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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邵雍思想之結構、來歷與其數理論、觀物說對于理學之影響(三之三)

2017-02-01 10:07:46戴景賢
長江學術 2017年4期

〔臺〕戴景賢

(中山大學 中國文學系,臺灣 高雄 80424)

四、康節持養工夫之精微,與其“數學”于學術方法上之限制,乃至其“數理論”所以未能真正融入“理學”之原因

前論曾謂康節之學,最要之成分,可歸納為四項,即:“數”、“理”、“術”、“道”,而此四者之于康節,當以“數”居首,且為關鍵。其所以如此之故,蓋因言“數”而及“理”,乃康節建構其思想系統之基礎;不明于此,則無以掌握其說之精義。以是前論推究康節“言數及理”之來歷,及其說應有之“預設”。然此乃依康節思想之“結構”(structure)論,見之如此,若就康節本身如何營造其整體之學說,則另有彼所操作之方法,及運用之智慧,有待解析。

前引程子言曾謂“堯夫之學,先從理上推意,言象數言天下之理,須出于四者,推到理處,曰:我得此大者,則萬事由我,無有不定”;依此言,康節之“推”,蓋有二層:一由“理”推“意”,一由“意”推“象數”、推“天下之理”;而二者之間,有一“上之”與“下之”之資,即是“言”。

康節《伊川擊壤集》有詩《首尾吟》三十五首,每首八句,皆以“堯夫非是愛吟詩”起、結。對于康節而言,所謂“詩”,即是“得意時之言”,故每一吟及于一理。此非禪悟,而系因“觀物”而得“出塵”;得意前之理,由持養、由學問,得意后所觀于物之理,則是如程子所釋“推意”而解。而彼之所以得意,則在確實“靜而能觀”;此即是康節“數學”外之工夫。故其詩云:

堯夫非是愛吟詩,詩是堯夫得意時。物向物中觀要妙,人于人上看幾微。物中要妙眼前見,人上幾微心里知。且是有金無處買,堯夫非是愛吟詩。

句中所云“物向物中觀要妙,人于人上看幾微”,大體即是前述“觀物說”所云“不以我觀物也。不以我觀物者,以物觀物之謂也”之意。特于此處分出“物向物中觀”與“人于人上看”二層:“物向物中觀要妙”,乃以“有”觀“有”而無所執,蓋即是老氏所言“常無欲以觀其眇”;“人于人上看幾微”,則是以心之所“不動”觀心之“所動”,蓋近于《易系傳》所云“無思也,無為也,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康節于此綰合儒、道于一。明道〈邵堯夫先生墓志銘〉曾謂康節乃“淳一不雜,汪洋浩大”,朱子則云“他胸襟中這個學,能包括宇宙,始終古今”,皆是描繪康節此種經由“觀物之學”所達致之境。

以上所述為康節“觀物說”所由建立之基礎部分,其關鍵在“心”;而所取證,則在詩。

至于“數理”之論中,以上所言二種“推法”,所謂“由理推意”、“由意推象數、推天下之理”之外,尚存在一種特殊之思惟結構,即是所謂“先天”與“后天”之圖、數,此則與康節所承接之傳授有關。雖則康節亦云其關鍵在“心”;然無“數法”、“數學”,則無以成。

請先言“數法”,再言“數學”。

“數法”之設定,在于“數”、“象”與“圖”。康節上承種放、穆修、李之才之所傳,創為與前人不同之“先天”之說,于是自成一家。而自朱子之以其圖附于所撰《周易本義》,康節之部分解義,遂隨朱子之書以傳。

以數、象而言,《易》之所本有,兩儀、四象、八卦,皆因全體而見,初不畫于卦之外;康節之傳〈先天四圖〉,取“生生之謂易”之“生”,加為一倍,遂溢出《周易》經傳文本之外。其“先天”之方位,以“天地定位,山澤通氣,風雷相薄,水火不相射,八卦相錯”為據,并有“左旋為已生之卦,右行為未生之卦”之說,又仿之而有六十四卦之方位;遂成系統。特此〈四圖〉,依學者所考,亦不僅康節得之;此道家之《易》數,融入宋人之說之始。而如朱漢上之重象、數者,遂以宋人之得此,乃國家龍興之運所致。

唯對于康節而言,“由意推象數、推天下之理”,本有“循象數而推”與“不循象數而推”兩種。

如前論其詩所云,即是直接由“意”推天下之理,乃“不循象數而推”者。如詩云:

堯夫非是愛吟詩,為見興衰各有時。天地全功須發露,朝廷盛美在施為。便都默默奈何見,若不云云那得知。事在目前人不慮,堯夫非是愛吟詩。

又云:

堯夫非是愛吟詩,詩到忘言是盡時。雖則借言通要妙,又須從物見幾微。羹因不和方知淡,樂為無聲始識希。多少風花待除改,堯夫非是愛吟詩。

又云:

堯夫非是愛吟詩,詩是堯夫默識時。初有意時如父子,到無情處類蠻夷。眼前成敗尚不見,天下安危那得知。始信知人是難事,堯夫非是愛吟詩。

又云:

