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引渡或起訴”原則的實踐
——以“比利時訴塞內加爾案”為例

謝依瑩

國際關系學院，北京 100091

“或引渡或起訴”原則的實踐
——以“比利時訴塞內加爾案”為例

謝依瑩

國際關系學院，北京 100091

“或引渡或起訴”作為一項重要的國際法原則，在國際法司法實踐中的適用并不多見，晚近影響較大的實踐是2012年國際法院對“比利時訴塞內加爾”案的判決。國際法院對該案判決存在幾大亮點值得我們注意：首先法院確認了普遍管轄作為“或引渡或起訴”原則的適用前提；其次分析了“引渡”與“起訴”之間的關系；最后，判決的結果默認國家元首不能因其身份而免除嚴重國際犯罪的追訴。

或引渡或起訴；國際法院；普遍管轄

“或引渡或起訴”原則最早出自于格勞秀斯的《戰爭與和平法》，彼時表述為“或引渡或懲處”(aut dedere aut punire)。1973年，巴西奧尼教授將其修正為“或引渡或起訴”(aut dedere aut judicare)。他認為，現代刑法的目的是起訴被確信為犯罪的人，而不是懲處他們，除非這些人被證明有罪。①該原則經百年發展，反響愈發熱烈。晚近大量國際條約均引入了該原則。其中“最著名表述”莫過于1970年海牙《關于制止非法劫持航空器公約》(以下簡稱《海牙公約》)的相關條款。該條款一方面規定締約國可以不分犯罪嫌疑人的國籍、犯罪實施地等條件而對處于本國領域內的犯罪嫌疑人適用“或引渡或起訴”原則；另一方面又規定了締約國司法機關在起訴問題中享有的獨立裁量權。②在此之后，《海牙公約》的相關表述被許多國際刑事公約所采用，如《反酷刑公約》。

2009年提交國際法院審理的“比利時訴塞內加爾案”是國際法院在長期司法判決中首個適用“或引渡或起訴”原則的案件③，這為有關研究提供了絕佳參考。

一、案件回溯

哈布雷于1982年通過政變奪取乍得政權，在其后八年間擔任總統期間犯下諸多國際罪行。后其政權被推翻，哈布雷流亡塞內加爾并獲得庇護。2000年，乍得籍受害人在達喀爾地方法院提起訴訟，指控哈布雷犯有酷刑罪等罪名，達喀爾地方法院將其軟禁。之后，哈布雷以初審法院沒有管轄權為由提起上訴，獲得上訴法院的支持。受害人不服上訴法院的這一判決，又向塞內加爾最高法院申訴，最高法院也以相同理由駁回了受害人的申訴。

受害人轉而到比利時進行起訴。比利時方向塞內加爾提出引渡請求，要求將哈布雷引渡到比利時進行審判。

然而，塞內加爾對哈布雷沒有進行有效地起訴，也沒有理會比利時方的引渡要求。基于兩國為《反酷刑公約》締約國，2009年比利時以塞內加爾違背公約第5條第2款、第6條第2款、第7條第1款為由將其訴至國際法院，請求法院判令塞內加爾將哈布雷進行審判，或引渡。國際法院于2012年判決支持了比利時的請求，判令塞內加爾如不將哈布雷引渡，則應立即將其交由有關當局起訴。

二、國際法院“或引渡或起訴”原則的適用

(一)“或引渡或起訴”的適用前提——普遍管轄權

本案中，哈布雷和受害人都不是塞內加爾公民，且犯罪地也不在塞內加爾境內，那么塞內加爾何以起訴哈布雷，而比利時又何以要求塞內加爾將其引渡？答案是《反酷刑公約》第5條所規定的普遍管轄權。所謂普遍管轄權是指國家根據國際法對于某些特定的國際罪行，不論罪犯的國籍如何，也不論其犯罪地位于何處，實行刑事管轄的權力。④在國際法上，有些國際罪行的性質和危害十分嚴重，以致破壞了國際社會整體的共同利益和根本利益，因此每個國家對國際社會整體都負有防止和懲治這些罪行的義務。普遍管轄權所要懲治的犯罪行為，一般都是那些損害國際社會共同利益的嚴重國際罪行。⑤《反酷刑公約》針對所有涉嫌實施該公約規定下酷刑罪人員，無論其屬于被請求國國民還是外國人，一概實行“或引渡或起訴”，不允許有任何例外，為此目的，它配有專門的條款要求各國通過立法排除司法管轄方面的法律障礙，在必要時適用普遍管轄原則。

比利時依照的《反酷刑公約》第5條第2款實質是一個普遍管轄條款。塞內加爾雖既不是哈布雷的國籍國，也不是哈布雷的犯罪地國，無法適用屬人管轄和屬地管轄。但因為普遍管轄權，塞國可對哈布雷進行起訴。再依據公約“或引渡或起訴”義務，塞國就應當將哈布雷引渡至他國，以免出現罪犯不能被懲罰的局面。法院支持了比利時的訴求，并在其判決中認可了“適用‘或引渡或起訴’的前提條件是普遍性管轄權”這一觀點。⑥

