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譜作為自傳的案例分析*"/>
999精品在线视频,手机成人午夜在线视频,久久不卡国产精品无码,中日无码在线观看,成人av手机在线观看,日韩精品亚洲一区中文字幕,亚洲av无码人妻,四虎国产在线观看 ?[加] 戴安?泰(Diane Tye) 著 方 云 譯
食物與性別: 食譜中的個人生命故事
——食譜作為自傳的案例分析*
[加] 戴安?泰(Diane Tye) 著 方 云 譯
母親的350張簡易烘焙食譜所講述的故事至少呈現了三個方面的內容:她作為妻子和母親的角色;作為牧師的妻子的責任;她以及她同時代的女性反抗傳統性別角色的方式。
食物;“性別”研究;烘焙食譜;生命故事;女性角色;女性生活
今天講座的主要內容,是了解如何通過食物以及圍繞食物相關的文化來講述女性生活,以及我們從對食物的研究當中可以學到什么,特別是如何從對食物的研究來分析女性角色以及女性生活。
“性別,與食物的關系錯綜復雜。因為食物一直被認為是女性家庭內首要的職責。為了更好地理解在美國(以及世界范圍內)性別是如何被創造出來的,理解食物和飲食文化如何塑造了并繼續塑造我們的生活是十分有必要的。從購買食材到準備食物,到后續的清掃工作,食物的每一方面都與性別問題揉和在一起。”①Sherrie A. Inness. 200I.“Introduction: Of Meatloaf and Jell-O…”In Cooking lessons: The Politics of Gender and Food, ed. Sherrie A. Inness, xi-xvii. Lanham, Md.: Rowman & Littlefield.這段較長的引用,我認為十分重要,并以此作為我研究的出發點。從準備食物到食用過程中的各個方面與環節,確實與性別密切相關。
我到中國時,注意到人們在用餐時可自由選擇那些看上去很有誘惑力的食物,我也注意到在學校的食堂或是餐廳,人們也是自己選擇菜品然后由服務員為你提供服務。但是我很好奇,在中國普通家庭中,何種方式更為常見,是你自己選擇想要的,還是只能吃別人安排給你的食物?誰來為你提供用餐食物?誰先決定開始用餐?祖父或是父親?誰會得到最好最多的食物?這些瑣碎的細節最終都會指向一個問題。在我成長的家庭中,過去一般都是祖父或是父親先取用食物,當然最好的食物可能會先讓客人享用,然后是長者、兒童,而祖母或是母親這些做飯的人,往往是最后才去食用的人。在此過程中,她們要時刻關注桌上食物的食用情況,是否還有足夠的食物,誰還需要以便及時添加等等。雖然隨著時代發展,上述情況已經有所改觀,但是在我的成長過程中,這些食物的問題一直是與女性緊密相聯的。正如迪沃特(DeVault)所說:“這不僅僅是女性承擔了更多喂養工作,而且此類工作也是女性“實踐(do)”性別(gender)的主要方式之一”②DeVault, Majorie L. Feeding the Family: The Social Organization of Caring as Gendered Work,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91.。誠如我的祖母和母親,她們正是以能否在恰當的時間內做一桌豐盛的大餐獲得眾人的夸贊,來決定是否是一名成功的妻子與母親。“女性氣質(femininity)”與“性別角色(gender roles)”正是通過諸如此類的方式來詮釋或表達的。
今天,我想用我自己的家庭故事作為案例來討論食物與性別。看一位女性的食譜可以看到她的生命故事(life story),食譜就是講述她們生命故事的一種方式。在中國,是否有由上幾代女性長輩留傳下來的手寫食譜?在加拿大及北美地區的文化中,大約在19世紀90年代之后,很多時候婦女會寫下她們的食譜,有時她們為了自己查閱食譜,有時她們也會將自己制作的食譜傳給女兒或朋友,而今天我們很容易就可以從網絡上獲得這些食譜,根本不需要花費時力去記錄保存。
我的母親于1954年結婚,在她的告別單身聚會上,她得到的禮物之一是一個裝滿了空白卡片的小盒子。所以,結婚之后,她將別人給她的食譜或者她學來的食譜都裝在了這個小盒子里,或許她也從她的母親那兒得到一些。所以,她有各種各樣的食譜,這些小卡片寥寥數語,記錄的都是一些簡單的烘焙配方,看上去非常樸素。
所以,今天我所要討論的是,我們可以通過閱讀這些小卡片來講述我母親的生命故事。這不免有些讓人疑慮。這些簡單而又相似的食譜,我們如何通過這些小卡片講述女性的生命故事?作為自傳,它們是否過于簡單或刻板?