堯夫非是愛吟詩,詩是堯夫默坐時。天意教閑須有謂,人心剛動似無知。煙輕柳葉眉閑皺,霧重花枝淚靜垂。應恨堯夫無一語,堯夫非是愛吟詩。

凡此類以“意”而通曉“興衰之時”、“天地之功”,不僅須于“發露”處見,亦須默而識之,以至“忘言”,始得以鑒其幾微。“象”、“數”于此層之義,當下皆已融入于“直覺之智”(intuitive intellect),故超于“名”、“言”;非循之也。梨洲子百家論康節,有云“其心地虛明,所以能推見得天地萬物之理,即其前知,亦非術數比”,即是謂此。至于康節詩中言及靜默之功,有云“初有意時如父子,到無情處類蠻夷”、“天意教閑須有謂,人心剛動似無知”,則是掃“有”以體“無”,于“無”中反觀于“有”,而見有“一陽”之來復;義通儒、道。其默識之道,確屬功深,非尋常修為之家所可比擬。

而所謂“循象數而推”,則多在籠羅知識,推說其理。康節《皇極經世》一書,不僅涵括天文、歷算、音律、權量、醫理、算術,乃至治體、禮文,凡前所敘王官之學之涉于數度者,莫不該焉;且亦進而以彼所謂“元”、“會”、“運”“世”之數法,總解皇、帝、王、霸離合之事,依其所推演之“數”,作為治亂之“理”中,屬于“消長”之勢之應驗。此一推說,不僅有康節所領受之“數法”,亦有康節綜會己意,而創為之一種“數學”。康節之成其一家之名者在此;其不免引致爭議者,亦在此。

今倘以“學術史”之觀點,推究康節“循象數而推”之數學所以引致爭議之原因,則主要應在:彼所采取“依數而推理”之論述途徑,具有二種脈絡,其“方法學”(methodology)之基礎不同,不宜混說。一種理論之建構,性質屬于“哲學”;另一種理論之建構,性質則屬于“知識”之系統。歷來之言“數度”者,于此二方面,理解本有不同,而康節之數學,將之強行歸并為一;以是引發爭議。

今即以前述“王官之學”為論:凡古人所約括之度數,倘涉及具體之“知識”,依其性質,皆有“取驗”之法。其所以常取陰陽、五行之數以言之,實僅在藉其業已成形之觀念系統,將所得之“經驗知識”,予以“組織化”、“理論化”;并非如其表面所顯示:以“哲學”之數理,即可直接推導出“知識”之數理。古代此種專業知識之皆由“官守”以世傳衍,而非將之一切歸于“術數”者,以此。

至于王官失守之后,此種廣義之“疇人之學”,流播于民間,亦多以“專門名家”之方式,由師承延續。因此如“取驗”之法無所增進,此種專業化之知識,必致停滯,甚或因錯用而倒退;天文歷算、醫藥之理等,皆其中顯例。凡此皆非一般為“術數”之學者,僅以有限之數法推演,即可竟功。

如具體以天文歷算中,“上元積年”之推算為例言之:凡歷法中所設定之歷元,主要皆立基于一種歷法之理念,而其運用之以為演算者,則為“大衍總數術”與“演紀術”。故如何解決“上元”之推定,實際必須以“代入法”求之;基本上,無關乎五行、方位。此一歷算之學,迄于元代郭若思(守敬,1231—1316)訂《授時歷》,則并“上元積年”之法亦廢之,改以“萬分”為“日法”,并訂立“招差法”以解決高次差“內差法”所存在之問題;歷法從而獲致大幅之改進。此皆專業,非方外之《易》數。

至于醫藥之理,以及今猶可見之文獻,如《黃帝內經》與馬王堆醫書等之內容推測,亦應起源極早,否則組成“醫藥之理”之各部門、各成分,無由形成條理而有驗證。特古之所謂“醫”,與“巫”同源,二者是否于同一時間皆納入“王官”?則尚難確證。而以戰國、秦漢以后之發展觀之,其間雖不能無陰陽、五行觀念之運用,且有時亦雜于星占,然精于其業而有所進展者,仍屬醫家之“善其道”者,非術士;否則無以至今。

唯即此處所舉“天文歷算”、“醫藥之理”二者言之,康節亦皆以《易》法為配,深信其理莫不可以“象數”論之。康節于時、月之紀云:

天有四時,一時四月,一月四十日,四四十六而各去其一,是以一時三月,一月三十日也。四時,體數也,三月、三十日,用數也。體雖具四,而其一常不用也,故用者止于三而極于九也。體數常偶,故有四有十二;用數常奇,故有三有九。

又曰:

一歲之閏,六陰六陽,三年三十六日,故三年一閏,五年六十日,故五歲再閏。而其論醫理則曰:

藏者,天行也;府者,地行也。天地并行,則配為八卦。又曰:

有變則必有應也。故變于內者應于外,變于外者應于內,變于下者應于上,變于上者應于下也。天變而日應之,故變者從天而應者法日也。是以日紀乎星,月會于辰,水生于土,火潛于石,飛者棲木,走者依草,心肺之相聯,肝膽之相屬,無他,變應之道也。

又曰:

體必交而后生,故陽與剛交而生心肺,陽與柔交而生肝膽,柔與陰交而生腎與膀胱,剛與陰交而生脾胃。心生目,膽生耳,脾生鼻,腎生口,肺生骨,肝生肉,胃生髓,膀胱生血。故乾為心,兌為脾,離為膽,震為腎,坤為血,艮為肉,坎為髓,巽為骨。泰為目,中孚為鼻,既濟為耳,頤為口,大過為肺,未濟為胃,小過為肝,否為膀胱。

