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丹
道德經濟:當代經濟倫理學研究的應有主題
周丹
興起于20世紀90年代的道德經濟是在企業社會責任思潮和消費者對企業社會目標的期待的雙重推動之下而興起和發展的,社會企業的蓬勃發展是其興起和發展的典型表征。以研究人們經濟活動中的倫理道德問題為宗旨的經濟倫理學應該把道德經濟納入其中并賦以主題地位,而道德經濟也可以展現經濟倫理學為經濟發展創設價值目標的學科價值,豐富它的研究內容,為它合理指導經濟決策提供新思路,從而構成經濟倫理學現實化的實踐平臺。與社會學、人類學、歷史學不同的是,經濟倫理學研究道德經濟建立在經濟主體是“經濟人”與“道德人”相統一的理論假設之上,以歷史唯物主義方法和價值分析法研究道德經濟。
道德經濟;社會企業;經濟倫理學;實踐平臺
道德經濟是當代社會經濟發展中出現的一種新興的經濟現象。本來,這一概念最早是由著名歷史學家E.P.湯普森提出來的,但甫一提出,人類學、社會學、歷史學等各領域學者就對其產生了極大興趣,并給予格外關注。其實,道德經濟不僅是上述學科應關注的問題,它同時也是一個經濟倫理問題,是研究人們經濟活動中的倫理道德問題的學科即經濟倫理學應納入其中的重要問題。那么,從經濟倫理學角度,我們到底如何理解道德經濟?它與經濟倫理學理論體系之間是否存在相關性?如果有,它在經濟倫理學中到底處于什么樣的地位且具有何種意義?本文認為,道德經濟應構成當代經濟倫理學研究的主題,是經濟倫理學得以現實化的實踐平臺或機制。
從時間上看,道德經濟興起于20世紀90年代;從內容上看,道德經濟則是隨著企業對社會責任的重視及企業社會責任內容的變化而出現的,可以說,企業社會責任思潮為道德經濟的興起奠定了基礎。因而道德經濟是在企業社會責任的內容拓展和消費者對企業社會目標的期待這樣的雙重力量的推動之下而興起并獲得發展的,當前經濟社會中社會企業的蓬勃發展是其典型表征。
第一,企業社會責任的內容發生變化促發了當前道德經濟的興起。20世紀90年代以前,經濟領域流行的是美國當代著名的新自由主義經濟學家米爾頓·弗里德曼于20世紀70年代提出的“企業的唯一社會責任就是增加利潤”[1](P100)這一經濟倫理觀念,從此,利潤優先的原則成為經濟領域的圣經或倫理信條。然而,隨著在這種倫理信條指導下的經濟中不道德逐利行為的升溫,產品安全問題、資源與環境問題、金融問題層出不窮,貧富差距、機會不公等問題日益突出。面對這種局面,企業社會責任的內容悄然發生變化,越來越多的企業增加在社會責任上的投資,主動披露社會責任信息,表明對公益捐贈、環保管理、節約資源能源和降污減排等的重視。甚至有企業公開宣稱自己的首要目標不是追求利潤,而是希望通過自己的產品傳達對社會的關愛,希望對公益事業做出自己的貢獻。當然,在這些企業的聲明中也不乏存在自我標榜的成分,但也確實存在大量的以行動來落實目標的企業。
眾所周知,注重生態環境的保護是企業社會責任的重要內容,很多企業為了順應可持續發展的要求,不惜為此投入更多的資金。例如,美國阿斯本國際滑雪場(Aspen Skiing Company)修建了美國最早被認證為“綠色”的建筑,該公司的首席執行官帕特·奧唐納(Pat O'Donnell)在記者提出的相關問題中這樣說到:“我們這樣做是因為這是正確的事情,這棟建筑讓我們多花了無數美元,但管理層和所有人一致認為這是我們的指導原則和我們的價值追求。”[2](P28)由此,奧唐納的話語中無疑蘊含著以道義論倫理指導公司經營行為的意旨,“正確的事情”成為“指導原則”和“價值追求”具有濃厚的道義色彩,哪怕“多花了無數美元”也在所不惜,這一話語表明了阿斯本公司籍此向公眾傳達其自覺履行環境責任的態度。2000年的秋天,豐田汽車美國銷售公司(Toyota Motor Sales USA)在加利福利亞簽訂了一份最大的綠色能源合同,每年從綠山能源公司(Green Mountain Energy)購買由風、水、太陽和其他再生能源生產出的4億千瓦時電能,豐田公司的指導方針是積極致力于對環境無害的事業[2](P29)。在產品的營銷中,“綠色”“環保”概念幫助該企業樹立了良好形象并開拓新的業務,成為其最好的營銷訴求。