首先,我想說這些食譜遠比人們想象的更為靈活。雖然這只盒子里裝的,只是一些簡單且程式化的曲奇、餅干之類的烘焙配方,甚至都不是一頓正餐的食譜,但是如果你自己想做點什么的話,這些烘焙食譜確實能為你提供不少幫助。例如,在依照食譜制作食物的時候,你很清楚地知道何時該取多少合適的量;或者有些食材是家庭成員不喜歡的,你就會尋找另一種食材來替代;又或者當你不知道該為晚餐安排些什么時,你就可以參看一下食譜。所以說食譜是可調整的,具有相當的靈活性。這讓做飯這件事看起來更像是依照計劃來實施,或稱為“食譜計劃”(Recipe Plan)①Heldke, Lisa.”Recipe for Theory Making.” In Cooking, Eating, Thinking: Transformative Philosophies of Food, ed.Deane W. Curtin and Lisa M. Helde, Bloomington & Indianapolis: Indiana University Press, 1992, pp. 251-65.或是“一般模式”(General Model)②Castillo, Debra A. Takling Back: Strategies for a Latin American Feminist Literary Criticism. Ithaca: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 1992.,主婦們只需要根據家庭成員的口味,在此基礎上臨時加一些別的材料即可。或者說,這個根據食譜烹飪的過程,與音樂譜曲有異曲同工之妙。就如同作曲者般,擁有諸多類似于“食譜”這樣的譜曲素材,再加上一些自己的創意和想法,便可編織出美妙的樂曲,給了主婦相當的創造空間。
當我們再深入一些地看這些食譜的話,其實它與其他講述女性生命故事的方式并無多大的不同。我的祖母只受過幾年的學校教育,在她的那個時代,并不是很多女性會寫字,她們不知道如何寫作。受過教育的男性,他們可以為自己書寫自傳并出版,但是對于大多數女性是做不到的。她們只能用日常生活中的不同生活事象來講述自己的生命故事,比如從一些縫制的被褥等諸如此類的物質用品中,可看到她們各自的生活軌跡與生命故事。也許有一些能寫字的女性,她們會記日記或是給孩子們寫寫信件,但也絕不可能寫出那種“我出生于……,那一年發生了……”那樣的標準的長篇自傳以供出版。因為大部分的女性都因忙于照顧家庭、孩子,她們所能做到的只是用簡短的語句,匆忙地記錄一些碎片化的信息,比如記錄并保存食譜。這與其他女性自傳方式有相似之處,如碎片化、非線性等。
當琳達?伯扎克(Linda Berzok)的母親去世時,她的母親留下了幾十個有索引卡的盒子,上面記錄著各種食譜。琳達寫道:“我開始認識到這里有故事,一個可以通過卡片而講述的故事。有些女性留下日記,我想,我的母親留下了食譜。”①Berzok, Linda Murray.“My Mother’s Recipes. The Diary of a Swedish American Daughter and Mother.” In Pilaf, Pozole, and Pad Thai: American Women and Ethnic Food, ed. Sherrie A. Inness, Amherst: University of Massachusetts Press, 2001, pp. 84-101.食譜是日常生活自傳的記錄形式。在當下的日常生活中,我們總是通過臉書、博客、社交媒體等來講述我們的故事,與我們身邊的朋友分享碎片化的生活信息。我認為食譜也是另一種非正式的自傳,如同我們當下使用的社交媒介一樣,過去的女性用食譜同樣可以講述她們的生命故事。
我的母親用食譜講述她的人生故事。我對母親的烘焙有著清晰的記憶,實際上,這可能是數種記憶組合而成的一種。因為當我長大后,我經常看她烘焙。我記得我18歲時一個周六的早晨。這是我上大學的第一年,我回家過周末。我的母親并沒有花時間坐下來跟我聊天,而是和以前一樣,我一邊坐著看母親烘焙,一邊和她聊天。我不確定為什么她不需要我幫忙,看上去她也不想要我幫她。也許演示給我看,需要花更多時間;也許是廚房太小容不下更多人。數年后我才意識到,廚房如此之小,因此迫使女性自己做了所有的工作。現在,我就坐在桌子旁邊,看著我母親快速地走來走去。她混合黃油,將曲奇舀進曲奇烤板,并清洗餐具。一個多小時里,她做了整個家庭一周所需的烘焙食物,曲奇、方餅、餅干和派。這并沒有什么特別打動我的,因為這是我母親每個周六上午都要做的。可是那天,當母親把做好的東西放進收納罐里,她停下來說:“你知道,我真是不喜歡烘焙。”
正是這個記憶,啟發了我去研究我的母親和她的食譜。怎么會“我并不喜歡烘焙”呢?是什么讓我的母親如此多年地,在每個周六為這個家庭做著重復的烘焙工作,卻帶著“我并不喜歡做這件事”的心情?為什么會這樣?