又曰:

天地有八象,人有十六象,何也?合天地而生人,合父母而生子,故有十六象也。

心居肺,膽居肝,何也?言性者必歸之天,言體者必歸之地,地中有天,石中有火,是以心膽象之也。心膽之倒垂,何也?草木者,地之體也,人與草木皆反生,是以倒垂也。

口目橫而鼻耳縱,何也?體必交也。故動者宜縱而反橫,植者宜橫而反縱,皆交也。

天有四時,地有四方,人有四支。是以指節可以觀天,掌文可以察地。天地之理具指掌矣,可不貴之哉!

神統于心,氣統于腎,形統于首。形氣交而神主乎其中,三才之道也。

人之四肢各有脈也。一脈三部,一部三候,以應天數也。

心藏神,腎藏精,脾藏魂,膽藏魄。

胃受物而化之,傳氣于肺,傳血于肝,而傳水谷于脬腸矣。

若此之說,并見康節之所以為推,凡牽涉于古代王官學所涉及之術藝,除舊籍所經見之論外,其余皆僅依彼所信據之圖、數為議,并未沿循歷史之途轍,探究歷代此類專門學術之傳承與發展;以是推之益遠,而所論益荒。至于有關“治統”之詮論、“禮法”之因革,與“治理”之考究,為儒者經、史之學之本業者,康節亦多以其數學言之。如康節云:

或曰:“君子道長則小人道消,君子道消則小人道長。長者是,則消者非也;消者是,則長者非也。何以知正道邪道之然乎?”吁,賊夫人之論也!不曰君行君事,臣行臣事,父行父事,子行子事,夫行夫事,妻行妻事,君子行君子事,小人行小人事,中國行中國事,夷狄行夷狄事,謂之正道。君行臣事,臣行君事,父行子事,子行父事,夫行妻事,妻行夫事,君子行小人事,小人行君子事,中國行夷狄事,夷狄行中國事,謂之邪道。至于三代之世治,未有不治人倫之為道也;三代之世亂,未有不亂人倫之為道也。后世之慕三代之治世者,未有不正人倫者也;后世之慕三代之亂世者,未有不亂人倫者也。自三代而下,漢唐為盛,未始不由治而興,亂而亡。況其不盛于漢唐者乎?其興也,又未始不由君道盛,父道盛,夫道盛,君子之道盛,中國之道盛;其亡也,又未始不由臣道盛,子道盛,妻道盛,小人之道盛,夷狄之道盛。噫,二道對行,何故治世少而亂世多耶?君子少而小人多耶?曰:豈不知陽一而陰二乎?天地尚由是道而生,況其人與物乎?人者,物之至靈者也。物之靈未若人之靈,尚由是道而生,又況人靈于物者乎?是知人亦物也,以其至靈,故特謂之人也。又曰:

仲尼曰:“善人為邦百年,亦可以勝殘去殺矣。”誠哉,是言也!自極亂至于極治,必三變矣。三皇之法無殺,五伯之法無生。伯一變至于王矣,王一變至于帝矣,帝一變至于皇矣。其于生也,非百年而何?是知三皇之世如春,五帝之世如夏,三王之世如秋,五伯之世如冬。如春溫如也,如夏燠如也,如秋凄如也,如冬冽如也。

春夏秋冬者,昊天之時也。《易》、《書》、《詩》、《春秋》者,圣人之經也。天時不差則歲功成矣,圣經不忒則君德成矣。天有常時,圣有常經,行之正則正矣,行之邪則邪矣。邪正之間有道在焉。行之正則謂之正道,行之邪則謂之邪道。邪正之由人乎,由天乎?

天由道而生,地由道而成,物由道而形,人由道而行。天、地、人、物則異也,其于由道一也。夫道也者,道也。道無形,行之則見于事矣。如道路之道坦然,使千億萬年行之人知其歸者也。

等皆是。

以人事之多變,歷史之非有定數,而康節釋之如此,一若皆有符于《易》卦之定數、常理,為之消長;使其論然,則經、史之學,亦將不過為數理作證,豈其然乎?乃康節深信之不疑。則無怪乎前引程子之言,于康節所自言“我得此大者,則萬事由我,無有不定”云云之說,未之信,以為乃“不恭”之甚。

綜合以上各節所述可知,康節“循象數而推”之數學,就“哲學面”而言,有其獨創之意義,于理學之發展,亦有其貢獻;然于“知識面”,則系背離中國學術之主流,無以成說,亦難產生真正之影響。二者無法一概而論。

唯康節之數學,既屬“系統哲學”(systematic philosophy),何以就“哲學面”言之則如此,就“知識面”言之則如彼,亦不能不加以辨析。

以余之所見論之,此乃因:康節“數理論”之于哲學論域產生價值,不唯須結合于“氣論”,且止能局限于“氣論”;一旦延伸而至于“性”、“命”之說,立論之條件發生變化,其“數理”之論,即不再適用。此點顯示:就“系統哲學”設立之嚴密性而言,康節所深信之“數理”,透過《易》學象數而擴大,并未真正取得解答“自然哲學(naturalphilosophy)難題”之方法。彼之于“哲學”方面,得以產生具有意義之影響,其實乃透過朱子之“理氣論”而達致;無朱子之取擇,事實上并無法進入北宋以來程子所確立于理學之“義理之學”之框架;亦不易于二程之外,另辟一條足以創造新的“哲學發展”之途徑。

