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子三事件中《東南日報》角色的再探究

何揚鳴

于子三事件中《東南日報》角色的再探究

何揚鳴

1947年10月，涉及全國各地學界的于子三事件發(fā)生。有關這個事件，《東南日報》作了大量的報道，并被深深地卷入其中，為人所詬病。其實，《東南日報》在于子三事件中臺前幕后的表現(xiàn)是比較復雜的。依據(jù)大量的文本資料，文章對此作了一個比較接近真相的還原。《東南日報》在于子三事件中的角色，其實是一個區(qū)域大媒體在地緣政治中左右為難的角色。

《東南日報》；于子三事件；學生運動

1947年10月，浙江大學學生自治會主席于子三被捕后在浙江保安司令部死亡，由此在浙大引發(fā)了一場持續(xù)四個半月的于子三事件，或者于子三運動，參加者不僅有青年學生，還有全體教師員工，并得到社會的同情和支持，中共遠在晉冀魯豫邊區(qū)的《人民日報》也多有報道，*這些文章有：《不畏強暴英勇爭自由，蔣管區(qū)學潮沖激七大都市，繼續(xù)擴至華南廈大罷課三天》，《人民日報》，1947年11月19日，第1版；《一年來蔣管區(qū)學生愛國民主運動，顯示知識分子只有與勞動人民相結(jié)合，才能打倒蔣匪實現(xiàn)獨立民主和平》，《人民日報》，1947年12月11日，第1版。這在整個浙大校史上是史無前例的。不僅如此，這場運動還向全國二十多個大中城市擴散，有15萬學生參加。這是1949年以前最后一次全國規(guī)模的學生運動，是中國現(xiàn)代史上的一次重大事件。在于子三事件中，《東南日報》被深深地牽涉進去，為學生及其同情者所指責。尤其尷尬的是，事件之中和事件之后，無論《東南日報》如何的表白、如何的表現(xiàn)，都不被學生及其同情者所認可。其實，《東南日報》有關“于子三事件”幕后的新聞要比報紙版面上多得多，許多事情并不是完全像人們所想象的那樣，可以值得再探討。

一

于子三事件發(fā)生后，與浙大同在杭城的《東南日報》作了大量的報道。人們一直這樣認為，《東南日報》抗戰(zhàn)以后堅持反共反人民的立場，有關于子三事件的報道，便是其典型的例子。有關于子三、于子三運動，至今已有多本書稿問世，對于子三事件中《東南日報》的表現(xiàn)均作了揭露和批判。原《東南日報》人員也常為此而自責。

1947年10月29日，于子三被害于浙江保安司令部監(jiān)獄。晚上，浙江新聞處給《東南日報》送來油印的新聞稿，報道了于子三在監(jiān)獄“自殺”身亡的消息。當天晚上《東南日報》首先接觸本省新聞稿件的是一位編地方新聞的年輕助編方福仁，他看到這則新聞后，于心不忍，又無可奈何。為了“獨善其身”，他把這則新聞移放在另一位老編輯陳殷堯的桌上，把矛盾推給那位老編輯。老編輯喜歡喝酒，每天晚上都是帶著醉意來上班的，那天也不例外。果然，老編輯就按慣例把這則新聞稿做了標題后發(fā)了稿。下面就是方福仁的詳細的回憶：

自參加農(nóng)工民主黨以后，我去浙大更多勤了。當時，國統(tǒng)區(qū)大學生先是決定舉行“六·二”大游行，后來又決定不舉行了。這當然是有關組織所安排的事。但在6月2日那一天下午，浙大的部分學生還是要上街游行。學生自治會主席于子三站在校門口再三勸阻未成，最后甚至淚流滿面地哭了。這是我親眼看到的一幕，也是我唯一一次看到了于子三。不久，于子三被國民黨殺害。當晚官方通訊社送來了這一消息的油印稿，說什么是“畏罪自殺”。但我一看，一個直覺的想法是我不能編這樣的東西，好在地方版還有一位老編輯，他每天晚上總要9時許才到，到了后還要伏在桌子上好一陣子，讓酒醒后才提筆工作。平日我總是把許多稿子編好后放到他的桌子上，由他過目后再送給總編輯審閱。這一天，我卻把所謂于子三畏罪自殺的稿子不加處理就向他的桌子上一放，讓他去編，自己則裝作其他稿子還很多，埋頭在磨洋工。這也算是“窮則獨善其身”吧，除此之外我還有什么辦法呢！*方福仁：《前度劉郎今又來——我與〈東南日報〉》，載何揚鳴主編：《老報人憶〈東南日報〉》，浙江人民出版社，1997年，第153-154頁。方福仁改革開放后任浙江古籍出版社社長。