我的母親并不指望能成為一位知名的大廚,可以讓食譜來記錄她的一生,甚至在社區里,她也不是那種家喻戶曉讓人慕名來求得食譜的人,她只是一位普通的家庭主婦。她收集的這些食譜,如今成為了我們家庭珍貴的財富,而在她想來,這只不過是一些尋常的食譜,是她的工具,她需要這些食譜來做出一頓餐點。只要你認真看,這些食譜真的是簡單、快速、易操作,而不是那種看上去詳盡,充滿溫情的家庭食譜,甚至有一些就是她匆忙寫下的。比如這張就是由于沒有空地兒,她不得不匆匆地記在了紙邊的空白處。她壓根兒沒想過要像別的家庭主婦那樣認真收集與排列,然后作為“家傳”留給后代。她并不喜歡烘焙,卻要通過食譜來講述她的人生故事,這確實有些讓人疑惑,但是我認為這是很好的一個研究案例。
母親的這個盒子里有350種烘焙的食譜,都異常簡潔、經濟,沒有什么華麗奢侈的東西。她并不因為是一名優秀的烘焙師或廚師而被眾所周知,她所搜集的材料也不那么周詳和富創造性,這些關于曲奇、方餅和蛋糕的配方,用的都是隨手可取并不昂貴的材料,簡便易行。她做了那么多年的烘焙,并不是出于享受而是因為她覺得不得不這么做。她的故事與她同時代的大部分女性是相似的,正是因為她的普通,與那個時代的女性一樣默默承受著家庭工作,才具有普遍性與代表性。她的食譜不僅講述她自己的個人故事,也講述了那個時代的其他女性生命故事。
我的母親勞倫(Laurene Falconer)出生于1931年,她在新斯科舍的一個小村莊長大。那兒有95%的家庭來自蘇格蘭,人口稀少,大部分是以農耕為生的農民,僅有的一些冶煉之類的工業也在一戰期間關停了。她與父母和弟弟生活在一起,她的父親在一家生產鐵路車輛的工廠工作。高中畢業后她學習了秘書課程成為了一名秘書。在那個時代,女性一般有三種職業選擇,秘書、護士或是教師,但一旦結婚了就會因養育下一代而不再工作。1954年,她和我父親亨利(Henry Tye)結了婚。
我的父親亨利是一名牧師,那時候每個社區都會有一個屬于自己的教會,20世紀50年代的加拿大幾乎每個聚集生活區都有教堂,人們也常常去教堂。這些教會有的非常嚴格,而我父親所在的美國教會相對來說沒有那么嚴格,他們總是致力于如何來幫助社區更好地生活,那也意味著有大量的社會工作要做。當牧師畢業時,一般不能自由選擇而是會被指送至某個社區的教會,所以他們通常是從服務于一些小教會開始,然后逐漸成長起來的。我父親被指派去的那個社區(Cape North),道路修成僅一年,條件十分艱苦。在冬天,那兒冰天雪地與世隔絕,人們只能儲藏大量食物,一個冬季都閉門不出。
之后,我的父母又搬了幾次家,到了新斯科舍(Nova Scotia),最后來到了夏洛特鎮(Charlottetown)。這對我的研究十分有幫助。因為母親在她的卡片上記錄著是從誰那兒得到的食譜,卡片上寫著她們的名字,所以我很容易就能從卡片上得到有關母親不同時期居住于不同區域的信息,比如這張卡片上的名字勞倫?菲爾,她是我們在新斯科舍的一個鄰居,這些信息很容易就讓我辨認出那些卡片的新舊與來自何處。
讓我們重回布雷頓角(Cape Breton)。布雷頓角是一個非常孤立的典型的農耕社區,有著百分之百的蘇格蘭移民與傳統,我在這兒出生。因為我的外祖母并沒有怎么教她做飯,所以作為一名新家庭主婦,我的母親在這兒開始認真學習烘焙。這個社區的人們非常熱情,對于牧師的妻子更是照顧有加。請注意這里有一部分卡片是打印的,因為那個時期我的母親剛辭去秘書的工作,或許是因為我父親職業的緣故,他喜歡有條不紊,所以這些卡片都是打印的,非常整齊。但是也只是很少的一部分,這以后就沒有了,可能是因為后來的家務工作更為忙碌的緣故。