而究論朱子之所以取擇康節所傳之圖、數,有一根本之原因,在于:朱子之將“氣”之概念約限于“形下”,而不將之視為乃一足以“自行衍化”之整體,事實上,乃是使“氣”之概念內容“貧弱化”;于其論中,“氣”之所以得以若見為“漸化”,實乃因有“道體”(依朱子說,即“理體”)為之主。于此論述下,氣之因“變合”而聚、散,由“簡易”而“繁復”,其設立之基礎原則,必須歸約至極簡,由極簡再推致極繁;此時康節所發明先天、后天之說,乃至立〈先天四圖〉以為無窮之運,正有以適用。故朱子取之,以入于彼所撰《周易本義》中。

唯在朱子取用康節之說之時,朱子實亦須作出某種必要之改造,以避免將康節之說全部納入。而此一改造,即是有關“太極”之論述。

前文引康節說,有謂“太極一也,不動;生二,二則神也。神生數,數生象,象生器。太極不動,性也,發則神,神則數,數則象,象則器。器之變復歸于神也”,其說蓋以“太極”為不動之性體,因其神用而有數,由數生象,由象生器;此非道家說,而系儒家說。唯先秦之儒家,其論“性”,乃形之而后成,此處康節則以“太極之不動”為“性”,顯已是受佛家影響而有之新說。

因而對朱子而言,倘徑以“性體”為道體,且不區于“形上”、“形下”,一遵康節之說,則必導致一結論,即:數象之理即是性理,一切萬物之理,皆由“數”所支配;此則將背離儒家所詮之《易》理。故朱子于援引〈先天四圖〉之約略先后,于它處,乃采詮說濂溪〈太極圖說〉之方式,取用亦云來自道家之〈太極圖〉。

〈太極圖〉本身之特點,在以“太極”動、靜之方式,結合五行,于是“五行”成為陰、陽變合之方式;不直接涉及“方位”與“卦象”。清毛西河(奇齡,字大可,1623—1716)曾考紹興間朱漢上所進周子〈太極圖〉原圖,與《道藏》《真元品》中所收隋唐之〈太極先天之圖〉合,而與朱子乾道間所注濂溪〈太極圖說〉所附之新圖略異。此一線索,明確指出濂溪之圖與方外之關系,且有文獻支撐,故備受注意。

然今人重考其事,則謂:《道藏》中所收《上方大洞真元妙經品》與《上方大洞真元妙經圖》本為不同之二部,《經品》無圖,圖見于《經圖》;毛氏所引據之所謂唐代明皇(李隆基,685—762)之序,乃針對《經品》作,非為《經圖》作;且其間用及“世民”字樣,應系后人偽撰。至于《經圖》,文中明引“山谷云云”,當指與東坡(蘇軾,字子瞻,1037—1101)同時之黃庭堅(字魯直,號山谷道人,1045—1105),則其書依理應是南宋后作品。而若以思想觀之,《經圖》亦與《經品》不同;《經圖》中頗多朱子后始見之思想成分。故謂毛氏以此溯源,其說不確。至于種種“傳授”之說,今人則一并認為可疑。

唯依余之見,《經圖》之部后出,不必然其所收之圖,亦皆件件后出;此一輯錄之作,仍有其作為“文獻”之意義。今姑舍《經品》與《經圖》不論,徑取朱漢上所進濂溪舊圖,以與朱子所繪新圖相較,則亦有可說。其不同在于:舊圖“陽動”起于〈太極圖〉第二位〈水火匡廓圖〉與第三位〈三五至精圖〉之間,而示意于〈三五至精圖〉之上。于第一位之空圜之右側(依視之者),注明“陰靜”二字。新圖則將第二位〈水火匡廓圖〉與第三位〈三五至精圖〉直接接合,而于第一位之空圜,右側書“陰靜”,左側書“陽動”。

此項差異,顯示依濂溪所受道家原圖,水、火相濟而生化之理,乃太極未動之前即已預涵;然未動則不實有,故僅為“匡廓”。第一位之空圜與第二位〈水火匡廓圖〉,第二位〈水火匡廓圖〉與第三位〈三五至精圖〉之間,皆無連系;必至“陽”實然而動,始由此而生金、木、水、火、土,故“陽動”二字示意于〈三五至精圖〉之上。至于〈三五至精圖〉本身,金、木、水、火,又以“土”居中為關鍵。然五行之由互動而生化,非以土,而系因水、火之相濟,于此之時,遂有“乾”、“坤”之道;所謂“乾道成男”“坤道成女”。此為濂溪原圖。