第二天(10月30日)早上，《東南日報》第一次對于子三事件發(fā)聲，其第4版出現(xiàn)了這樣一則消息：

共黨陳建新等密謀不軌被捕

于子三畏罪自刺殞命

(本市訊)浙大畢業(yè)學生共黨陳建新、黃世民于十月廿五日由滬來杭，當晚在延齡路大同旅館開定房間，召集浙大學生自治會主席共黨中堅分子于子三與酈伯瑾舉行密議，商討如何開展學運，實行反總動員令之陰謀。為本市治安機關獲悉，即經(jīng)警二分局派警前往當場搜出有關函件名單，及共黨書刊多種，當將人證一并扣送總局偵訊，即移送司法機關訊辦。

又，浙大學生共黨分子陳建新、黃世民、酈伯瑾等已于廿九日午后移送法院訊辦。惟共黨中堅分子于子三移送法院時，自知證據(jù)確鑿，陰謀暴露，畏罪乘隙自戕，當由看管者召醫(yī)施救不及，報經(jīng)法院派檢察官檢驗，委系生前以銳角玻璃自刺咽喉殞命。同時主管機關據(jù)情，通知浙大，當由竺校長，顧訓導處長帶同該校校醫(yī)及學生代表2人同往查看屬實，正由校方辦理善后，聞法院對于檢驗自戕情形，即將詳細公告。(浙新聞處)

《東南日報》刊登的《共黨陳建新等密謀不軌被捕，于子三畏罪自刺殞命》這篇報道出現(xiàn)的當天，就引起浙大學生的強烈不滿和反彈，日后人們提及此事，也多予以批判，比如時任浙江大學教授的蘇步青回憶說：“這篇報道所帶來的后果也是惡劣的，教授中的一些頑固分子，用《東南日報》的語調(diào)，堅持認為于子三是自殺的，反對罷教。”[1]

報道出來的當天(10月30日)上午9點，浙大學生大會上通過的一個決議，就是抗議《東南日報》的“歪曲報導”，*李景先等編：《于子三運動》，浙江大學出版社，1987年，第28頁。鐘伯熙回憶的師生簽名抗議《東南日報》的“造謠報導”一事，可能為同一件事。(鐘伯熙：《于子三運動回憶片斷》，載余鴻林、張磊主編：《學生魂》，杭州大學出版社，1993年，第64頁。)鐘伯熙改革開放后任杭州市市長。那天下午3點左右，浙大1200多學生以示威游行的方式，去浙江省保安司令部瞻仰于子三遺容。由于當天《東南日報》關于于子三的報道，學生的示威游行引起了杭州市民的注意，夾道觀看的人很多。去浙江省保安司令部的路上，學生特意選擇走青春街去東南日報社抗議。那么，會發(fā)生什么事情呢？

