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 源
(武漢大學 文學院/中國語情與社會發展研究中心,湖北 武漢 430072)
每逢歲末,海內外許多華人機構和組織紛紛開展“網絡新詞”“年度十大流行語”“十大熱詞”等各種形式的活動,以記錄最能反映本年度世間百態和熱門事件的網絡用語。其中影響最大的包括由國家語言資源監測與研究中心、商務印書館、人民網聯合主辦,眾多網友共同參與的“漢語盤點”和《咬文嚼字》雜志組織的“年度十大流行語”等活動。

“漢語盤點2016”十大網絡用語

《咬文嚼字》2016年十大流行語
其中頗有畫面感但初見又不知其意的“藍瘦香菇”幾乎在所有2016年網絡流行語榜單中都占有一席之地,而且一時間頗有霸屏之勢。據百度指數顯示,“藍瘦香菇”于2016年10月9日第一次出現,當天搜索指數為22,856,到10月12日已達到最高值822,537。截至12月15日,新浪微博平臺包含“藍瘦香菇”的信息達到6284.6萬條,用“藍瘦香菇”命名的相關用戶5885名,相關話題68個,其中話題“#藍瘦香菇#”閱讀量達到2.8億次。百度百科收錄了該詞條:“藍瘦,香菇”指“難受、想哭”的意思。源自2016年10月,廣西南寧一小哥韋勇失戀后所錄視頻:“藍瘦,香菇”,本來今顛高高興興,泥為什莫要說這種話?藍瘦,香菇在這里。第一翅為一個女孩屎這么香菇,藍瘦。泥為什莫要說射種話,丟我一個人在這里。因廣西壯語里面的發音沒有翹舌音和送氣音,“難受,想哭”就變成了“藍瘦,香菇”。“藍瘦香菇”類似的方言詞匯成為網絡流行語并非首次,微信公眾號“鋒標”于2016年11月12日發表“10年來,紅極一時的25個方言流行語”一文,簡單梳理了10年間來源于方言的網絡流行語。
自1997年11月開始,《中國互聯網絡發展狀況統計報告》由中國互聯網絡信息中心(CNNIC)每半年發布一次,是最權威的互聯網發展數據的報告之一。2016年8月3日,中國互聯網絡信息中心(CNNIC)發布第38次《中國互聯網絡發展狀況統計報告》:截至2016年6月,中國網民規模達7.10億,互聯網普及率達到51.7%,超過全球平均水平3.1個百分點。隨著現代互聯網技術的飛速發展,網絡以其方便、快捷等優點顛覆性地改變著我們的日常生活、交際、工作和學習,同時也影響著我們的語言生活,其中網絡語言也因此為每個新時代的網民所了解、熟悉、運用甚至參與創造。
在當前這個科技飛速發展的信息時代,網絡語言伴隨著網絡技術的興起而流行,是“服務于特定社會群體、流行于網絡交流社區的社會方言”(劉全明 2003)。廣義的網絡語言,指的是“包括電腦和網絡術語、以及網民在網絡交際中創造和運用的詞語、書面符號和特殊表達方式的一種語言變體,一種社會方言”(周建民 2015)。網絡語言“體現了語言生態環境下語言的多樣性,是語言在科技發展的推動下的一場革新”(張力月、肖丹 2008)。
發達的網絡和自媒體等媒介,使得來自不同地域的人們可以跨越地域阻礙進行直接溝通與交流,在交流過程中,不可避免地帶上各自地域方言的特色,而這些來自其他地域方言的特色恰恰符合網民求新求異的心理,因此近年來,不少漢語方言詞匯成為了網絡語言中的流行語。網絡和自媒體為漢語方言和網絡語言的融合提供了必不可少的條件。漢語的區域性差異很大,“網絡的互通讓原本遠距離的交流者有了相互溝通了解的機會,也讓不同區域的語言有了大融合的空間”(徐先梅、馬冬 2015),地域方言和網絡語言作為不同的語言變體,在網絡和自媒體等媒介中,也有了互相影響和融合的可能。