(二)“引渡”與“起訴”的關系

比利時還主張，一旦犯罪嫌疑人出現在締約國境內，該締約國便有義務根據《反酷刑公約》第7條第1款將案件提交主管機關進行起訴，且不應以收到他國引渡請求為前提。除非依《反酷刑公約》第5條，對案件有管轄權的國家向犯罪嫌疑人所在國提出了引渡請求，則該國可通過將其引渡給請求國的方式解除其起訴義務。塞納加爾則認為，其已經為履行起訴義務做了各種努力(如修改國內法律以對哈布雷進行審理，但還未能對其有效制裁)，因此已沒有義務將哈布雷引渡給比利時。⑦

法院判決在理解《反酷刑公約》第7條所規定的“或引渡或起訴”原則的含義時，主要結合該公約第6條第2款的內容進行解釋。由于該《公約》第6條第2款要求犯罪嫌疑人發現地國在該犯罪嫌疑人進入本國領土后就應立即對其進行調查，因此，犯罪嫌疑人發現地國的“起訴”義務自犯罪嫌疑人進入該國之時就應該加以啟動，無需等到他國向其提出引渡請求。當嫌疑人發現地國收到基于公約的引渡請求時，如果同意引渡，該國就可以免除起訴的義務。由此可知，引渡和起訴并不具有相同的地位，是否引渡是公約給予國家的選擇，而起訴是條約規定的國際法上的義務，違反該義務構成國際不法行為，將會引起國際法上的責任。⑧由于塞內加爾在沒有將哈布雷引渡給他國的情形下，也沒有對哈布雷進行起訴，所以塞國的行為違法了公約第7條的“或引渡或起訴”義務。

(三)“或引渡或起訴”原則與管轄豁免

首先應當看到，一國的國家元首及其外交代表在他國享有豁免權，這是習慣國際法所確認的一項基本原則。但同時也要注意，一國的國家元首和外交代表享有的外交豁免權可能被一些國際法律文件和相關國家的國內立法所取消。⑨本案中，哈布雷作為前國家元首，在其執政期間犯下的罪行是否享有國家豁免權也是值得考量的問題。塞內加爾在先前對哈布雷審理時，哈布雷也曾提出豁免。國際法院在本案中雖然沒有直接對該問題進行討論，但從最終的結果來看，國際法院實質上否定了哈布雷因享有豁免權而免于懲罰。

三、結論

“或引渡或起訴”原則經過長久的理論發展，已經成為被理論界普遍接受的原則并規定在大量多邊條約中。隨著國家間交往的不斷密切以及國際刑事司法協助的發展，使得該原則在實踐中的適用有了更多可能。“比利時訴塞內加爾案”是國際法院在其實踐中首次運用“或引渡或起訴”原則的案件，因而該判決將對今后類似的實踐產生深遠影響。首先，普遍管轄權作為該原則的適用基礎，使得與罪行沒有關聯的國家也能擁有管轄權，從而在不引渡的情況下對犯罪嫌疑人進行起訴。其次，從對《反酷刑公約》條款的解釋來看，引渡和起訴并不具有相同的地位，是否引渡是公約給予國家的選擇，然而起訴是條約規定的國際法上的義務，違反該義務構成國際不法行為，將會引起國際法上的責任。因此只要犯罪嫌疑人出現在締約國境內，該國應當立即對其進行起訴，而不論有無其他國家的引渡請求。否則將會違反《反酷刑公約》規定下的“或引渡或起訴”義務。當然該解釋不能類推至其他條約的“或引渡或起訴”條款中。最后，雖然哈布雷具有前國家元首的身份，但其享有的豁免權并沒能形成有效抗辯。由此可以看出，國際法院也通過本案默認了國家元首不能因其身份而免除嚴重國際犯罪的追訴的原則。

[注釋]

①謝里夫·巴西奧尼.國際刑法導論[M].趙秉志等譯.北京：法律出版社，2006：284.

②黃風.“或引渡或起訴”法律問題研究[J].中國法學，2013(3).

③王小暉.“比利時訴塞內加爾案”述評[J].武大國際法評論，2015(1).

④王鐵崖主編.國際法[M].北京：法律出版社，1995：129.

⑤朱文奇.國際刑法[M].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7：289.

⑥See Questions relating to the Obligation to Prosecute or Extradite(Belgium v.Senegal)，Belgian Memorial，para.451.

⑦See questions relating to the Obligation to Prosecute or Extradite(Belgium v.Senegal)[2012]ICJ Reports.Para.91-93.

⑧Ibid.Para.94-95.

⑨黃風.或引渡或起訴[M].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13：36.

⑩同上，第38頁.

?See Arrest Warrant Case(Democratic Republic of the Congo v.Belgium)，Judgment of 14 February 2002，ICJ Reports.

D998.2

A

2095-4379-(2017)33-0076-02

謝依瑩(1992-)，女，廣西人，國際關系學院，碩士，研究方向：國際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