浙大師生舉行游行那天，東南日報社的領導劉湘女事前已經(jīng)聞訊浙大學生可能會來報社聲討，他“躲避到某一軍長家要求庇護”，并電話通知報社，說經(jīng)他要求，省保安司令部即將派軍警來報社進行警衛(wèi)，如浙大師生游行隊伍路過報社鬧事，隨時用電話告訴他。保安司令部果然派來了一排荷槍實彈的士兵，就在報社門前擺弄陣勢。事務課課長胡久緒一看情況不妙，連忙招呼領隊的排長，要他迅速將隊伍調(diào)到報社內(nèi)，以免和浙大師生發(fā)生沖突。[2]沖突是沒有發(fā)生，但是學生隊伍經(jīng)過東南日報社時，還是高呼“記者要講真話”、“《東南日報》是造謠報紙”等口號。*謝獄：《〈東南日報〉往事雜憶》，何揚鳴主編：《老報人憶〈東南日報〉》，浙江人民出版社，1997年，第124頁。謝獄改革開放后任浙江畫報社社長。

隨后，隨著“于案”的進展，《東南日報》先后發(fā)表了以下與“于案”有直接或間接聯(lián)系的文章：《浙江大學學生罷課請愿，法院對于案表示秉公辦理》(10月30日)、《治安機關發(fā)表于案經(jīng)過》(10月31日)、《于子三死因，法院發(fā)表檢定書》(11月1日)、《對竺校長在京談話，治安機關有所說明》(11月7日)、《于子三自殺案，查勘筆錄》(11月8日)、《陳建新等案，即將公審》(11月8日)、《竺可楨返杭》(11月9日)、《蔣主席垂詢于案，詳示處理辦法，政府對學潮將采取進一步措施》(11月10日)、《浙大校務會議，勸告學生復課，任何政治活動非所愿聞，盼望勿生枝節(jié)勿荒學業(yè)》(11月11日)、《陳建新等所提公訴，高檢處發(fā)表起訴書全文》(11月12日，該起訴書隨即由中央社電發(fā)全國)、《于案真相大白，各校相續(xù)復課》(11月12日)、《陳建新等三人定期受審》(11月14日)、《浙省治安機關，破獲共黨組織，要犯十余落網(wǎng)并搜出密件，各學校已揭破總罷課陰謀》(11月16日)、《陳建新等今日開審，浙大決定休止罷課》(11月17日)、《陳建新等昨日公審，辯論終結(jié)，定二十日上午宣判》(11月18日)、社論：《陳案感言》(11月19日)、《陳建新等三人判刑七年，浙高院昨日判決》(11月21日)。

《東南日報》以上所列的文章有自己采寫的，有國民黨中央社或浙新處等的稿件，也有國民黨政府有關部門送的文件，再對比國內(nèi)有關報紙對“于案”的報道，可以看出《東南日報》是明顯偏向浙江保安司令部的。這是該報在重大問題上嚴守“黨的立場”的表現(xiàn)。這點在它11月19日的社論中尤為明顯：“我們要尊重司法獨立維護其尊嚴，由衷信任司法者之人格。于子三已死，法院證明其為自殺已遂，經(jīng)此一證，一切無中生有之猜測，在捏造故實而恐天下不亂之徒，固不難空穴來風，侜張為幻，但在法律之前，我們最大多數(shù)善良的國民，應認識已死的于君之被少數(shù)人奇貨可居，此中大有文章，其作用之一則是因此而致社會于動蕩不寧，而彼等乃可渾水摸魚，從中搗亂，最后躬受其賜者乃屬我們最大多數(shù)的善良同胞。陳建新等一案，現(xiàn)在既付司法審判，一切不妨訴之于法律，而靜候其判決。在判決確定之前，不必也不容在法律范圍以外，另作主張，以聳動社會之視聽。除非別有企圖，我們上項尊重法律之見解應為大家所共諒。果能如此，則少數(shù)心存叵測之徒所準備候此機會與名義以遂行其破壞地方秩序之毒計者，就無所施其伎。”[3]

