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穎
李斯穎
闡釋天峨納洞村壯族螞節來源的盤瓠型“龍王寶”神話與儀式互為呼應,呈現出信仰、敘事與儀式共生的“理想”式神話活形態傳承景象。然而,縱觀紅水河流域螞節起源神話的諸多異文,龍王寶神話與其他敘事大相徑庭,帶有民間精英階層改造和引入的嫌疑。螞節起源神話異文的形成是“大傳統”與“小傳統”文化博弈的結果,螞節對于村寨地方的維系與和諧有重要作用。
螞節;起源神話;龍王寶;盤瓠型;大傳統;小傳統
盤瓠神話屢見于漢文典籍,至今仍在瑤、畬等民族中傳承,常被視為“祖源神話”或“族源歷史”②胡泰山:《從祖源神話到族源歷史——以盤瓠神話為例》,中央民族大學碩士論文,2015年。。有意思的是,敘述壯族螞節起源的“龍王寶”③“龍王寶”又常被寫成“龍皇寶”,所引用神話原文寫作“龍皇寶”,在此統一為“龍王寶”。神話,其母題與盤瓠神話高度相似,似有玄機。龍王寶神話的梗概是這樣的④羅仁德、顧樂真:《廣西天峨縣壯族埋螞節禮儀》,《河池學院學報》,2005年第1期。:
與盤瓠神話用于解釋“還盤王愿”“跳盤王”和“盤王節”等儀式和節日起源相似,龍王寶神話是當地螞節活動得以開展的重要敘事,神話主角是儀式的祭祀對象,節日活動與神話內容相吻合。神話、信仰與儀式之間呈現出相互支撐、強化彼此的良性生態,神話與儀式似乎成了“原生性的共存體”。⑤彭兆榮:《人類學儀式研究評述》,《民族研究》,2002年第2期。以筆者曾調查的廣西河池市天峨縣納洞村2012年螞節為例,人們在農歷正月初一前制作祭祀螞的“螞亭”,并在正月初一上午尋找冬眠的螞,將找到的第一對雌雄螞用鞭炮炸死,放入小棺材,在螞亭中進行祭奠。祭品包括大駝背粽、米花、米酒等壯族過年必備的食物。本村與附近村寨的人們,會不定期到螞亭焚香、守孝,有時比賽擂鼓,有時斗歌。所唱民歌既有講述龍王寶身世與豐功偉績的內容,也有情歌對唱,儀式為青年男女的社交接觸提供了機會。農歷正月十一晚上,人們在布麼①布麼(Boux Mo)是壯族民間宗教——麼教的神職人員。的組織下,將放有螞尸體的螞棺用彩轎抬到本村各寨中游走,最終將螞棺葬入螞墳,儀式才結束。與“還盤王愿”“盤王節”等不同,螞節并沒有顯示出太多道教文化的儀式植入,孝蛙、葬蛙等神秘古樸的儀式環節依然為民俗學與人類學家所津津樂道。
母題相似的龍王寶和盤瓠神話在不同的民族中傳承,支撐起了一系列隆重的儀式節慶活動。筆者將這兩則神話母題及其相關儀式、信仰和傳承語境等做成表格進行比較,以供分析。

龍王寶②羅仁德、顧樂真:《廣西天峨縣壯族埋螞節禮儀》,《河池學院學報》,2005年第1期。盤瓠③李筱文:《盤王歌》,廣州:廣東人民出版社,2006年,第10—28頁。民族 壯族 瑤族1.龍王寶是雷神兒子下凡;2.被李老人擔水時帶回收養,后變成人,取名龍王寶;3.番人來犯已到黔滇界,龍王寶揭皇榜替皇帝出戰平番;神話內容④在此僅選取一則壯族龍王寶神話與一則瑤族盤瓠神話作為代表。4.龍王寶得勝回來,當上駙馬,被封為大將軍;5.皇后燒掉螞拐皮,龍王寶也被燒焦;6.皇帝將龍王寶骨灰分發天下,讓民眾都來埋葬、祭奠。1.平王受番王騷擾,五彩龍犬盤瓠主動請纓擒拿番王;2.盤瓠渡海到番王處,趁機咬下番王的頭;3.盤瓠立功而歸,只要公主不要金銀,三公主主動要求嫁給盤瓠;4.盤瓠被放入蒸籠蒸,第七天蒸籠被打開,故盤瓠的頭部、腳跟毛發未脫落;5.