至于朱子新繪之圖,則有不同。朱子依濂溪“動、靜互為其根”之意,將陰、陽說為“太極”之體不息之用;于是第一位之空圜,成為“體”之象征,第二位之圖左側、右側之書“陽動”、“陰靜”,則顯示其“可有”之用。至于第二位〈水火匡廓圖〉與第三位〈三五至精圖〉之接合,則表明“水、火既濟而生化”之理,即“三五至精”之所以變合之故;二者一居形上,一居形下。于是道家原本依“始”而言之靜態之“太極”,至朱子,乃成為依“遍在性”(omnipresence)而言之恒然之“太極”;氣之“神秘性”,遭徹底剝除,僅保留“化”之“不可測性”。

綜合以上所析論,可知康節之“數理論”,并非以其自身之系統,影響理學,亦未因“曾為朱子所取”,遂發展成為理學中之一種特有形態。至于“觀物說”,如展示于彼所撰之詩者,則是康節以其超悟之心學,為儒、道相合之義理學,作出一種見證;從而為后人所稱道。二論之地位、意義,皆有所差異。

五、康節所傳圖、數于《易》學之意義

以上所釋,為康節之“數理論”、“觀物說”與理學之關連,至于康節圖、數之影響,另有一種面向,不盡與理學相關,則在專門之所謂“《易》學”。

蓋理學之發展,雖與經學相關,理學之作為儒學傳統中一種特殊之哲學形態,則有其自身所亟需解決之難題,與“系統化”之需求;正如經學亦有其自身之脈絡。二者須分別以觀。

如專以《易》學而論,《易》學自來具有三部分:一為象數,一為哲學,一為義理;而其基礎,則在“傳授”之相承,與經、傳之文本。其中隱晦難知之部分,則在于“傳授”。即在《易傳》編成之年代,于《易》卦與《易》占之所由起,已無從詳說,故《系辭下傳》一則曰:“《易》之興也,其于中古乎?作《易》者,其有憂患乎?”再則曰:“《易》之興也,其當殷之末世,周之盛德邪?當文王與紂之事邪?”率皆以臆測之詞為言。

且不僅筮占與政治之關系如何?何時而其執掌列為王官?其性質為何?是否真有所謂“三易”?不可得而確知,其中尤涉及玄密者,在于所謂“河出《圖》,洛出《書》,圣人則之”之《河圖》與《洛書》。故以儒家所傳之所謂“六經”,或云“五經”言,《易》獨與其它各經不同。然自有漢人所傳今本之《周易》經、傳,后世所謂《易》學遂有可作為依歸之文本。

雖如此,以今所得而見漢《易》學之殘余,固為猥雜,其過程皆有傳授;此種傳授,所涉及者,多關乎《易》占之用。則知其在戰國末以迄秦、漢,民間以之為承繼者,實未曾斷絕;特脈絡非一,所習之術,亦多有不同。

至于漢《易》之衰落,則肇因于經學之變;王輔嗣之以“玄學”觀點并注《易》、《老》,尤為關鍵。下至南北朝,江左《周易》宗王輔嗣,河、洛宗鄭康成,漢《易》博士官學遂絕。然《易》之流衍于民間,與學者之自有傳承者,尚所在多有;康節所受,即其中與道家關系密切之一支。

對于宋儒而言,面對《易》理,各家所持態度不同,可粗別為兩類:一類延續輔嗣之路向,止承認“哲學”與“義理學”意涵之《易》學;排斥一切偏主術數之《易》學。一類重新嚴肅看待《易》學中屬于“象數之學”之部分。前者如胡安定、二程子、張橫渠;后者如周濂溪、邵康節等。前者純“儒”,后者兼“道”。而自有朱子之兼取二脈,取康節之《圖》冠之其書卷首,為“儒者言”之論者,遂群致疑焉;凡此事之考辨,直至清初而未歇。

若就“純然儒者”之立場言,以象、數而論《易》占,信之可,不信亦可,用之可,不用亦無妨;然不宜輕易援用經、傳之外,無所依憑之異說。

而就嚴肅看待《易》學中屬于“象數之學”之學者言,《易》占如可信,則必有其所以可信之理。倘無象數之理,則主于義理、人事者,雖亦可依“時”、“位”之上、下與得中,以論君子之道,進而探究天、人,然既如此,非卜筮則不必明《易》以占,不占則象數形同擬議,詮之者在人,何以見《易》學中實有其特殊之《易》理?朱子之始作《易傳》,最初態度亦近于以人事發揮義理;至其撰作《易學啟蒙》成,其意見乃有變,故序《啟蒙》書云:

其為蓍也,分合進退,縱橫順逆,亦無往而不相值焉。是豈圣人心思智慮之所得為也哉?特氣數之自然,形于法象,見于《圖》《書》者,有以啟于其心而假手焉耳。

而于此序前一年,淳熙十二年(1185)陸九韶(字子美,號梭山,1128—1205年)應詔入都,經武夷,則有與朱子面論“太極”“無極”之事。

可見朱子之有取于濂溪與康節,固乃同一時之所見,二事相關。而以此序所云“氣數之自然,形于法象,見于《圖》、《書》者,有以啟于其心而假手焉耳”云云之說觀之,朱子之有取于無所確據之圖、數,雖方士之說有不避,乃至以“理之應有”說之;此亦猶其代《大學》之闕義補傳,皆系依彼所自信者,徑自為之。