其實，11月21日以前，《東南日報》與“于案”的關系還是比較簡單的，雖然轟轟烈烈地發(fā)了不少文章，但均為臺前的事情。第一，1947年10月30日這則報道，不是《東南日報》記者采寫的，是浙江新聞處送來的稿件。《東南日報》囿于它的黨報身份，對以浙江省新聞處名義發(fā)來的稿件，是不得不登的。第二，據(jù)東南日報社杭州分社辦公室主任嚴芝芳先生對筆者說，有關“于案”，報社始終沒有召開會議商討過。10月30日刊出這則消息，和以后其他有關“于案”的文章，都是該報平時在“黨的立場”上處理新聞的慣例。有時明知有誤，也“不得不如此處理”。在任何社會里，完全的、真正的獨立自主的報紙是不存在的，總是受到一定政治行為規(guī)范制約的。關鍵在于這種為政治服務的新聞處理，是有利于還是有害于社會的進步發(fā)展。正是在這一點上，《東南日報》處理“于案”的新聞理應受到抨擊。

二

于子三之死，引起浙江學界的動蕩，并向全國其他高校蔓延。為防止事態(tài)進一步惡化，國民黨政府當局希望盡快安葬于子三的遺體。11月2日，浙江省政府主席沈鴻烈向竺可楨提出在一周內(nèi)埋葬于子三，遭到竺可楨的拒絕。[1](114)針對政府當局的方案，浙大學生自治會則擬定了針鋒相對的出殯方案，比如要求為于子三舉行公祭、幾近游行示威的迎殯送葬，等等。這些均為國民黨政府當局所不能接受的。多次交涉無效，浙大學生決定于1948年1月4日出殯。然而，從1月3日晚上起，浙大外出的道路全部被軍警封鎖。1月4日早上，“子三廣場”的公祭大會一開始就受到大批所謂“工人”的圍攻，許多學生受傷，出殯計劃流產(chǎn)。直到1948年3月14日，浙大才為他舉行隆重的葬禮，根據(jù)竺可楨的意見，三百多名學生代表乘校車護送前往杭州鳳凰山麓，于子三的靈柩上覆蓋著書有“學生魂”3個大字的巨幅悼幛，出殯路線避開了繁華的鬧市區(qū)，在一定的線路之內(nèi)，不能喊口號、不能唱歌。

任何媒體都是千方百計地找新聞、搶新聞，唯恐沒有新聞可報道。但是，不知什么原因，自1947年11月21日以后，《東南日報》突然終止對“于案”的采訪報道，即使是上面所提的重大“新聞”，《東南日報》均保持沉默。《于子三運動》一書第126頁的注釋④說：“第二天《東南日報》居然刊出‘浙新處’報導，謂‘浙大學生于一月四日，先則侮辱向他們請愿的工人，繼而以木棍磚瓦毆打行兇，致使工人多人受傷。’”筆者幾次仔細地翻閱1948年1月5日及以后幾天的《東南日報》，在各版均未找到這條消息。(據(jù)查，《工商報》1948年1月5日有《浙大學生昨與工人沖突》一文。)

11月21日以后，《東南日報》雖然平靜下來了，停止對“于案”的報道，但是水靜流急，所有的活動均轉(zhuǎn)入了幕后，其中最為典型的就是“告窆”這則訃文：

告 窆

本會于故主席子三同學于民國三十六年十月二十九日在杭州省保安司令部獄中含冤慘死陳棺荒野孤魂未定謹于民國三十七年一月四日迎回靈梓卜葬于杭州鳳凰山浙大公墓(即孔墓所在)敬祈悉英烈惠臨執(zhí)紼哀此報。

聞 國立浙江大學學生自治會謹啟

這則“告窆”訃文，刊登在12月31日《東南日報》頭版下方的顯著位置，其政治色彩是很濃的，與原來《東南日報》處理“于案”的立場有很大的區(qū)別，似乎是對《東南日報》前段時期偏向浙江保安司令部的修正。《東南日報》上的這則“告窆”訃文與1948年1月1日上海《大公報》上同一則于子三的“告窆”訃文，是浙江大學學生自治會為了擴大社會影響而刊登的。“告窆”廣告刊登以后，各地給浙江大學學生自治會送來了無數(shù)的挽聯(lián)和悼詞。同時，杭州市各大專中學學生，不顧當局的禁令，也紛紛到浙江大學加入于子三的出殯行列。[1](117，121)日后，時任中共中央上海局青年組成員、中共杭州工委書記洪德銘有過評述：“在黨的領導下，浙大學生自治會通過合法形式，聯(lián)合校方，經(jīng)過談判斗爭，迫使國民黨浙江省政府同意于子三出殯并在《大公報》、《東南日報》上刊登了出殯訃文，取得在輿論上、政治上的初步勝利。”*李景先等編：《于子三運動》，浙江大學出版社，1987年，第186頁。洪德銘1947年10月31日在上海火車站看到10月30日《東南日報》上那篇《共黨陳建新等密謀不軌被捕，于子三畏罪自刺殞命》消息后，立即趕到杭州來領導于子三運動。見該書第181頁。

