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 琳
(南開大學 文學院,天津 300071)
“快”《說文》訓“喜也”,本義為愉快。后來“快”也用于快速義。汪維輝認為這種用法始于漢代,凡舉4例:
(1)心風之狀,多汗惡風,焦絕,善怒嚇,赤色,病甚則言不可快。(《黃帝內經素問》卷12《風論篇》)
(2)即自知喘息動身,即自知喘息快,即自知喘息不快;即自知喘息止,即自知喘息不止。(東漢安世高譯《佛說大安般守意經》卷上)
(3)至二息亂為短息,至九息亂為長息,得十息為快息。(《佛說大安般守意經》卷上)
(4)時摩竭提國王吏民以歲會禮,往詣迦葉,相樂七日。迦葉心念:“佛德圣明,眾人見者,必阻棄我。令其七日不現,快乎!”佛知其意,即隱七日。至八日旦,迦葉又念:“今有余祚,供佛快耶!”應念忽至。迦葉大喜:“適念欲相供養,來何快耶?間者那行?今從何來?”(東漢曇果共康孟詳譯《中本起經》卷上《化迦葉品第三》)
今傳《黃帝內經素問》是由唐代王冰重新改編的,有增補刪改,已非原貌,故例(1)并不可靠。(2)(3)兩例出自同一佛經,這里講的是佛教修禪的“十六特勝”,即通過控制意念和感知呼吸而使身心獲得的十六種感受。所謂“喘息快”“快息”即感知到氣息出入之快樂,也就是姚秦鳩摩羅什譯《成實論》卷14《出入息品第一百八十五》中所說的“覺樂”:“覺樂者從喜生樂。所以者何,若心得喜,身則調適,身調適則得猗樂。”例(2)下文還有“即自知喘息歡心,即自知喘息不歡心”之語,指十六特勝中的“覺喜”之境,可資比照。例(4)上文“令其七日不現,快乎”、“供佛快耶”中的“快”無疑都是指愉快。“來何快耶”是承上“供佛快耶”而言的,意為剛想著供養你,你就來了,多高興啊!應標點為“來何快耶!”。“快”理解為快速未為妥帖。迄今為止,漢代文獻中未見“快”用于快速義的可靠例證。
下面這條用例中的“快”應該就是快速的意思。《三國志·魏書·賈逵傳》“其布告天下以勸將來”裴松之注引三國魏魚豢《魏略·列傳》:“孚自選溫信者三人,不語所之,皆敕使具脯糧,不得持兵仗,各給快馬。”所以,根據現有證據,可以說“快”用于快速義始于三國時期。


另外,“赽”明明從夬聲,許慎何以要說成決省聲?難道許慎不清楚決也從夬聲?原因就在快速之快古代也寫作決。《易經·說卦》:“震為雷,為龍,為玄黃,為旉,為大涂,為長子,為決躁。”王引之《經義述聞》弟二《周易·為決躁》:“決、躁皆疾也。象雷之迅,故為決躁。《說文》‘趮,疾也。’趮與躁同。”《莊子·齊物論》:“毛嬙、麗姬,人之所美也,魚見之深入,鳥見之高飛,麋鹿見之決驟。”《漢語大詞典》:“決驟,迅速奔跑。”《廣雅·釋詁一》“赽,疾也”王念孫疏證:“《莊子·逍遙游篇》:‘我決起而飛。’李頤注:‘決,疾貌。’決與赽亦聲近義同。”可見許慎說赽為決省聲,是為了說明赽的快速義,有因聲見義的意圖。段玉裁不察許氏用心,將原文改為“從走夬聲”,并說:“各本作決省聲,非。”“非”在何處,沒講理由,未免失之武斷。既然各本皆作決,則其為許書之舊無疑。