1957年,他們又搬到了一個稍大的鎮上——帕斯博勒鎮(Parrsboro Town),這是一個曾經富裕的小鎮,這兒有船舶制造業。那時,我們居住的社區里有個女性團體,她們常在一起做一些精致的食物。我的母親因為來自北方,烹飪技術也不是很精湛,所以多少顯得有點格格不入。這個淑女團為我母親復印了一本食譜書,從書上的劃線部分可以看出當時我母親多么認真地閱讀,并仔細地做了筆記,她開始學習如何做一些“美食”。
1961年,他們搬到了愛德華王子島的夏洛特(Charlottertown, Prince Edward Island),這里已經算是一個小城市了。這兒的生活對于母親來說更有趣些,他們有了新居所,居住條件改善了許多,孩子們也陸續出生,可以看出那時的她心情不錯。1962年,我的妹妹凱茜(Cathy)在這兒出生了,因為母親孕期時感染了風疹病毒,所以凱茜先天耳聾。這在我母親的生命以及家庭故事中都是一個重要的事實。我的父母因此做了大量幫助當地因聽力障礙而失學的兒童。1967年,父親在教堂管理機構謀得一職,我們又搬到了艾摩斯特(Amherst, Nova Scotia),一個工業小鎮,其中主要的原因是凱茜聽力困難,但在艾摩斯特她可以去上學,這個學校接納了加拿大東部大部分的失聰兒童。
1970年,我的弟弟馬克(Mark)出生了。我的母親在一家幼兒園做兼職工作,并在一家聾啞學校幫忙。等弟弟長大入學后,母親進修了高級秘書課程并從事全職秘書工作,從1979年一直到1989年,她在一家高中做了十年秘書工作。那段時期,我父親因工作關系經常離家去各處的教堂做組建工作,而我的母親通過教會和自己的工作,結識了許多自己的朋友,建立了自己的生活社交圈,變得更為獨立。1981年,她被診斷為乳腺癌并做了化療,但是不久癌癥又復發了,她繼續接受放療。1989年,我父親因重回以前的教堂工作,我們于是又重新搬回夏洛特。我母親因癌癥再次復發,搬家后不久她去世了。
當我回顧過去,從這些食譜卡片中讀到了母親生命故事與歷程中的三個主題:一是作為妻子和母親的角色;二是作為牧師的妻子以及作為社區中的女士的地位;三是女性通過為自己留出時間的方式,作為某種對其社會角色的抵抗(resistence)。
(一)作為妻子和母親的角色
什么是“好的”食物?我們看到這些食譜卡片里,充滿了“糖”“黃油”等之類不太健康食物的詞匯,但事實上,在我的家庭以及大多數家庭里,這很尋常。餅干雖然堅硬,但讓人感到安心放松。自我孩提時代起,餅干就是我的睡前餐點。無數個夜晚,我看見我的父母或是我的祖父母在睡前吃餅干。“我們睡前餐吃什么?” 如果還沒有為他準備好的話,每晚十點我的祖父就會用低沉的嗓音問道。我的母親或祖母便很快予以回應,馬上去燒開一壺水泡茶,多半會再拿出一盒餅干。黃油餅干總是陪伴我們的每一餐,草莓醬餅干或黃油餅干上加一些切達干酪,這些是不變的睡前餐點。在加拿大的蘇格蘭移民傳統中,通常會有日常的早、中、晚三餐,然后會在睡前再用一頓小而清淡的餐點,我們稱之為“Lunch”。當我和兄弟姐妹回憶過往,我們總能想起每日最美味的食物——餅干,它隨時隨地成為我們的每日佐餐。而令人不解的是,在我們這些孩子的記憶里并沒有許多關于節日的特殊食物,像圣誕大餐什么的,反而是這些一日三餐極為普通的餐點留下了深刻的記憶。
我母親經年積累的這些食譜,記錄的都是諸如小餅干之類的配方,比如:
兩杯篩過的面粉,四茶匙的發酵粉,半匙鹽,三至五湯匙的起酥油,另加:2/3杯牛奶,45度烘焙,12分鐘,制16塊餅干。
兩杯篩過的面粉,1/4杯白糖,1/3杯奶粉,酥松油脂,兩湯匙酒石(塔塔粉),一湯匙蘇打,一湯匙鹽,用水濕潤,兩杯篩過的面粉,一湯匙白糖,四茶匙發酵粉,一茶匙鹽,減少:1/2杯起酥油,添加:一個打好的雞蛋,2/3 杯牛奶,揉20個面團,輾平3/4英吋,45度燒烤14分鐘。