那么，這則“告窆”廣告是如何刊登出來的呢？對此，當年在報社廣告課工作的陳中先生有過詳細的回憶：“12月30日，我在門市部承接了浙大學生自治會為于子三公葬刊登的‘告窆’廣告。這原是人民的自由和權利，當然應該承接刊登。但《東南日報》一再申明是國民黨的立場，反對學生運動。此事弄不好，不僅我和廣告課要被懲處，這則廣告也就無法刊登了。我激于義憤，心想一定要給予刊登。當時于子三事件已在全國激起公憤，報社的大多數(shù)人也站在學生一邊，一些頭頭似也有同情之意。我無法猶豫，急中生計，請浙大學生稍等一下，即拿此稿去請示業(yè)務部經(jīng)理鄭洪范，鄭看后即電話請示副社長劉湘女，當即轉(zhuǎn)告我說：‘沒有問題，登出來好了！’旋即劉湘女來到報社，我怕他們有反復不認賬，即再持稿給劉看，劉看后說‘沒有問題，登出好了！’就這樣，在報社頭頭這里取得了‘合法’的手續(xù)，‘告窆’順利地在12月31日登出了。這可能是他們偶發(fā)的一點同情，但主要的是懾于學生運動，在正義面前不敢公開拒絕，以免激起學生的強烈反對。但在元旦團拜會上，劉湘女在講話中卻說：‘保安司令部的一個科長昨晚半夜尚在電話里和我吵架，來威脅我們說要來打報館！’我料定是這個‘告窆’廣告引起的，一查元旦的報紙，果然本來還要再登一天的這只廣告，半夜里卻已經(jīng)被抽撤掉了！”[4]

劉湘女竟然批準刊登浙大這則“告窆”的廣告，是件值得研究的事。不知道劉湘女當時動機和思想是什么，但是從陳中回憶錄中看，劉湘女似乎早就知道“告窆”這則廣告了。這則“告窆”廣告的政治色彩，長期從事政治工作的劉湘女不會看不出，“告窆”廣告刊登出來后可能會產(chǎn)生的后果，一直擔任報社領導工作的劉湘女也不可能不預計到。據(jù)總編輯汪遠涵對筆者說，“告窆”廣告刊登后，在劉湘女的辦公室里，汪遠涵對劉湘女說：“你把這則廣告登出來，膽子算大的。”劉湘女回答說：“不登出來的話，學生要來打我們的報社，怎么辦呢？”但登出來，保安司令部也威脅要來打報館！

1947年11月21日以后，《東南日報》對“于案”保持沉默的原因，尤其是刊登“告窆”的廣告原因雖然尚不是非常清楚，但是很可能有“不想得罪”的因素在內(nèi)。《東南日報》平時做法是比較八面玲瓏的，為了減少不必要的麻煩和摩擦，《東南日報》采取不公開樹敵的策略：它也罵國民黨政府當局中的不當行為，但盡量不觸及那些高壓線；它會大罵中共，但很少針對某個具體的人。例如，1948年秋，上海“申九”工人罷工，遭國民黨軍警鎮(zhèn)壓發(fā)生流血事件，《東南日報》就采用中央社的電訊去應付了事。[5]浙大和東南日報社是杭州城里兩個最大的文化單位，同時，浙大還是《東南日報》的一個很大稿源和訂報之地，近在咫尺，得罪不起。所以，《東南日報》與浙大師生對著干的做法無疑對它沒有好處，“告窆”廣告的刊登，就是一種讓步。