其中“方言具有更加多元化的表達方式,可以表達更加豐富的情感,而且人們對方言多存在一種原始的依賴與親切感。因此,在語言表達中會不自覺地加入方言的因素”,網絡語言對方言兼收并蓄,并對方言進行創新性繼承與發展(張肖藝 2015)。從近年來的網絡流行語中可以發現,漢語方言對網絡語言的影響方式主要包括以下幾種形式:
網絡語言是網絡時代背景下出現的特殊產物,是一個非常開放、兼容并蓄的系統,網民們可以根據自己的需要和興趣“暢所欲言”,其中各自方言中獨有的極富表現力、而共同語中沒有的詞匯就會適時地出現,部分還會借由網絡流行開來。例如近年來風靡網絡的“咖”、“山寨”、“給力”等詞,最初都是一些漢語方言中的詞匯,后來盛行于網絡,有的甚至作為漢語的“出口詞匯”影響并進入其他語言。
咖:源于閩南語(泉州、廈門、漳州、臺灣、潮汕等地),是“腳”的意思,閩南俚語有“大咖”等詞,“咖”為“人物”之意,在“咖”之前可加上形容詞指代某一類人。
山寨:本義指山中的城寨,今亦指由模仿、復制、抄襲而來的假冒產品。有關“山寨”一詞的來源有兩種說法:一說“山寨”一詞最先來自深圳。20世紀90年代,這里以地利之便,開始走私手機,進而發展到模仿制造。一開始,生產廠家不敢在手機上署地名,只能印上“SZ”兩個字母,久而久之便被喊成了“山寨”;二說“山寨”的提法源于香港。在香港,小規模經營的工廠或家庭小作坊被稱為“山寨廠”,其出產的產品也被港人譏之為“山寨貨”。在粵語中“山寨”一詞含有“不正規”或“不正統”之意。
雷人:本義是云層放電時擊倒某人。目前網絡上流行的“雷人”有新的含義,有“出人意料且令人格外震驚,很無語”之意,有時也引申為因為事物的某些屬性而使看到的人產生無限熱愛的一種情況。另外,江浙及閩南一帶的方言“雷人”也分別有“無語”、“整死”的意思。一則新聞《男子發誓欠錢被雷劈,話音剛落被雷電擊傷》讓“雷人”一詞意外走紅。(微信公眾號“鋒標”2016年11月12日文)
給力:原為中國北方一些地區的方言詞,一般表示“有幫助、有作用、給面子”之意。因日本搞笑動畫《西游記:旅程的終點》漢語配音版中悟空的一句配音臺詞:“這就是天竺嗎,不給力啊老濕。”而流行。在2010年世界杯期間,“給力”開始成為網絡熱門詞匯,亦被收錄于《現代漢語詞典(第6版)》中。
捉急:“捉急”為安徽、山東、湖北、河南、江西、江蘇、湖南、廣西等地區的方言,發音是“zhuójí”,即“著急、心急”之意,現已在全國廣泛流行,成了大家特別是時尚人群常用的流行語。最典型的用法應當是“替你的智商感到捉急啊”。
作死:意即自尋死路,找死。多用于形容不知輕重、不顧危險,廣泛存在于東北話、北京話、吳語和兩廣白話等方言中。“不作死就不會死”2014年廣泛流行于各大社區、論壇甚至主流媒體,“Nozuo no die”2014年被編入美國網絡俚語詞典。
辣眼睛:多用于形容看到不該看、不好看的東西。具有不忍直視、慘不忍睹、看了長針眼等潛在含義。屬于新興網絡流行語,多見于微博、豆瓣、貼吧、各大論壇。武漢話中,“辣眼睛”指到了一個氣味濃郁的環境而造成眼部不適的現象。
我國地域幅員遼闊,具有豐富的語言資源,各具地域特色。網民們常常“模仿彼此區域性語言中比較有特點的漢字發音,作為網絡語言交際中一種拉近距離的調侃方式,久而久之,應用頻率較高的模擬詞語諧音方式就會更加廣泛的流傳,成為人們網絡交流中的高頻詞匯。”(徐先梅、馬冬 2015)方言詞匯進入網絡語言的諧音方式可以分為以下幾種類型:
1.平翹舌不分造成的諧音