第二,消費者和其他利益相關者對企業社會目標的期待也是當前道德經濟興起的另一個重要動因。在許多企業越來越重視其社會責任的同時,消費者及其他利益相關者的注意力也轉移到了企業的社會目標上。眾多消費者和利益相關者對企業承擔社會責任懷有期望和要求,消費者的購買決策常常超越了基于經濟理性的標準,趨向于關注企業社會責任的立場和具體活動,這對那些缺乏社會責任的企業會構成一種強大的抵制。隨著消費者環境、人權意識的增強,他們傾向于消費那些積極承擔企業社會責任的公司的產品和服務,并將這種消費觀看作理性的消費行為。在企業、利益相關者和消費者的一致關注中,企業再也不能一味地追求經濟利益,而必須把社會利益放在顯著的位置上。
第三,當下經濟社會中社會企業的蓬勃發展是道德經濟興起的典型表征。社會企業是一種有別于通常意義上的商業企業同時也有別于非營利組織,介于公益與盈利之間的企業形態。因為這一新的組織形態具有企業化運營方式,同時又受社會使命驅動的混合特征,兼具了公益和盈利雙重目標,所以,西方普遍地稱之為社會企業(SocialEnterprise)[3](P1)。20世紀70年代末以來,西方國家經濟普遍不景氣并引發了福利國家危機,所以自80、90年代以來這種國家福利體制也開始轉型,在此背景下,社會企業作為一種新的經濟形態和公益模式逐漸顯露,它把商業模式與社會目標、盈利與公益結合起來。它既不同于全部依賴捐贈的傳統公益性慈善機構,也不同于以盈利為目的的一般商業企業,投資者的目的以及對它的績效衡量是解決某些社會問題,而不是賺取利潤[4](P506)。
社會企業自20世紀90年代起在西方國家產生并迅速發展。其始終以社會目標為目的,以商業運營為手段的模式受到廣泛關注和贊譽。在理論界,安東尼奧·托馬斯(Antonio Thomas)提出,它(社會企業)是第三部門的要素之一,是社會經濟的另一種形式[5](P246)。眾多學者將社會企業作為一種新的組織形式,探討其對社會福利體制和解決社會問題的貢獻。
社會企業受到從大眾到政府,從個人到企業的廣泛認可和歡迎,正因為其具有自身的優越性:首先,社會企業具有明確的目標。社會企業力圖實現良好的社會效益,社會價值的創造是其所追求的明確目標。企業圍繞這一目標做出決策,其關注點主要是有益于社會的發展。從根本上來說,盈利只是社會企業為了維持自身的運行,從而更好地創造社會效益的一個手段,而不是其最終的目標。社會企業的盈利活動是圍繞其社會目標而展開的,社會企業存在的基礎是某種社會目標,社會目標是社會企業的價值準則。與一般的商業企業相比較,社會企業盈利的壓力較小。其次,社會企業具有可持續性。社會企業謀求社會價值實現的同時,兼顧經濟價值的創造,采用商業模式旨在社會問題的解決,這種創新性舉措改變了非營利組織純粹依賴個人或集體的捐贈以及政府撥款的運作模式,改變了在資金上依賴第三方的現狀,實現了組織的自給自足,具有可發展和可推廣性,企業可以持續發展。再次,社會企業具有其獨特的價值。西方學者卡羅·波茲卡(Carlo Borzaga)和雅克·迪夫尼(Jacques Defourny)對社會企業的獨特貢獻做了探討,將其貢獻歸納為五點,即福利系統的轉換、創造就業機會、社會凝聚力與創造社會資本、地方發展、第三部門的動態性[3](P111)。我國學者舒博提出社會企業具有六個特點:具有強烈的創新精神;鼓勵民眾承擔自我改善生活的責任,減少為慈善而慈善的需求;能夠吸引更多有社會責任感的人參與其中;運作靈活,能有效動用成員的技能,提供多元化服務;在解決社會問題的某些方面能夠產生更高的效率;突破了一直困擾公益組織的資金困境[3](P120)。總的來說,社會企業在促進就業、減少貧困、創造經濟收入上做出了貢獻,在幫助社會弱勢群體和邊緣群體、促進社會融合、滿足不同層次群體尤其是弱勢群體的社會需求、積累社會資本、推動社會的可持續發展等方面,社會企業都能發揮其獨特作用,更重要的是社會企業還具有不同于政府、商業企業和非營利組織的獨特優勢。