當然，劉湘女批準登這則“告窆”廣告，也可以有另一種解釋：胡、許、劉3人都是資產(chǎn)階級新聞學在當時中國這種條件下的實際應用者。而在西方的新聞觀里，“本報訊”之類的新聞作品是代表報社意見的，廣告只是一種經(jīng)營收入來源，廣告的內(nèi)容，報社往往可以不負責的。既然浙大學生自治會要登，就沒有拒絕的理由。劉湘女似乎有著不少可以在桌面上擺開的批準理由。

三

其實，《東南日報》在于子三事件中的尷尬不是偶然的，而是一個區(qū)域大媒體在地緣政治中左右為難的表現(xiàn)。《東南日報》不僅是浙江新聞界的老大，而且也是東南諸省中的大報，在全國范圍內(nèi)有一定的知名度。然而，樹大招風，《東南日報》的地位和知名度在給它帶來好處的同時，也給它帶來了不少麻煩。社會上稍有動蕩，尤其是動蕩中該報有失言或欠妥的地方，它馬上就會成為出氣或泄憤的對象。

《東南日報》與浙江省其他諸報相比，在各方面都遙遙領先。久而久之，該報的優(yōu)越感便自然產(chǎn)生了。因此，人們，尤其是同行，對《東南日報》的評價不總是正面的。由于與《東南日報》不在同一層次，其他各報不與它相比較爭高低，但有時對《東南日報》也會有怨言，白報紙分配的比例就是經(jīng)常的話題。1949年前，質(zhì)量較好的白報紙均需要從國外進口。由于分配的白報紙價格遠比市場價便宜，大家紛紛要多要一點。1947年，國統(tǒng)區(qū)市場上百物飛漲，辦報的成本也大大地增加了。7月7日，杭州市報業(yè)公會召開會議，商討配給白報紙問題。《東南日報》致函報業(yè)公會，自作主張，訂定了白報紙分配的數(shù)字。按照《東南日報》制訂的分配比例，它自己大概要占分配全數(shù)的十分之八九，而且另外兩張民營報還沒有分配到白報紙。《東南日報》自然有自己的充分理由，但是這一做法，引起各報一致反感，結(jié)果大家不歡而散。第二天，杭州市的一家報紙上出現(xiàn)了一篇文章指責《東南日報》的做法：“我們以為某報是本市的老大哥，歷史悠久，經(jīng)濟寬裕，和其他無津貼岌岌可危的報紙自難同日而語，據(jù)情據(jù)理，就應該扶植小弟弟——不，只要讓讓小弟弟，使他們在極度艱困之中，稍得茍延殘喘。想不到這位老大哥竟是鐵石心腸，會來此一舉，真使我們小弟弟啼笑皆非。”[6]

在杭城內(nèi)，《東南日報》與各界的關系總體而言是密切的，也是良好的。1946年年底，自籌備慶祝元旦以來，外界聞東南日報社有元旦摸彩之活動，愿表同情與資助，連日惠贈禮品者紛至沓來，琳瑯滿目，美不勝收。這可以在某種程度上表明社會各界對該報之態(tài)度和關系。但是，由于《東南日報》的地位和影響的因素，它的一言一行都被人盯著，也易于被人抓住糾纏并受到攻擊。