從這些配方的細微變化上,其實可以發掘出更多的生活信息。比如曾經的生活拮據,母親不得不用奶粉代替鮮奶,口感當然要差很多,但是經濟節約。還有經常變化的糖的用量,因家庭成員以及客人的口味與要求不同,母親也一直在調整著糖的用量。再就是,不同的生活階段,根據她所接觸的社交圈里交流的經驗,她也一直試圖做一些更受大家歡迎的食點。
深究我們家庭對于“好的食物”的定義,其實來自于我母親的生活背景——我的外祖母在我母親的成長階段也是每餐必做這種餅干。蘇格蘭傳統餅干或司康餅,是早期蘇格蘭移民的普通食物,這也是蘇格蘭的傳統。在當時的蘇格蘭移民社區,這些食物在相當長的時間里保持著與蘇格蘭傳統的聯結。這些食譜恰恰提醒著我們,傳統一直在被改造。也許,我們會認為傳統是代代相傳,不曾改變的,但事實上這不是真的,傳統一直在改變。我們所說的傳統不變,是那最為核心的精神與最為古老本質的部分沒有變,但是附著在傳統的具體表象,卻是一直在改變的。這些蘇格蘭餅干就是極好的例證。我們從小吃到大的餅干,與我母親從小吃到大的餅干,雖然都是同一傳統,但是配方與味道卻是經年改變,它們變得越來越清淡,越來越甜,但是深植于餅干之中的蘇格蘭精神還是未曾改變的,傳統的核心元素被保持并代際傳承下來。
無論什么時候來到我家,總能看到我母親在準備著這些餅干,正如她成長時,她母親所做的那樣。除了餅干,同時她也會烘焙一些曲奇之類的其他食物。她的母親和其它女性也是如此,這在蘇格蘭傳統極為普遍。我母親經常會調整她的食譜與配方,就好像習俗與傳統也在時代變化中改變以適應,但仍保持著最基本的要素。
在伴隨我母親成長的烘焙當中,我們可見的傳統首先是慷慨,慷慨是最重要的。在蘇格蘭移民社區里,無論何時有客人到訪,你都必須隨時奉上茶點,要熱情待客,表現出慷慨大方,即便是貧窮的家庭。客人吃完了餅干,你一定要馬上問是否還需要,如果茶點不夠,那將是非常令人尷尬的事。其次,是不能浪費任何東西。你得及時奉上餅干,卻又不能多余浪費,對于主婦來說如何把控餅干制作的數量可是一個難題。就像我現在一樣,因準備了過多的食物而在周末清理不得不丟棄時,我就會感到十分的內疚。所以如何在慷慨與節儉之間取得平衡,是主婦必須做到的。
好的食物往往來自于好的意愿,也許我母親做的食物并不是什么珍貴的東西,但卻是我們這些孩子所愛。每次我們回家,母親都會專門為我們做一些我們喜歡的茶點,讓我們感受到家的溫馨。母親會根據家庭的每一位成員的口味來調整食物,但是我父親的好惡是首要的。基本上是父親決定了我們吃什么,這在那個時代也是很普遍的現象。當我們在朋友家中嘗到一些好吃的食物時,我們會問母親,為什么我們不能像他們家那樣來做呢?我母親會告訴我們,因為你們的父親不喜歡。這在20世紀50年代很尋常,家庭中往往以丈夫的喜好來決定食物。
現在,當我與父親以及弟弟妹妹們談論母親的時候,才知道她為我們做了如此之多,而當時我們并沒有意識到,母親在烘焙的過程中如此顧及家人以及她對我們的養育所投入的精力。她所做的工作,都是悄無聲息的,默默地奉獻著,每次回家都有美好的食物在等著我們。現在回想起來,我們才意識她做了那么多工作,而這些對我們是多么的重要。有趣的是,我們視而不見的東西,我母親的朋友們卻看得清清楚楚,因為她們常常是相互關注的。她們知道母親為了照顧我們的日常起居飲食,為了這個家操勞如此之多。母親去世多年后,有一次我同我母親的朋友莎蒂談及母親的廚藝,莎蒂對我說,她這么些年仍能記得我的父親喜歡什么,“他喜歡一些基本的食物,如肉、土豆……母親當然不做那些繁復的食物,因為父親喜歡肉和土豆。他喜歡用餐時喝茶,喜歡甜點,蘋果派是他最喜歡的。是的,正是這樣。我想你的母親為你父親所好而做食物。”