筒子們:“同志們”的諧音,是湖南一些地方的方言,可能是因為平翹舌不分造成的。類似的還有“漲姿勢(長知識)”、“腫么了(怎么了)”、“妹紙(妹子)”、“女漢紙(女漢子)”和“桑心(傷心)”等。
2.鼻邊音不分造成的諧音
菇涼:來自蘭州話,指“姑娘”。多地方言中“n”“l”不分,其他類似的詞語還有“藍瘦”、“藍盆友(男朋友)”、“腦公(老公)”、“內牛滿面(淚流滿面)”等。(微信公眾號“鋒標”2016年11月12日文)
3.前后鼻音不分造成的諧音
盆友:朋友。在一些方言中沒有“eng”后鼻音韻母,造成了“朋-盆”同音。“小盆友”一詞的來歷和地方話口音有關,“en”“eng”不分造就了這個網絡熱詞,有“親昵的朋友”之意,帶有調侃,可愛的意思。
4.方言聲調差異造成的諧音
大蝦:在網絡用語中,大蝦是相對于菜鳥的一個名詞,大蝦是指那些善于應用網絡,具有一定網絡技術水平的人。實則大俠之意,多見于論壇中,當新手遇到問題時常常現身幫忙。“大蝦”即“大俠”,“蝦”與“俠”的讀音差異就在于聲調的差異,類似的還有“斑竹(版主)”、“果醬(過獎)”、“河蟹(和諧)”、“泥奏凱(你走開)”等。聲調差異是漢語方言之間或方言與普通話之間語音差異的主要表現之一,這類有趣而形象的網絡流行語的來源也許可以追溯于方言聲調的差異。
5.合音造成的諧音
醬紫:來自福建南平話,指“這樣子”,類似的說法還有“醬紫哦(這樣子哦)”、“表醬紫(不要這樣子)”、“釀紫(那樣子)”等。這些是由于連讀和吞音而形生的語流音變現象。類似的合音現象還有來自臺灣話的“宣你(喜歡你)”、“造嗎(知道嗎)”,因電視劇《愛情公寓》中的臺詞而在網絡語言中廣為流行。一些網民尤其是女性為了追求“可愛、嗲”的言語風格,在網絡中甚至現實交流中特別喜歡模仿臺灣話的吐詞和說話腔調,類似來自臺灣話的詞匯尤其被高頻使用。
6.其他類型的諧音
偶:臺灣口語“偶”就是“我”的意思。臺灣有名的話題女王許純美就常把這個“偶”掛在嘴邊。在臺灣,嘲笑臺客,常拿這個字開頭,并引申出一個新的組合詞語“偶們”,即“我們”之意。
另外“灰常(非常)”、“灰機(飛機)”、“粉(很)”、“男銀女銀(男人、女人)”等也是受到了一些地方方言發音特色的影響。
有些方言中極具表現力的特殊句式也會被網友們借用在網絡語言中,借以表達一些特別需要宣泄的情緒等,其中部分因其獨特的表現力而流行開來,例如近段時間廣為流行的“我也是醉了”、“什么鬼”等。
額滴神啊:是大型情景喜劇《武林外傳》中老板娘佟湘玉的口頭禪,用來表達驚訝與驚嘆之意,這一表述來自陜西的關中方言。在關中方言中,“額”即“我”,“滴”即“的”。“額滴神啊”大致意為“我的天啊”等等,后來發展為網絡流行語言,一遇到不可思議的事就說“額滴神啊”。
你咋不上天呢:來自東北話,用以教訓別人。因網文《如何教訓東北人》的走紅而被網友關注和模仿。(微信公眾號“鋒標”2016年11月12日文)
我也是醉了:來自江蘇連云港話和武漢話,表示對人或事無法理解、無法交流和無力吐槽,因歌曲《我也是醉了》而流傳于網絡。(微信公眾號“鋒標”2016年11月12日文)
什么鬼:來自南方方言,大致意為“怎么回事”“什么鬼東西”,因脫口秀節目《暴走大事件》而在網絡上廣為流傳。(微信公眾號“鋒標”2016年11月12日文)
另外,網絡語言中也可見到某些方言語法現象,如“我買本書先”等。(周建民 2015)
近年來,網絡語言中常常出現一些乍看意義不明的“三字經”式縮略語,例如“城會玩(你們城里人真會玩)”、“理都懂(你說的道理我都懂)”、“鄉話多(你們鄉下人話真多)”、“然并卵(然而并沒有什么卵用)”等,這些縮略式因簡約、新奇的特色而得到了網民們的特殊喜好。其中“然并卵”等來自于漢語方言。