1946年9月6日，青年軍三百余人搗毀了杭州東南日報電訊室，事件披露后，國內(nèi)嘩然一片。蔣介石聞訊后特地致電浙江省主席沈鴻烈，要求沈鴻烈迅速調(diào)查此事并向他報告。9月10日，沈鴻烈致電蔣介石匯報了調(diào)查結(jié)果：“查本(九)月五日行總浙閩分署卡車輾斃不知姓名行人一名，無人認領。警局以暴死鬧市有礙衛(wèi)生觀瞻經(jīng)報法院檢驗后，派警特持法院封條加棺殮。忽有新聞局工作人員訓練班第三班學員數(shù)人(受訓學員為退役之青年軍)以不合手續(xù)出而干涉阻止，因之發(fā)生沖突，警局人員被毆，復被繳去手槍步槍各一支，至夜間始由該班楊中隊長將繳去槍械送還警局。次日，東南日報刊載此項新聞，曾有‘被繳去之槍始由新聞局工作人員訓練班派楊中隊長送還’等等語。該班學員閱后深為不滿，乃于當晚(六日)八時結(jié)集二十余人前往該報質(zhì)問，時該報編輯人員尚未開始工作，由該報經(jīng)理鄭洪范出而接見。適另有該班學員二十余人欲入該報二樓附設之電影院觀影，因無票曾受阻，聞聲后乃與樓下隊伍會集，將該經(jīng)理拖出加以毆打，右眼被擊受傷。同時，一部分學員以磚頭石塊向該報門窗擲投，致該報大門樓上電訊室玻璃窗被投毀八塊，幸無其他損失。事后，該班學員負責人紛紛前往道歉，并派學員代表慰問受傷者，同時允負賠償損失責任，該報當局亦愿和平了結(jié)，該案乃告結(jié)束。”*東南日報社檔案，29·4·36。東南日報社對該案的處理為：“查九月六日青年軍士兵來本報滋事時，值崗門警林子才事前未能迅速報事，事后又畏縮不前，致使本報發(fā)生意外損失。該警未能盡職守，應予記大過一次，并扣罰工資五千元，今后對警衛(wèi)治安維持秩序工作如再有不力，即予開革，又當該案發(fā)生時唐股長肇銘督察未周，并予申誡。”(東南日報檔案，51·191)沈鴻烈還附上了《東南日報》關于本案記事的二則剪報。受軍人的騷擾也不是這一次。1948年6月4日清晨，一個“榮軍”來報社刊登廣告，該廣告全文甚長，語多怪誕，別字連篇，詞不達意，但又不準刪改一字。還有，該“榮軍”雖然表示愿付廣告費，但是要按一年前《東南日報》的廣告費標準支付，當時物價飛漲，廣告費已經(jīng)上漲了二十多倍。由于該“榮軍”“態(tài)度橫蠻，不可理喻”，報社電請憲兵營派兵會同榮軍教養(yǎng)院人員來調(diào)解，但是調(diào)解長達數(shù)小時，仍然無效。僵持到下午，報社派人事股候定遠設法說服，并代為修改字句，但仍保有原意，且讀且講，逐字解釋，經(jīng)同意后定稿付排，報社“一秉服務社會之旨，均予照辦，并特予減收廣告費。”

社會動蕩之際，人們易于激動，即使是一些不大的事情，都可以引發(fā)不大不小的風波，《東南日報》又往往成為沖擊的目標，其中不滿學生往往首選它作為發(fā)泄的目標。1948年5月份發(fā)生了多起學生與東南日報社的沖突事件，比如5月20日的“杭高事件”和5月22日的“力行事件”。為了準確地敘述這兩個事件，筆者從檔案中全文抄錄了這兩個事件的記載：“省立杭州高級中學學生數(shù)人，于五月廿日傍晚至本報附設東南電影院觀映，因欲無票入場，致與影院職工沖突，各傷一人。旋該校學生集合三百余人，來社滋事，高坐業(yè)務部柜臺，并有其他不明校名學生摻雜其間，唱歌呼口號，目的似非單純。經(jīng)嚴秘書、汪主任、徐副主任，及張課長西林、胡課長久緒、候兼經(jīng)理定遠沉著應付，并分電軍警憲維護，談判達四小時之久。結(jié)果在忍讓原則下，由電影院答應分登本報及大公報道歉了事；迄十一時許是項學生始行散去。”“五月廿二日本報省聞版刊登城隍山私立力行中學訓育主任輕薄女生新聞，該校學生以有損校譽為由，一面停課要挾，一面推派代表多人來社，提出道歉及交出撰稿人等條件，并揚言如不獲滿意解決，即將集合全體學生，再度來社交涉。青年無知，態(tài)度非常蠻橫。本社當根據(jù)事實，及新聞來源之直確性，與之交涉。嗣以該校校長王恭壽教員邵貞文等提供有關函件作證婉轉(zhuǎn)說明事實經(jīng)過，乃允將該項新聞予以更正。”為此，《東南日報》無奈地感嘆社會動蕩、治安無保障：“五月原為多事之際，杭市打風異常囂張，軍警力量，既甚單薄，而省當局又無整飭之決心和毅力，以是對頻頻發(fā)生之聚眾滋擾事件，非惟無法鎮(zhèn)壓，抑且變本加厲。”該報聊以自慰的是，一月內(nèi)連續(xù)遭遇此類事件，“雖深感新聞事業(yè)毫無保障，但在忍讓應付之下，幸得未釀變故。”*《社務簡報》，1948年6月1日第1版。