女性們一直相互關注著,但她們并未過多談及食物。她們只談那些做得一手好食物的婦人或做得不好的人,所以聚會時候,她們就會特別注意,什么是不能安排這些廚藝不好的人做的,而什么是應該讓那些廚藝好的人去做。女性總是被期望做得一手好菜去照顧她們的家人。
所以我認為好的食物,是家制的,是根植于過去的,是能夠重釋那些古老傳統,把諸如節儉、自我倚靠以及熱情好客的文化價值傳承給我們的食物。好的食物,當然也是依據家庭成員(特別是我的父親)口味來調整的,能給予家庭歡愉的,讓歸家的感覺倍感溫暖的,以及建立我們自己獨特的家庭傳統,聯結過往和社區的其他成員的。
(二)作為牧師的妻子及其在社區中的角色
十歲時,我第一次提供教會茶服務。我嘗試著托著茶盞,朝那張坐著四位等待奉茶的女士桌子走去。茶杯在我的手里搖搖晃晃,與其說是努力不如說是幸運,我終于成功地將茶杯送至她們手中。當我返回時,一位中年女性,她是一名“長期女孩指導”(long time Girl Guide)領導,將我帶到一邊。“戴安,這才是正確的端茶方式,”她說著從我的手里拿過茶,向我演示如何一只手握住茶托,另一只手扶穩茶杯。“這樣才可以。”她自信地重復著。
20世紀50年代,我母親作為牧師的妻子,給予了父親許多幫助,可以說是教會不付薪水的員工。她一直是教會各種活動中的婦女及兒童團體的領導,她幫助教會募集善款,致力于幫助貧困家庭的孩子或是受災的家庭,總之,她被期望成為社區的榜樣。作為牧師的孩子,同樣也必須成為行為典范,這讓我們倍感壓力。牧師的妻子以及其他教會中的女性還須為教會組織各種各樣的集會、招待會,為這些會議準備用餐,以及設法組織募款會,為教會籌得資金,也要準備大量的茶點和餐點。婦女們在這些準備膳食的過程中,相互交流,如得知哪家鄰居有什么病痛,就會于第二天去這家人家探訪,通過這樣的途徑,她們建立起了良好的鄰里關系,構建了和諧的社區。教會的女性們還常常在一起商討,如何來組織募集善款,因為教會需要資金來支付電費、冬日的供暖費或是資助貧困家庭等等,所有這些組織活動,都是在婦女們的與食物種種相關的備制過程中完成的。
我還記得母親搬至帕斯伯羅(Parrsboro)時,那兒年長的女性教導她如何成為更為得體的女性。母親之前因生活在在北方農村,會做的餐點較為簡陋,而在帕斯伯羅,她應學做一些更為精致、講究的餐點。我這兒提到的所謂“講究”的食物,具有清淡、柔軟的特點,使用更多白糖,口感更甜,這些白糖不似當地的棕糖,由于它是精煉的、進口的,所以才顯得特別。這時的食譜中往往還會加入一些“特殊”的食材,如菠蘿、椰肉、提子干等①這些食材并不盛產在加拿大北部,因為稀少所以顯得特別。——譯者注,婦女們手中有一些可供自己支配的錢,所以可以自由購買這些特殊食材,她們還會去商店買一些時新的、加工過的食物,這在那個時代顯得很時髦。
我們確實應該感謝這些婦女們為教會所做的奉獻,她們組織各種活動通過募款以保證教堂開放,而我所知新斯科舍有些教堂,正是因為女性隨著年齡變老而無力再做此類工作,而不得不面臨著關閉的困難。婦女通過食物將人們聚集在一起,她們幫助建立起社區,互相支撐,使人們團結在一起,共同熬過寒冷而漫長的冬日。而我們需指出的是,所有的這一切,她們都是無報酬義務在做的,沒有人去挑戰那些性別準則,她們把擅長的烹飪技藝作為女性的職責,為社區為教會做出自己的貢獻。
(三)母親的抵抗
在這些食譜中我所看到的第三個主題,也許就是一些抵抗吧。我沒有任何一個記憶,是可以去描述我的母親是如何抵抗的,所以我試著去記住那些讓她開心的事,也許從這兒我可以得到一些線索。我記得我的母親愛笑,她喜歡人們,人們也喜歡她。我記得她喜歡離開房子,喜歡外出。她愛她的橋牌社,她愛購物。雖然,她一直與食物糾纏,但她最喜歡的還是在飯店里吃的食物,她喜歡外出就餐。她喜歡巧克力條和軟飲料。現在回想起這些細節,是如此地觸動著我的內心。