《龍龕手鑒》卷4《足部》:“趹,古穴反。足痛也。”趹典籍未見用于足痛義者,當為“足疾”之誤,或將前人“足疾”之訓誤解為足有疾病而加臆改。






筷子是中華文化的標志性物品之一,跟西方的刀叉及印度、非洲等地的手抓相區別,東亞文化圈也因此而被稱為“筷子文化圈”。歷史上至晚從戰國時代起,筷子最通行的名稱是“箸”(也寫作筯),但后來卻被“筷子”(包括“快”、“快子”、“快兒”等變體和異體)所取代。需要我們弄清的是,“筷子”一詞是何時出現的?“筷子”之名的理據是什么?這不僅是筷子文化理當回答的問題,也是漢語詞匯史應該澄清的問題。
這兩個問題在華夏餐飲史及有關禁忌習俗的論著中幾乎沒有不談的。一般認為“筷子”一詞始于明代。華夫:“筷子,亦作‘快子’,亦稱‘快兒’,別名‘趙達’。進食用具,用以夾取食物,即箸。因諱箸音同‘住’,故名‘快’。其名始于明代。”潘吉星:“‘筷子’一名見于明成化十一年(1475)陸容(1436—1494)《菽園雜記》(1475)卷一。”這幾乎已成為國人的文化常識。
然而這一“常識”未必符合歷史事實。北宋李之儀《姑溪居士后集》卷11《大觀四年春夏之交閑居無事觸緒成詠得絕句五首》之五(文淵閣《四庫全書》本):“江南塞北遍曾游,一飯何方不可留。快筯舊嘗便蠻耳,垂涎安得飫饘頭。”“蠻”《粵雅堂叢書》本作繭,二字形近,其一當訛。元呂誠《來鶴亭詩》卷1《南行舟中》中也提到“蠻耳”:“南食有底不可意,北客相逢若介肥。何事大官供蠻耳,塘廚將炙乏朱衣。”“蠻耳”是一種肉質肥嫩的羊。俞為潔:“唐代培育出了優良的沙苑羊、河西羊、河東羊、濮固羊、康居大尾羊、蠻羊、寒羊等綿羊品種。……沙苑羊亦稱同州羊、同羊、苦泉羊、繭耳羊、蠻耳羊,皮薄而肉肥嫩,有碩大的尾脂,至今仍是中國優良的綿羊品種之一。”“快筯舊嘗便蠻耳”是說昔日曾習慣吃蠻耳肉。“便”是熟習、習慣的意思。從文意來看,“快筯”理解為筷子文從字順,理解為“愉快之箸”或“快速之箸”都難講通,這似乎表明早在北宋時期箸就有“快”的稱謂了。今天的一些方言仍稱筷子為“筷箸”,如南京話、上海話(筷箸籠)、東莞清溪的客家話、廣東信宜的粵語等,與李詩一致,可為佐證。

關于箸改稱為“快”的緣由,流行的說法是吳越地區行船忌諱住留,“箸”與“住”同音,便取住留的反義詞“快”稱呼箸。明代不少文獻中都是這么解釋的。明陸容《菽園雜記》卷1:“民間俗諱各處有之,而吳中為甚。如舟行諱住諱翻,以箸為快兒,幡布為抺布;諱離散,以梨為圓果,傘為豎笠;諱狼籍,以榔搥為興哥;諱惱躁,以謝灶為謝歡喜。此皆俚俗可笑處,今士大夫亦有犯俗稱快兒者。”明李豫亨《推篷寤語》卷7《訂疑篇》(明隆慶五年李氏思敬堂刻本):“有諱惡字而呼為美字者,如傘諱散呼為聚立,箸諱滯呼為快子,灶諱躁呼為歡喜之類。今因流傳之久,至有士夫間亦呼箸為快子者,忘其始也。”明姚旅《露書》卷9(明天啟刻本):“俗謂箸曰快,莫知所始,余意船家之俗忌耳。葢行船惡住,故諱箸作快,猶以豬舌為豬利也。今俗安然以為正名,略不致疑。”今人基本上都信從這一解釋。如蔣冀騁、吳福祥:“舟行諱住,故以箸為快兒,后加竹頭為筷。”劉云:“運河行船辛酸艱苦多多,纖夫苦力之劬勞更是令人不能不掬以同情。他們當然很厭惡行船滯住,‘箸’音因而變得很不能容忍。‘快’是他們極企盼的,快則省力倍功,快則意味著生活可能好過。于是呼‘箸’為‘快兒’,應視為祈愿的頌禱,是一種解放感的迸發,也無疑是一次成功的發明與創造。”《辭源》(第 3版,2015):“快兒:箸,筷子。相傳‘箸’吳音與‘住’相近,俗行舟諱住,因稱為快兒。后又加‘竹’為筷。見明陸容《菽園雜記》一。”






“筷”字出現于何時也是一筆糊涂賬。《漢語大字典》(第1版、第2版同)“筷”下舉的最早用例出自魯迅《吶喊》,似乎筷字產生于民國。《辭源》(第3版)“筷”下舉明宋應星《天工開物·乃服》為例:“二眠以前,騰筐方法皆用尖圓小竹筷提過。”一下提前到了明代。然而查檢《天工開物》崇禎十年初刻本,“筷”實作“快”,《辭源》所據蓋為今世排印本或電子本,不足為憑,正如今世《紅樓夢》排印本中有“筷子”,但核對原本,無不作“快”。《漢語大詞典》“筷”下舉例最早出自《儒林外史》嘉慶八年(1803)初刻本。我們找到的更早用例見于雍正年間。《駢字類編》卷70《珍寶門·圭》(雍正六年(1728)刻本):“圭合,《西京雜記》:曹元理常從其友人陳廣漢。廣漢曰:‘吾有二囷米,忘其石數,子為計之。’元理以食筷十余轉,曰:‘東囷七百四十九石二升七合。’”又卷168《器物門·箭》:“箭筍,《筍譜》:箭筍十二月生,惟會稽諸山絕多,或叢生,或蔓延,可如筷大,長三四寸。”其中的“筷”《西京雜記》及《筍譜》原文均作“筯”。《駢字類編》是康熙五十八年(1719)敕撰的,雍正四年(1726)完成,編者都是當時的碩儒,他們將“筯”改換為“筷”,說明康雍之際筷字已流行于世。不過,清江昱《瀟湘聽雨錄》(乾隆二十八年春草軒刻本)卷2記載說:“衡人書字多以意增偏旁,日月五行任情驅使,山水人物隨手增加,如:……筷(快,飯夾也)。”江昱當時對筷字還不能認同,由此推測筷字被社會普遍接受大約是嘉慶以后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