如果說，《東南日報》被卷進于子三事件還可以說是咎由自取，那么在其他政治事件中它被牽連其中則多少有點無奈。1947年以后，隨著政治危機、經(jīng)濟危機的持續(xù)和惡化，國統(tǒng)區(qū)各種矛盾和沖突日益加劇，權力部門時常左右為難，軟硬不靈，整個社會幾近失序失控。表現(xiàn)在新聞界，沖擊著新聞媒體日常運行秩序的，是各地頻發(fā)砸報館、打報人的事件，其中，浙江又是重災之區(qū)，[7]而《東南日報》又是浙江這個重災之區(qū)中的重災戶。

1947年5月20日，南京、上海、蘇州、杭州地區(qū)16所大專院校學生在南京組成請愿團，提出挽救教育危機等五項要求，舉行示威游行，并向正在舉行的“國民參政會”請愿，遭到軍警鎮(zhèn)壓，一百多人被打傷，二十多人被捕。5月24日，浙大學生集會抗議這個事件時，在東南日報社的墻上寫上：“《東南日報》要成為人民的喉舌呀！”還在報社對面耶穌堂前寫上“人民沒飯吃，耶穌也要哭”等大標語。1949年1月份，蔣介石下野，李宗仁上臺，國共兩黨在北京和談，為了緩和局勢，各地都釋放了一批政治犯。在浙江，與于子三同時被捕的另3位浙大學生也被釋放了。1月26日，浙江大學的大隊學生去迎接這3位學生出獄，列隊游行經(jīng)過東南日報報社的時候，其宣傳組在報社大樓的墻壁上用瀝青寫了兩幅標語。后來，報社派工洗刷瀝青標語時，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據(jù)報社的老報人馮國祥、陳中回憶，這兩幅標語分別為“揭開假和平陰謀”、“你投機得太遲了”。“你投機得太遲了”指的是《東南日報》在中共地下黨和“進步”記者、編輯活動下，言論報道出現(xiàn)“進步”的情況。馮國祥、陳中思想傾向“進步”，平時均對學生持同情態(tài)度，看到這兩幅標語，心情也感到復雜。

[1]李景先等.于子三運動[M].杭州：浙江大學出版社，1987：170.

[2]胡久緒.評說杭州版[A].何揚鳴.老報人憶《東南日報》[C].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1997：183.

[3]社論.陳案感言[N].東南日報，1947-11-19(2).

[4]陳中.從廣告業(yè)務看杭州版[A].何揚鳴.老報人憶《東南日報》[C].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1997：177.

[5]蔡極.由劇人而成報人——在《東南日報》的采訪生活[A].何揚鳴.老報人憶《東南日報》[C].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1997：62.

[6]讓讓小弟弟罷[N].西湖夜報，1947-07-08.

[7]茅錦泉.報館難辦！記者難做！[J].大眾新聞，1948(5)：16.

[責任編輯：趙曉蘭]

何揚鳴，男，教授，博士，博士生導師。(浙江大學 新聞系，浙江 杭州，310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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