然并卵:來自廣東話,是“然而并沒有什么卵用”的縮略語,指某一件事或東西沒有用處或者用處極小。因脫口秀節目《暴走大事件》的使用而開始流行。(微信公眾號“鋒標”2016年11月12日文)
生態語言學是一門生態學與語言學相結合的跨學科研究領域,美國斯坦福大學的美籍挪威學者豪根(Einar Haugen)最早提出并使用“語言生態(languageecology)”概念,提出要“研究任何特定語言與環境之間的相互作用關系”,并將語言環境與生物生態環境作隱喻類比。(Haugen 1972)“生態語言學把語言視為生態系統不可分割的組成部分,主張從語言與外部環境的相互依存和作用關系出發分析研究語言。而語言系統本身也是一個開放的生態系統,它與生物生態系統具有類似的同構關系”(范俊軍 2005)。因網絡科技的發展而出現的網絡語言恰恰是語言生態性的典型體現。
首先,網絡語言是整個語言生態環境中的重要組成部分。共同語、各地方言、少數民族語言、網絡語言和外語等構成了整個語言生態環境,是人們以各種方式進行溝通交流的手段。在這個多成員的語言生態環境中,網絡語言是一個尤其特別的成員,它借由網絡平臺,與其他語言系統相互依存,并且相互作用相互影響。
其次,網絡語言的來源體現了其語言多樣性。網絡語言并不是人工語言,它是在其他語言系統的基礎上經過了借用、改造以及創新而形成的一個特殊的語言系統。網絡交際的主體在網絡世界中根據自己的需要和興趣選擇交際用語,并且求新求異,為了更好地進行溝通,共同語、方言、外語等各種語言形式中的相關內容都可以直接或間接地拿來“為我所用”,這些來自漢語方言、外語甚至古漢語中的語言形式,極大地豐富了網絡語言的表現形式,增進了網絡世界中的溝通與交流。就漢語方言來說,它不僅是共同語“不斷豐富發展的營養之源,方言詞匯是漢語詞匯系統中一股鮮活的源泉,也是漢語新詞語衍生變異的重要來源。漢語新詞語的產生,既是漢語自身演變進化的結果,也是特定語言生態環境作用下的產物。普通話和方言、外來語之間的接觸、競爭融合而彼此滲透,則是語言生態系統內部各種有機體——語言之間競爭和協調的表現。”(吳慧2011)而網絡語言與漢語方言的溝通與融合,是網絡流行語產生的重要機制,也是語言生態系統穩定發展的重要基礎。
最后,網絡語言中語言單位的出現與消亡體現了其動態性。網絡語言區別于傳統語言形式的一大特征就是其動態性,每時每刻都有大量的新詞、流行語出現而又很快消亡,這種快速的更新使得網絡語言永遠保持與社會發展同步,永遠呈現出無比鮮活的狀態。“多樣性和開放性是保持生態系統平衡的必要條件。語言系統的發展也必然通過語音、詞匯、語法、修辭等要素的內外交流與不斷創新,實現富有生命活力的動態平衡,以適應日新月異的信息交流需要。”(單輝 2007)
自然生態的穩定和諧,一定是經過了物種間的競爭后穩定下來的,同理,語言生態要和諧發展,各種語言之間的競爭也必不可少。“競爭的結果留存下來的是一種混合物”。(布龍菲爾德1997)從生態語言學的觀點看,網絡語言、漢語方言、普通話甚至外語之間互相作用、互相影響、互相融合,共同構成了一個穩定的整體性的語言生態系統。而這個大的語言生態系統分別由小的語言系統構成,它們各自又有各種機制維護著自身的生態。就網絡語言來看,其來源的多樣性、動態性和開放性,都是其存在和發展的基礎,同時也是其語言生態性的典型體現。網絡語言吸收漢語方言的多種形式,是保持其和諧穩定的語言生態性的重要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