關于抵抗,我想食譜故事告訴我們的是,這個時代的女性多是通過找尋一些屬于自己的時間,并盡量延長以便有更多的時間在一起,從而抵抗得以實現。她們確實有一些不同的抵抗方式,其中之一就是利用在教會的服務之后,繼續在一起商討社區建設與教會組織的事宜,然后她們會延長見面與討論的時間,此時她們也聊其他各種話題。在加拿大的歷史上,婦女爭取選舉權是與婦女社團活動緊密聯系的。我并不知曉我母親與其他女性伙伴到底談論了一些什么,因為到1950年女性才有合法的選舉權,她們也許并沒有真正地談論選舉,但她們可能會一起抨擊教會哪些活動組織得不好,社區還有些什么問題等等,這些都是可能的。她們為自己創建了空間,是食物讓婦女們有了更長的時間在一起,這就是她們的抵抗。
我的母親總是忙忙碌碌,從未見她有過閑下來的時候,她持續地迅速走來走去,持續地忙那些做不完的家務,從來沒有坐下來休息的一刻喝杯茶或是咖啡。同她一樣,那個時代的女性也總是忙于照顧孩子、父母、家人,幫助他們的丈夫以及社區等,很難找到一個可以塑造自己個人生活的空間,所以她們盡量找尋一點時間,只是和女性伙伴們一起喝杯茶,聊聊天,這也算是一種非正式的抵抗吧。
另一種有關我母親抵抗方式的線索,就是她有時會使用一些現成的、方便的食品。比如在20世紀50年代,她常用巧克力棒來使烘焙變得更簡單,她可以利用擠出來的這些時間做一些別的事。再有就是她的食譜非常簡單,甚至閉上眼睛就可以準備,用不了一刻鐘就可完成。要知道,有些烘焙常常是需要從早上就開始,一直制作到晚上的,我母親從來不會有這樣的食譜,她需要的就是能在短時間內快速完成的,比如說她從來不做面包,因為這個工作實在太耗時。她總為我們烘焙餅干、曲奇之類的點心,我們愛吃,她也樂得有閑去做一些自己喜歡的事,這就是她的抵抗方式。我相信,有些女性在廚房是非常具有創造性,就像我朋友拉瑞的母親,我每次去她家的時候,她總是讓我坐下,然后演示給我看,試圖教我如何制作。可是我的母親卻不在意這些,她只想快點做完家務,然后有時間去做一些她認為更重要的事,比如說去社區幫忙,去購物,勝于在家里磨蹭。
我母親1989年去世后,她的食譜幾乎不再被使用了。沒人再去碰這些母親的小卡片。母親去世后,我也有很長時間沒有打開過這個小盒子。因我喜歡小時候記憶中的巧克力餅干,所以有時我會為我的兒子做。當有“百樂餐”(potluck)①百樂餐,每人自帶一個菜的家庭聚餐方式。——譯者注邀請時,我也會烘烤一些帶去朋友家。但是這些配方確實有些老套,太甜,不夠清淡,已經不符合現在人的口味了,事實上我也較少去做,真要做的話,也只是特別為我的父親、弟弟、妹妹,或者是為我自己而做,因為我們都有相同的口味。當我用母親的食譜做了一個草莓派,他們會說,這是母親的味道,這才是真正的草莓派的味道。這時,母親的食譜就是我們共同的記憶了。
因為一直有母親照料,我父親并不做飯。母親去世后,我的父親感覺失了主心骨,他不得不以熱狗、餡餅之類的打發一日三餐,直到帶他去體檢時,醫生告知他必須得改變飲食習慣,否則對他的健康有威脅。母親在世的時候,父親每晚六點用晚餐,而現在,他餐無定點有時甚至不吃晚飯。令他自己感到奇怪的是,他會在春天制作果醬,在秋天儲備冬日之食,他會在某些特定的時間做一些特定的事情,就像母親生前做的那樣,以此來標記四季。
我弟弟馬克并不記得母親的食譜。他有時會突然想起某一樣食物,然后特地打電話給我,讓我告訴他應該怎么做。有時他在餐后要一個甜點或一杯茶,這個習慣也來自于母親。雖然他更多地是去糕點商店買成品,但是他卻記著母親的烘焙味道。而我是需要“特別味道”的一個,我從不去店里買成品,我定義“好”的食物必須是家制,來自于母親的食譜配方。