此點若以清初以至清中“嚴于考據”之經學觀念言之,固屬難以接受。唯若以《易》而言,此事之宜或不宜,固有其不同于它經之處。蓋《易》之始傳,于卦畫、象、數之所由來,本即帶有臆測之成分;甚至若干神話之色彩。“河出《圖》,洛出《書》”之語,不唯見于《易傳》,《論語》亦有之。故如歷史之事實,始終無可確認,依《易》之卦象與卜筮之法所展現之形式,追問其哲學之理據,從而為《易》學建構“可持續運用或發展”之價值,亦非不可。若依此為論,濂溪、康節所傳之圖,與二人所釋之義,皆于“《易》學之可能”,有所發明;非但為己說樹義而已。

故倘以濂溪所傳之〈太極圖〉原圖,與彼所自作之〈太極圖說〉論之:其所取合者,如所謂〈水火匡廓圖〉與〈三五至精圖〉,即非伯陽《參同契》原有,亦系根據其說。而二者,本各自為圖:前者以水、火為天地之大用,先天卦位以離東、坎西見陰陽相濟之功,丹家本之“取坎填離”之原則,為逆行之法,以是設為〈匡廓〉之圖。而后者,所謂“三五”,即:火二水三為一五,此為在我之汞;水一金四為五,此為在彼之鉛;戊己又合為一五,為兩家交會之處,而三家共合為一家。于是有〈至精〉之圖。至于濂溪所受之〈圖〉,將二圖納入,以之為第二位與第三位,如前所釋;則是依所謂“先天”之義,自太極之“陰靜”以下,至萬物之化生,一以貫之。

對于《易》學而言,此種以丹家立場而設立之圖,將原本屬于“卦象”之生成,依“精氣為物,游魂為變”之說,發展成為“氣化”之“生成論”;其中“五行”之義,則得“坎離匡廓,運轂正軸。牝牡四卦,以為槖鑰”之說,為之充實。于是“氣論”之說,于“形化”之一面,得以一致化。

至于濂溪之藉此圖,詮為〈圖說〉,則更系將原本僅限于“氣化”之論,發展成為合于《易》理之完整之“體”、“用”論。

于其釋義中,濂溪舍坎、離之轂軸不說,將“匡廓”之義,僅以“陰陽互為其根”之說說之;舍三家之共合為一家不論,將“至精”之義,僅以“陽變陰合而生水、火、木、金、土,五氣順布,四時行焉”之論論之。至于最上一位之空圜所標為“陰靜”者,濂溪則說之為“能動”之體,而以“陽動”為用。于是全圖但以“太極”與“陰陽”“五行”之觀念釋之而即可,并“丹道”亦可不講;此一部分原本經由道家而發展之《易》學,遂轉化成為儒家之《易》學。

唯對于濂溪而言,彼論之欲轉丹家之“先天”義之“太極”,為“恒常”義之“太極”,勢須將“太極”之“超越”義與“太極”之“遍在”(omnipresent)義,于同一概念中釋明;此則有其難。故濂溪于〈圖說〉,變異丹家所取意之“無極”一詞,增益之于《易》,而造語曰“無極而太極”;朱子之所以于注解濂溪〈圖說〉之同時,更改原圖,即是依此而為。自此,依于理學而論《易》者,莫不知有朱子改本之圖、濂溪之〈圖說〉,與朱子之解義;此項理解,遂成為讀《易》者常所依循之途徑。至于濂溪此圖最初之來歷,與傳授遞衍間之差異,則漸沉湮而不彰矣。

以上為關于濂溪之部分。

至于康節之部分,朱子之取其圖以入《本義》,有一核心之論述,即是前所舉“氣數之自然,形于法象,見于《圖》《書》者,有以啟于其心而假手焉”之說。亦即:依《易傳》之所言,圣人之觀象以畫卦,所觀者天地,所以觀者此心,而所得于心以摹擬者法象;無心之能通,無法象之可通,則無可畫。若于其間,又可依“數”以明之,則必實有此理,非因人言而設立。對于朱子而言,康節之應重視,非在其所繪確有可據,而系因其所得,合乎自然之理,故即其圖之晚出,亦無害其符于《易》理而可傳。

至于康節所自信可以合乎“自然之理”者,則在彼所發明“圖”與“數”之相合。此所云“相合”,概約而論,可有數義:

一為“體”、“用”。即一切數之體皆歸于“一”;此“一”即“太極”。而一切數之用,皆歸于“陰”、“陽”,無論一生二,由二生四,由四生八,于每一階,陰、陽之得數皆均;若氣化因變合而所值之數不均,則變其位。

一為“時”、“位”。即一切數之意涵,皆由“時”、“位”所定義。由“位”之推移得“時”。

一為“儀”、“象”。即一切陰陽之數之得位,皆有可儀、可象。由儀象之得位,可以推求其所以成物之理。

一為“參伍”、“交錯”與“摩蕩”。凡“儀”、“象”之成局,即是“卦”。“卦”與“卦”相比、錯,而成萬象。

一為“方”“圓”。方以隅,圓以周;方、圓各有位,于是有“方圖”、“圓圖”。

一為“進”“退”。“進”“退”于位之順逆,或左行或右行。于此可由今推古,由現在推未來。

一為“先天”“后天”;二者圖位不同。于此可以明“天”、“人”之理。

一為“變”“通”。以“變”而言,有爻變、有卦變;變則可以學,變則可以占。得正則通。

以上各義,皆《易》本有,而康節以特殊之數、理言之。此一詮法,不僅擺脫所謂“德運”之說之糾葛,且因卦位之布列,乃至“先天”、“后天”遵行之順、逆,將“時間”之維度(dimension)與“空間”之維度,結合為一。此一論述,雖尚不具有真正之“科學性”(scientificity),卻具有極高之“哲學性”(philosophicality);值得重視。十七世紀末十八世紀初萊布尼茨(Gottfried Wilhelm Leibniz,1646—1716)建構其哲學與數學時,曾受陰陽之數理與《易》圖之啟示,即是一正面之例。

