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崇山
方苞同志是我的老領導、老朋友。我們居屋相近,一條小街,一個拐角,雞犬相聞。他生性善良,忠厚坦蕩,克己為人,理政勤奮,人緣深厚,德高望重。每回下農村家訪,干部村人倒履出迎,一杯清茶,傾訴心事,情深意切,久久難忘,感受著人世間最純真的幸福感。
近日,他給我看《方苞文集》的樣書,沉甸甸的一大疊。這是一部具有文獻價值的大作,堪稱一部史書。書分三卷,六部分,146篇文章,約140萬字,烘托出方苞辛勞干凈的一生經歷,心靈的軌跡,印證了改革開放的發展,留下了深深的腳印,是“摸著石頭過河”的典型。他一生四分之一時日在特區工作,經歷了深圳、珠海兩個經濟特區的創建,鞠躬盡瘁。因此,文集里改革開放的分量很重,引人注目。
1974年1月,方苞上任寶安縣委書記。領導要求:生產搞上去,偷渡降下來。這是寶安的“死穴”。當時,要平息逃港現象難于上青天。他不避險阻,迎刃而上。用了兩個月,深入邊防調查研究,發現兩地農民經濟收入的差距達1:30。我們落后了。他甘冒風險如實地向省委書記習仲勛匯報。習書記聽后認同,催生了改革開放。到1980年,生產穩定,農村面貌煥然一新,逃港平息。
談起經濟特區的建設經驗,方苞說了三句話:三個文件,四個結合,解決四個關系,言簡意賅。三個文件是:1979年《關于發展邊防經濟的若干規定》;1980年《深圳農村實行特殊政策,靈活措施的若干規定》;1981年《關于恢復寶安縣建制幾項改革措施》。內容是放寬政策,開放邊境貿易,引進外資,搞活市場。這三個文件的實質是“政府加市場”的政策模式,導入了市場經濟。市場經濟一旦與政府相結合,就會煥發出巨大的能量,發展生產力,突破舊的經濟體制。催生了經濟體制的轉型,調整了生產結構,大力沖破了外貿、價格、營銷、流通的壟斷,體現出改革開放的大突破,闖出了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中國道路。
三個文件的誕生不容易。經由方苞他們調查研究,寫成文件之后,再由方苞親自上門,逐一征求常委意見,溝通交流,才一致通過。
四個結合說的是,外國經驗與本地實際相結合、中央精神與群眾意見相結合、對外開放與對內開放相結合、國家利益與百姓利益相結合,體現了特區的開放性質和能量。四個結合顯示了三個政策亮點,特區的規模、外引內聯、特區內外結合。這是超越世界自由加工區的突破、創舉,意義非凡。
目前,世界自由加工區有900多個,紛繁多彩。最早的加工區是1574年意大利熱那亞灣的雷格亨自由港,第二次世界大戰后催生了許多的加工區,美國每個州都設有,亞洲發展占有三分之二,當時的社會主義國家如南斯拉夫、羅馬尼亞、匈牙利也率先建立自由加工區。近五百年間,這些自由港、自由貿易區、出口加工區等,名目繁多,但都是沿襲傳統慣例,封閉、小型、孤居、小打小鬧。這是資本主義世界崇尚自由競爭、相互排斥、相互孤立的必然。中國經濟特區的出現才開始打破這一古舊的傳統。
起初,給深圳提供的特區模式是斯里蘭卡的一個加工區,面積5.7平方公里。消息下達,寶安干部一片嘩然。這么一點地方,一下子鋪開滿了,又要劃一個新區,多麻煩呢!怎么辦?干脆把整個寶安縣劃為特區,放開手腳。當年的豪言壯語,沒想到竟在今日得到回應。歷史是公正的。經討論,市委同意、上級批準方苞的建議,沿著梧桐山、麒麟山山勢,劃出一塊地方,方便二線管理作為經濟特區。這就是當時深圳經濟特區規模327.5平方公里的由來。定位是根本,大特區創出了大格局,這非常重要。
外引內聯沖破廢棄了自由加工區的封閉模式,提高了特區的輻射能力,促進了內外交流,拓寬了特區的規??臻g,內外共營共享,接地氣,使經濟特區更蓬勃發展。
這是中國改革開放對世界經濟發展的一個重大貢獻。
四個關系那就迎刃而解了,解決處理好經濟特區內外關系、工農關系、城鄉關系、政策開放與發展穩定的關系。
這幾個方面組合成經濟特區創建的架構,是經濟發展的系統工程,而“政府加市場”是啟動工程的鑰匙。
方苞到省后,主管教育工作。短短的兩年,教育改革取得了成就。他在工作中循循善誘,開誠交流,共同上進,營造了一種自由讀書、自由思考、自由創新的民主氛圍。給我印象最深的是,1989年夏季,學校停課,學生思想混亂,他冒著風浪堅持和學生對話溝通、釋疑。這場風波平息后,又組織師生代表分批深入農村,到東莞、寶安等地調查研究,找尋出自己的答案,自我反省,堅持了四年。他親自和17批參加社會調查實踐的師生座談對話。這是當時全國少見的理性舉動。退休以后,他用循循善誘、誨人不倦的方法,關心下一代的工作,思想教育與技術培訓并重,讓未能讀上高中的孩子們也能成為有文化、有知識、有技術的農村青年,在社會上好好地創業立業,成為社會主義事業的接班人。
讀著讀著,我不禁又回想起一件痛心事。1996年,省人大常委會在肇慶召開有關依法治省的會議,工作報告稿中突然不提人大三項監督。三項監督特別是“個案監督”,幾年來執行成效顯著,群眾擁護,竟莫名其妙不講了。這對方苞打擊沉重。當晚急得腦出血,昏迷床上。幸得秘書陳仲球及時送院搶救,才幸免于難。要實行法治何其難!今日以法治國,反腐倡廉,建立了民主監督制度,居功至偉,真是大快人心。方苞也可以放下這塊心病了。
方苞一生極重實踐,重調查研究。這是他工作取勝的法寶。調查研究的過程是實踐的過程,也是尋求真理的總結。文集正是他一生調查研究的結晶。
掩卷之余,我卻又感到遺憾,感覺文集中缺了點什么。在方苞退休之后,卻碰上了“違建”這個難題,怨聲不斷。他拖著中風后的病體,不辭艱辛,深入民間采訪調查,弄清了這“災難”的真相。用了整整四年,寫了三個調查報告,查清了“違建”的來龍去脈,提出了尊重歷史、疏導解決的建議。然而都石沉大海,無聲無息。報載深圳違建達54萬幢,是個“腫瘤”。原寶安縣人口33萬人,人均違建近兩幢。他認為,其中不屬于“違建”的占不少比例,錯戴上違建帽子,又不愿摘帽子,可能會給社會穩定、長治久安帶來什么后果,人們很難預測。方苞如此憂國憂民,文集卻未見只字,百思不解。這也許是方苞虛懷若谷,引人寬容吧!
文集塑造了一個講真話,辦實事,重調查研究,一心為民的好黨員的豐滿形象。
我感謝東莞市政協,出版了一部具有文獻價值的書,為建設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事業作出了貢獻。
(作者是廣東省文史研究館館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