我妹妹凱西的記憶是最為有趣的。她從不做母親的食譜,她已經是四個孩子的母親了,當她想要給孩子們做點什么的話,就會去網絡上尋找。當我開始這項研究的時候,我問及我的父親以及兄弟關于母親的回憶,他們與我的感受相同,但當我問我的小妹妹同樣的話題時,她卻問:“媽媽做過這些嗎?”我想,部分原因來自于她是聾啞人,她不知道這個食物的名稱,她無法表達去獲取這樣一個食譜。凱西確實在家庭談話之外,因為那時她在學校里受的聾啞教育有些變化,盡量不要用手勢,而是讀唇語。所以我們在家里談論的時候,不可以用手語,而是直接用口頭表達,所以我想,當家庭傳統在我們表述的時候,她錯失了一些意義。另一個關鍵的問題是,當凱茜結婚后,當然她的第一次婚姻是失敗的。她的前夫并不喜歡她做的東西的味道,他更想要他母親的食譜,所以他們做的餅干是另一個家庭的傳統。多年以后,這樣的結果就是讓凱西忘記了母親烘焙的味道,使她與她的過往失去了聯結,這對她來說是一種巨大的損失。因為當我拿出這個小盒子的食譜烘焙的時候,會馬上將我帶至童年的回憶,而凱茜只能從網絡或別的地方尋求食譜,她沒有她的傳統可以尋求。當我的導師(Elizabeth K. Simpson)在做一些兩性關系研究的調查中,通過對一些經歷過“家庭暴力”的女性訪談發現,丈夫往往會使用一些破壞她們食譜、棉被、照片等方式,解構妻子與其原生家庭的生活記憶與歷史。a
我想凱茜寧愿不去回憶,這沒有什么不同尋常的。這讓我想起母親搬到帕斯博羅的時候,不得不學習新的烘焙方式以融入至當地婦女的團體中去。她并不是要忘卻過去,卻是要通過新的學習以更好地融合社交圈。她還經常把新學到的食譜送給自己的母親,讓我的外祖母嘗試一些新食譜。就像現在我的兒子也常常帶給我一些新鮮、時尚的事物與觀念一樣,事實上家庭傳統并不一定是從祖輩傳承下來的,也有許多是家庭成員提供的,形成新的家庭傳統。所以傳統不僅僅是年長的一輩“向下傳遞”(pass down)給年青人,事實上年青人也不斷地將新事物“向上傳遞”(pass up)給長輩。
現在再也沒有人愿意做我母親的食譜,除了有時我與父親為了回憶過去的味道偶爾為之。母親的食譜確實屬于20世紀50年代,它不僅講述了我母親個人的生命故事時,也清晰地體現了她那個時代加拿大中產階段婦女的共同經歷。她們總被期望做大量的家務,無報酬的社區工作,被寄予了太多的期望。這個裝滿食譜的小盒子不再經常被打開,是因為我們并不想再回到過去那個女性以家務勞作為終身使命的時代。當我們回顧以往,母親的食譜忠實地記錄了她不斷前行,尋求改變,適應新環境以及創造新事物的一生,她的食譜不僅對于我們這個失去了母親的家庭,也是對于年輕一代的女性,同樣強調了繼續前行的重要性。
[責任編輯:馮 莉]
K890
A
1008-7214(2017)03-0039-09
戴安?泰(Diane Tye),加拿大紐芬蘭紀念大學(Memorial University of Newfoundland)民俗學系教授; 原加拿大民俗學會主席,現為美國民俗學會理事;《Digest》雜志聯合編輯。著有Baking as Biography: A Life Story in Recipes(2010),并與Pauline Greenhill合編了Unsettling Assumptions. Tradition, Gender, Drag(2014)等。
[譯者簡介]方云,華東師范大學民俗研究所2015級在讀博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