唯康節之說,另有一處理“象”、“數”之法,與自來之《易》學不同,亦非可以《易》圖為之表示,即是彼之以“四象”作為“五行”原理之說。康節云:

物之大者,無若天地,然而亦有所盡也。天之大,陰陽盡之矣;地之大,剛柔盡之矣。陰陽盡而四時成焉,剛柔盡而四維成焉。

夫四時四維者,天地至大之謂也。凡言大者,無得而過之也,亦未始以大為自得,故能成其大,豈不謂至偉至偉者歟?

天生于動者也,地生于靜者也。一動一靜交,而天地之道盡之矣。

動之始則陽生焉,動之極則陰生焉。一陰一陽交,而天之用盡之矣。

靜之始則柔生焉,靜之極則剛生焉。一柔一剛交,而地之用盡之矣。

動之大者謂之太陽,動之小者之少陽,靜之大者謂之太陰,靜之小者謂之少陰。

太陽為日,太陰為月,少陽為星,少陰為辰。日月星辰交,而天之體盡之矣。

靜之大者謂之太柔,靜之小者謂之少柔,動之大者謂之太剛,動之小者謂之少剛。

太柔為水,太剛為火,少柔為土,少剛為石。水火土石交,而地之體盡之矣。

日為暑,月為寒,星為晝,辰為夜。暑寒晝夜交,而天之變盡之矣。

水為雨,火為風,土為露,石為雷。雨風露雷交,而地之化盡之矣。

暑變物之性,寒變物之情,晝變物之形,夜變物之體。性情形體交,而動植之感盡之矣。雨化物之走,風化物之飛,露化物之草,雷化物之木。走飛草木交,而動植之應盡之矣。

又曰:

天有五辰,日月星辰與天為五;地有五行,金木水火與土為五。

五行之木,萬物之類也;五行之金,出乎石也。故水火土石,不及金木,金木生其間也。金火相守則流,火木相得則然,從其類也。

康節此處以同一“太極”之動靜,分出陰、陽,以陰、陽動靜之大、小,區分出“太”“少”,為四體;而于陰、陽之相交,衍為一切之變化。此本《易》學明所以“成卦”之理,而康節將之具體落實于“化理”之闡釋,遂產生一種數理之演繹。朱子詮解康節時所謂“以四起數,迭迭推去”,即是指此。此數理之推衍,與前述濂溪之論陰陽、五行頗為不同。其基本之脈絡如下:

一、生天地之始,出于太極,化則本于氣機,動靜之有消、長,其理應數,以是而有陰、陽中之“老”、“少”,并由此“儀”“象”之理,牽動感應中所可有之“數”之變化。

二、天、地之各有其道,來自乾、坤之得位;此天、地之位之各有其變,雖依四象之理,各得四類,天、地則有不同。日月星辰行于天,與天為五;日月星辰各有實體,天即其所依之區宇。金木水火藏于土,與土為五,其為變化,則僅有水火土石四項原質,金、木自生其間。

三、就變化而言,暑寒晝夜出于日月星辰,為天候之所系;雨風露雷出于水火土石,則為化物之具。變化之道,各依其位。外此并不別有所謂“五行”之理,作為陰陽變化共通之原理。

四、有形則有體,有性則有情,物之“中”各有始,此當由后天之數,與“性”“命”之理明之。“性”“命”之理,唯盡性以觀物者知之,而后天之數理,則亦有其所以明之之道;關鍵在于得其“二”、“四”中陰、陽相交之所由。以是論事理者,亦各有其所依據,與適用之范圍。康節此說,顯示就基本之數理概念言,前所釋其論“數”之得中而為五,乃圖、數之理,非“五行”之理;“五行”之彰顯于音律、生理,乃各依其物變生成之過程而然。故欲以明之,《易》數之理與“五行”之變合,各有其展現之層次,非可一概而論。此種將“四象之理”與“五行之作用”加以區分之思惟,顯示于康節推衍數理之過程中,確實存在一種“據局部現象以檢視其運行法則”之思惟,具有“學術史”上可論述之意義。然由于此種思惟,于當時并無可配合發展之科學條件,而其后專門闡明康節數理之學者,亦僅是就其有限之論述加以臆測與發揮,故綜合而言,此一說法之實質意義與影響,皆極為有限。