在運作方式上,社會企業與一般企業無異,只是營利不是其最終目標,而是必須從事與創業宗旨相同、有益于社會的事業[4](P407)。在組織形式上,社會企業具有連續性,是介于傳統非營利組織和傳統商業組織間的連續體。社會企業異于傳統非營利組織,借助成功的商業模式,實現組織的自我運轉,依靠自己的盈利來維持組織的生存和發展,從而完成服務于社會的目標。盈利在社會企業中也是非常重要的,是社會企業的生存和可持續發展的保證。借助商業運作解決社會問題的創新模式,社會企業不但創造了經濟價值,而且增加了福利供給、擴大了社會融合、創造了新的工作機會、解決了諸多社會問題。簡而言之,社會企業就是追求社會效益,以解決某些社會問題為終極目標,借助經濟價值的實現促成社會價值的達成的道德經濟。社會企業的創辦和發展表明,以社會目標駕馭經濟目標,通過經濟目標實現社會目標的經濟組織方式是可行的,同時其興起和發展也表明了道德經濟在當代經濟社會中有著良好的發展態勢。
既然道德經濟已然成為經濟社會發展中的引人矚目的新興經濟現象,那么作為研究當今經濟發展過程中的倫理道德問題的經濟倫理學就不能不對其發聲。毋庸諱言,自經濟倫理學作為一個新興的、交叉性學科于20世紀70年代產生以來,它為經濟決策提供依據、為經濟發展創設價值目標、為經濟運行建立有效的道德規范和秩序保障之功能和重大價值已然充分彰顯,正如著名經濟倫理學家喬治·恩德勒所說:“經濟倫理學在西方(20世紀70年代起在美國,80年代起在歐洲及其他國家)引起了激烈的辯論,而這種辯論被一種動力強有力地驅動著。這種動力便是經濟倫理學應該對改進經濟實踐做出貢獻。”[6](P5)在過去的四十多年中,經濟倫理學對經濟實踐的改善和進步、對經濟活動和發展的倫理質量的提升起到了不可忽視的積極作用,而在當今,經濟倫理學要取得更強的生命力,獲得現實化,就應該把道德經濟納入其考量之中,賦予道德經濟以主題地位,并以其特有的學科理念、理論體系和實踐功能推動道德經濟的實現。而從道德經濟角度來說,道德經濟也可以豐富經濟倫理學的研究內容,促進經濟倫理學學科的進一步發展,從而構成經濟倫理學現實化的實踐平臺。
第一,經濟倫理學的目的是實現道德經濟。霍曼在《經濟倫理學大辭典》中認為,“經濟倫理學研究如何能使道德規范和理想在現代經濟的條件下發揮作用的問題”[7](P587)。那么,當道德規范和理想在現代經濟中很好地發揮了作用后所形成的經濟又是什么經濟呢?顯然是道德化的經濟或道德經濟。事實上,在經濟倫理學形成和發展的過程中,無論是理論研究還是實踐踐履,它都秉持著這一目的,力圖提升倫理價值觀念和價值目標對經濟的引領,發揮倫理道德在社會經濟中的作用,以便形成經濟的道德化。
從經濟倫理學角度來看,所謂道德經濟,是指以社會制度和共同價值觀為主導,以服務于社會為目的,力圖實現社會價值與經濟價值相統一的經濟組織方式或經濟活動形式[8](P86)。道德經濟經歷了產生、初步形成和發展這樣三個階段的發展歷程。在這一過程中,道德經濟的實踐主體始終以一定的價值追求為目標,竭力謀求經濟的公平、公正,力圖推動經濟發揮其服務于人、促進人的全面發展的作用。可以說,道德規范和價值訴求在道德經濟的發展中一直存在,并導引其適應社會發展的需要,推動其進步。
面對GDP模式已經將經濟發展政策引向錯誤的道路的現狀,經濟倫理學任重而道遠,它必須承擔起矯正那種把物質財富增長等同為發展之經濟發展模式所導致的誤區,為經濟發展尋求正確的價值觀念,為經濟制度的變革提出可行的倫理指導,為經濟決策指出正確的方向,為經濟行為設立正確的價值目標等艱巨使命。換而言之,對適應當前經濟社會發展的模式的探尋是當代經濟倫理學理論研究和實踐探索的重大任務。
