊，以及其他用作旅游功能的什么廊什么橋什么水什么鎮，在節日里，就是一個人車集市。一切事物都密密麻麻，充滿了商業氣息。那些臨水新修的房子，堆滿了亂七八糟的建筑方言，什么式樣都有，但什么式樣都走了樣。真正屬于雙廊自己的建筑語匯，則被混亂無序的新派建筑悉數圍剿。

雙廊古鎮余存不多的老街深巷

去到雙廊旅行，不要輕信互聯網的傳播，更不要輕易從眾，不要急著到雙廊趕集，要去，也要避開節假期。租輛自行車，沿洱海一周；或者步行到蒼山發發呆，慢慢悠悠地游賞。行停自便，去留自由。滇西的陽光和洱海的水色從來就不吝嗇，想什么，沒準就一定遇見了什么。感官的需要，自己最清楚。

當然，我在敘述雙廊的時候，表明的只是個人立場，完全取向于個人情緒和游走喜好，不足以詆毀雙廊在事實上的優美環境和地理優勢。雙廊有干凈的水、空氣和特色美食，旅游配套完善，酒店、客棧、酒吧、珠寶、服裝、茶葉、食店、藝廊、美容、鮮花等等，完全切合大多數游客的胃口。新派的現代建筑和古老的原生老屋，在岸線上形成了密不透風的建筑方陣，并倒影在清波蕩漾的洱海，有貌似歐洲水鎮的感官錯覺。

也許隔不多久，當人們對過于現代和商業化的雙廊失望以后，就會有滇西江南水鄉、東方哈爾施塔特之類的噱頭重新掛滿旅游手冊。

在眾多古鎮不斷被商業格式化的今天，劍川沙溪古鎮，以及騰沖和順古鎮的湖塘，倒是有些意外，見證了水和傳統活著的部分證據。

抵達沙溪古鎮的那個黃昏，黑惠江上的玉津石拱橋，古香古色；兩岸垂柳依依，槐楊濃密；游弋在水中的鵝和鴨子，成群結隊，不時撲打著翅膀互相追逐嬉戲；鳥鳴聲里，間有水牛和農人出現在河間田疇；石寶山峰巒疊嶂，在河流的遠方郁郁蒼蒼。

承載沙溪古鎮茶馬文化的建筑保護完好，時間的邊界清晰可見，不斷修復和改造后的古鎮，并沒有過度使用現代建筑材料，依然采用土坯砌墻、灰瓦蓋頂、木作結構的傳統方式，使其建筑立面和街巷門臉保持了自己的文化個性。古鎮空間布局和房屋內部功能劃分，也更加適合人居。傳統式樣的建筑體系和水流干凈的黑惠江，仍在屬于自己的時間和傳統中均勻呼吸，呈現著過去鄉村謹慎寬容的人文美德。

2. 沙溪古鎮黑惠江

1. 和順宅院內庭小景

3.沙溪古鎮的市政改造和建設，依然沿用了土坯墻、青灰瓦、木作結構的傳統方式，并沒有過度使用現代建筑材料，使得古鎮傳統余韻猶存，極富地理文化特色。

而騰沖和順古鎮依山就勢，坐落在一塊坡地上，有一條清澈的溪水環繞。細街深巷、小橋流水、石坊木閣、草澤深潭、老樹人家組成的和順，文化底蘊豐厚，歷史上人才輩出，文商兼備。這里有一座歷史悠久的圖書館，藏書萬余冊，這在廣大的中國農村實屬罕見。晴耕雨讀，一直是古鎮努力堅守的傳統之一，因為地處邊地，商貿經濟相對繁榮，加之氣候溫潤，風物宜人，從自然地理層面賦予了古鎮文化頑強的獨立性。據相關親歷者回憶，即便在抗戰淪陷時期，占領軍也沒舍得對古鎮下手，大戶人家彎樓子及眾多毫發無損的老宅大院，至今仍可證明這一點。

我不止一次去過和順，不止一次在古鎮的小河邊流連忘返。溪邊有數個洗衣亭，專供本地人取水洗濯。在那里，經常可以遇見村姑們衣袖半挽，或蹲或坐在舒緩的溪水岸浣衣洗菜。這是我在和順見到的另一件美好的事物。能在游人如織的地方境遇過去時代隨處可見的水岸景象，是我們眼睛的幸福，像置身詩歌現場一樣讓人欣悅。于今，能夠用于洗衣的河流已經不多，還能用于淘米洗菜煮食的溪流，更是鳳毛麟角，我之前也只在西藏內部和西南地區部分偏遠的村落，那些距離工廠遙遠、還不能連接互聯網的地方見過。

水是時間的容器，也是生命的依據。世界上現有的一切物種，沒有一樣可以獨立于水之外存續。大地之水滋養了眾生和人類文明，一條活著的河流，注定要追隨文明一生。真的希望有更多例如沙溪和順一樣的證據，足以證實和延續大地上的江河與傳統能像希望那樣長流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