盤瓠與公主被送入會稽山七寶洞生活,有子六男六女;6.平王頒布文書,給盤瓠子女賜姓免賦;7.盤瓠上山打獵被山羊頂下山崖,掛在樹上死去;8.瑤族子孫剝羊皮制鼓,跳“長鼓舞”紀念盤瓠。傳承形式《評皇券牒》手抄本、師公口傳經文、散文相關節慶儀式時間民間口傳歌謠、布麼方塊壯字手抄本、散文螞跳盤王、還盤王愿、掛燈、度戒等收割之后的冬閑吉日、節慶時日節師公若干人除夕至農歷二月初布麼1-2人主持人空間儀式內容螞墳及相關公共場所為螞亭、螞舞、葬螞守孝、祭祀螞、跳螞等盤王廟及相關公共場所跳盤王、跳長鼓舞、度戒等
通過對比可看出,龍王寶和盤瓠神話存在著極為相似的母題,同時亦有諸多明顯的差異。相似的母題主要是“由動物變人”“平番建功立業”“與公主成親”“意外死亡”等,但同一個母題又展示著不同的民族文化特征與個性。如“由動物蛻皮變人”這一母題,兩個主角都沒有徹底完成蛻變,龍王寶是由螞主動變成人,過程簡單,但歷時四十九天,仍披著“青色花皮”;盤瓠則要被放到蒸籠上蒸七天七夜,頭部、腳跟毛發尚未褪凈。“平番建功立業”的母題中,同是對抗番人,龍王寶憑法術取勝,盤瓠則靠特長咬下番王的頭。龍王寶在“與公主成親”母題中順利娶到公主,而盤瓠神話中常增加了難題考驗的情節。“意外死亡”母題中,龍王寶與“蛻下的皮”保持著必然的聯系,皮焚人亡,并沒有提及他的子孫后代;盤瓠神話則通過剝山羊皮來為盤瓠復仇,詳細記述了盤瓠子孫被賜姓、得以免除賦稅等內容。同時,龍王寶和“龍犬”盤瓠不約而同地使用了漢族中表示神異與尊貴地位的“龍”作為詞頭。諸多的相似表明兩則神話似共同受到漢文化中某些觀念與敘事的影響。
《東林郎的故事》②容小寧、廖明君:《千山萬弄紅水河——紅水河流域民族文化藝術考察札記》,南寧:廣西人民出版社,2005年,第114頁。《螞歌》③同上,第116頁。《牙游歌》④神話名字為筆者所起,該神話詳見:容小寧、廖明君:《千山萬弄紅水河——紅水河流域民族文化藝術考察札記》,南寧:廣西人民出版社,2005年,第133頁。《埋螞的故事》⑤廣西科學院民族研究所、廣西少數民族社會歷史調查組編:《廣西南丹縣僮族故事歌謠資料》,內部資料,1964年5月,第11—12頁。等在紅水河流域搜集到的神話都把螞節的起源說成是人用開水燙死螞后,不得不向螞賠罪的結果。這些神話一般都不涉及螞蛻皮的內容,與盤瓠型神話差異較大。如廣西河池東蘭縣巴英屯流傳的《牙游歌》⑥神話名字為筆者所起,該神話詳見:容小寧、廖明君:《千山萬弄紅水河——紅水河流域民族文化藝術考察札記》,南寧:廣西人民出版社,2005年,第133頁。說牙游嫌蛙聲吵鬧,用開水燙死螞,活著的螞上天向玉帝告狀,玉帝便下圣旨讓人們過螞節,在“正月初一二月初”,祭葬螞并為其吊孝,才能“風調雨順收成好”。該神話內容簡單,沒有復雜的情節,前后因果關系清晰。
[責任編輯:丁紅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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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8-7214(2017)03-0080-07
李斯穎,中國社會科學院民族文學研究所助理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