今天,道德經濟的獨特優勢已經逐漸突顯,其以經濟目標的實現為手段來實現社會目標的模式受到廣泛的贊譽,成為緊跟時代發展的創新性經濟活動和組織方式。道德經濟的形成,既是時代發展所賦予的要求,同時也離不開學術界長期以來的不懈努力。正如劉可風教授提出的:“它(經濟倫理學)是一般倫理學在經濟學領域中地位的再發現與深層挖掘。”[9](P1)經濟倫理學是一般倫理學在經濟領域中的應用。作為應用學科,經濟倫理學的理論研究和實踐探究的目的就是推動經濟制度的變革,為經濟發展創設恰切的價值目標。道德經濟是經濟發展的必然之途,其服務于社會、對社會價值和經濟價值的追求正是經濟全面發展的意義所在。簡而言之,經濟倫理學的目的就是推動道德經濟成為現實。
第二,道德經濟展現經濟倫理學的學科價值,豐富其研究主題,促進其發展。經濟倫理學作為一門學科,形成于20世紀60—70年代有著特定背景的美國。二戰后,美國大力發展經濟,隨著資本主義的發展,市場化進程的加快以及激烈的市場競爭,對利潤的追求似乎成了企業追求的唯一目標。經濟的飛速增長伴隨著環境污染、生態破壞、道德缺失、消費者利益和公共利益受損等一系列問題,一些有聲譽的大公司不斷爆出經濟丑聞。學界的一些學者開始關注到經濟發展中出現的這些問題的嚴重性,開始對企業在它的管理和經營中是否應當考慮倫理價值觀的地位并承擔道德義務的研究。在公眾的聲討和關注中,作為回應,企業決策層開始反思自己的所作所為,積極聯系相關學者,試圖將倫理因素引入到其決策和經營管理的過程,從而使經濟倫理學成為公司經營管理理念的重要組成部分。
經濟倫理學研究產生于企業解決發展中現實問題的迫切需要。之后,隨著經濟的發展和時代的變遷,經濟領域出現的問題不斷增多,經濟倫理學研究的主題也隨之變換,從環境破壞、敗德行為到公平與效率、變革與穩定,再到富裕與貧窮、增長與可持續發展等問題,同時,研究的視角也趨向多維,研究方法亦逐漸多樣化。在堅持對經濟社會中道德現象和問題進行挖掘、探索并力求從中覓求和提煉出解決問題的理論范式的實踐中,經濟倫理學成為了一門與時代同步發展的“顯學”。而當代道德經濟的興起和發展無疑也為經濟倫理學輸送了新的血液,為其研究帶來了新的視角。
首先,道德經濟展現經濟倫理學為經濟發展創設價值目標的學科價值。道德經濟以服務于社會為基本價值追求,用社會的道德指導經濟,把社會目標、公平正義當作最終目標。而經濟倫理學研究的目的正是要以道德為經濟發展提供正確的價值目標。所以,道德經濟的基本價值追求和終極目標正是經濟倫理學研究的意義所在,也就是說道德經濟是經濟倫理學為經濟發展創設價值目標的學科價值的展現。
其次,道德經濟對共同價值觀的追求有助于經濟倫理學研究主題的豐富。道德經濟是在一定的制度規范和價值觀的引導下,有利于實現一定價值追求的經濟學理論和經濟實踐。在當代社會發展的背景中,可持續發展、社會正義和效率等基本價值被擺在至為突出的位置,甚至成為人們的首要價值選擇。毋庸置疑,道德經濟對這些基本價值的追尋和切實踐履將極大地豐富經濟倫理學的研究內容。
其三,道德經濟的運作模式為經濟倫理學合理指導經濟決策提供新思路。當代經濟社會,道德經濟以社會企業的形式表現出來,在謀求社會價值的同時兼顧經濟價值的創造,采用商業模式旨在解決社會問題的運作模式,有別于一般的商業企業的運作,也有別于傳統的非營利性組織的運作。這顯然是一種過去未曾出現的新思維,本著服務于社會、滿足社會需求的宗旨,這一模式利用并改進了商業企業和非營利性組織的運作方式,校正了它們的不恰當的目標。這種創新在經濟倫理學的研究中舉足輕重,既體現了經濟倫理學與時俱進的一面,也體現出其勇于探索的一面。
總之,對經濟倫理學應該如何看待道德經濟以及兩者之間關系的研究不僅有助于肅清社會價值與經濟價值的關系問題,而且能夠解決經濟如何能夠更好地服務于社會的問題。顯然,經濟應服務于社會是不容質疑的,而在當前經濟社會背景下,探索經濟如何才能更好地發揮服務于社會的作用這一問題的重要性亦毋庸贅言。
由上述可知,道德經濟的興起與發展已然成為當下經濟倫理學研究應給予極大關注的新現象、新問題。那么,從理論上審視,經濟倫理學到底應該如何研究道德經濟,或者說這種研究與社會學、歷史學、人類學的研究有何區別呢?