以上屬于圖、數之層面。而若以康節所自詮“先天學,心法也”之義發揮,則推究康節之《易》學,尚可有其它研究之向度。

此乃因《易》學中除象、數之論為其應有之結構外,尚有屬于“心學”之一面。《易傳》所標示“《易》無思也,無為也,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之說,為其本于“感應”以言《易》占、以言《易》理之認識論基礎,而自來欲于此發明其義者,皆尚有未透。今倘以康節所創言者論之,若云“心為太極”、“道為太極”,則見:“數”雖本于氣而言其分、合,其見有“理”,則證氣之終極所本,即“道”、即“心”。且應先有天地之心,然后人之得于中者,遂有其心。此即“先天”之所以為學。特所謂“感通而得天下之故”,可以合于“所推”,卻不必然須由“推之”而得;前釋康節之“數理論”與“觀物說”,即是各得其一面。

康節此一論法,如以“先天”之核心義言之,實際上,不唯非依老、非依莊,亦非依于丹道;顯已脫離道家之藩籬。而其所以接合于《易》義而言此,論理亦應受佛教之影響而然。蓋若以阿賴耶識( laya-vij? na)為緣起(prat tya-samutp da),則阿賴耶為“初能變”;此即是一種“唯心”之論。康節雖于數法不別凈、染,然所變由“能變”分出,所變皆不離于陰、陽之變合,亦系可有某種比擬。后佛家之以“禪”說《易》者,如明代之蕅益智旭,彼以〈乾〉卦之“乾”,表“雄猛不可沮壞之佛性”,以“元”“亨”“利”“貞”表佛性本具“常”“樂”“我”“凈”之四德,其解《易》之卦位,亦用康節“先天”之說;彼所見,蓋即是視二者有可會通。而明末清初方潛夫(孔炤,號仁植,1590—1655)、方密之父子溝合三教以論《易》,亦甚重康節之象、數,其間之關系在此。特智旭于“約出世法”部分,以之發明佛說六道,則溢出《易》義之外,非康節所探究。

總之,以儒學之整體而言,康節數學若過度伸展于具體知識之求取,易于干擾其它學術之“方法學”概念;然如僅就《易》學之范圍內,引伸《易》理,或止擇取其中屬于“哲學理念”之部分,加以闡釋,亦仍足以成就一家之學,非無可取。

以上略述康節數理論、觀物說之大概,及其對于理學與《易》學之影響;此一牽涉于“數”與“理”之推擴,若以之相較于前所論敘于先秦“王官”之所掌理,與子學中相關之發展,則可顯示:原本存在于中國古典時期之“數”“理”相合之概念,透過丹家所發展之“氣論”之加入,發生理論上“分歧化”發展之若干可能:

一種以丹家之說,作為重新理解前所敘《老子》書中有關“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之論之途徑,可產生一種以“氣”為本之象數論。于其作為中,將修煉之過程中所得之對于“氣”之理解,結合于《易》中所蘊含之“象”“數”觀,可以導引出以“時”“位”為基礎之“數”之推衍。此種推衍,由于具有“功法”中所強調之“可逆性”,因此與“氣”相關之方位、次序、屬性、運行法則,與互動之結果,須有“圖”、“象”之表示;此所以自魏伯陽《周易參同契》以下,以圖表象,以圖釋數,成為丹家傳授之密法。此一脈絡,至今未替。此種象數化之結構理論,對于一般學術之貢獻,在于將“氣”之概念獨立化,成為建構“宇宙構成論”之一種可能。而其缺點,則是原本存在于道家思惟中有關“道體”之超越性、遍在性之論述,皆為以“氣”為核心概念而延伸之特定之“太極論”所詮釋;性、命之說,由是偏離人群之文明經驗。先秦原本極為豐富之“數”、“理”之論,亦于其系統中,全由特定之“術數之學”之框架所限縮。

另一種發展,則是將丹家所發展之以“象數學”為基礎之氣論,限定于特定之論域,重新增添一種超越于“氣”之概念之上之“道體”觀。此種增添,雖就表面觀之,乃是恢復先秦儒、道舊有之立場,事實上,則是維持丹家“氣論”之完整性,而將“形上”部分另為論述,于是形成可模擬于佛家“凈”、“染”分說之結構;而事實上,為此說者,亦確系受釋氏之影響而然。本文所詳敘之濂溪與康節二家之說,即是此項基于儒家理念而有之作為。至于本儒、道原有之說,而不涉于丹道,或本于三教合一之論,而企圖于“存有學”與“宇宙構成論”兩方面作出“非象數觀”之新詮之學者,“數論”之地位,于其論中,相對較低,可以不于此脈絡中作深入之探討。

基于上論所陳述之脈絡可知:就理學與《易》學之發展而言,接引唐、五代以至宋初丹家之圖、象之學而為一種儒學式之翻改,有其理路,并非歧途;特對于未深入于相關議題之學者而言,難于理解。

然即使如此,此一翻改之工程,亦非一蹴可幾。康節之部分成功、部分失敗,乃至朱子之約取康節而備受質疑,皆可表顯出此中之困難。此一現象顯示:“數”作為一種與“理”相連系之概念,與“數”論、“理”論之特殊化發展,二者本應分別看待。相較而言,“數論”于方法上雖有其不可忽視之貢獻,同時亦限制其自身之發展;有關“理”之討論,則非能以單一之系統或論域,加以限定。朱子之于其“理氣論”中約取康節之“數論”,本是竭其可能“善取其意”;而其中所牽涉種種復雜之狀況,實亦須由后人逐步予以澄清。凡此,皆有其“所以然”之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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