第一,經濟倫理學研究道德經濟建立在經濟主體是“經濟人”與“道德人”相統一的理論假設之上。理論假設是現代科學、學科理論體系建構的基石。經濟倫理學是經濟學與倫理學相交叉而產生的新興學科,它既是倫理學的分支學科,也是經濟學的分支學科。現代經濟學的大廈建立“經濟人”假設的基礎之上,現代倫理學也是建立在“道德人”這一前提之上,因此經濟倫理學也必須結合這兩種前提,將其合而視之,并作為自己理論體系建構的邏輯起點。從經濟倫理學角度來看,道德因素應是道德經濟的必要規定,也是其產生和發展的內在促動力量。我們知道,現實的經濟活動中的個人都是豐富的活生生的本真的人,它不僅是理性的人,而且是有意志、情感和沖動等非理性的人,它既是“經濟人”,又是“道德人”,是“經濟人”和“道德人”的合體[10](P32)。道德經濟的主體也是現實的個人,是豐富的活生生的本真的個人,無論是企業的決策者還是普通員工,他們既是“經濟人”又是“道德人”:一方面,作為“道德人”,道德經濟主體都有著良好的愿望,期待在工作中得到肯定,獲得成就感,道德無疑地成為了他們追求的目標;但另一方面,作為“經濟人”,道德經濟主體的行為畢竟是經濟行為,作為經濟行為,效率也是其重要價值追求,是其作為“經濟人”而存在的結構性規定。從這一意義上看,經濟倫理學視野的道德經濟及其主體的行為實質上是道德價值與經濟價值相統一的行為。
第二,經濟倫理學以歷史唯物主義方法研究道德經濟。前文對道德經濟的界定表明,道德經濟依系于社會制度的引導和社會成員的共同價值觀的推動,其對社會價值和經濟價值雙重目標的這種追求,從歷史唯物主義基本原理來看,并非是偶然的,而是具有其歷史必然性。當我們把道德經濟視為經濟倫理學的主題時,我們就應該以歷史唯物主義方法來考察、審視它。歷史唯物主義認為,生產力的發展和進步是社會發展的根本力量,任何社會的經濟活動形式都不過是一定社會生產關系的反映,這種生產關系必定與一定社會生產力相適應。生產力的運動、變化和發展決定一定生產關系的形成、發展和變更,同時,生產關系又反作用于生產力:當生產關系適應于生產力的發展時它就是生產力發展的促進力量,當生產關系不適應于生產力的發展時它就是生產力發展的桎梏或枷鎖。同理,經濟與生產力之間的關系也就是生產關系與生產力之間的關系的反映。因此,道德經濟的產生從根本上說就是生產力發展和生產關系變革的必然結果。
隨著生產力與生產關系的矛盾運動,生產力和生產關系與過去相比都發生了巨大變革,取得了長足發展,而經濟的活動與組織方式也相應地處于更迭變換之中。眾所周知,迄今為止人類社會共經歷了三次巨大的技術革命,從開創了人類大機器時代的第一次英國工業革命到使人類進入了電氣化時代的第二次工業革命。進入21世紀,我們又面臨的是第三次工業革命,這次革命將再生能源引發的能源互聯網與數字信息智能相結合,將導致工業乃至世界發生重大變革,還將導致社會生產方式、制造模式和生產組織方式等方面發生重大變革,促進人類社會進入綠色低碳、生態和諧、智能開發、可持續發展的社會,促使人類文明達到前所未有的新高度[11](P59)。第一次工業革命誕生了擁有大型機器或設備的工廠,以工廠為商業組織,第二次工業革命誕生的商業組織方式是公司或企業,第三次工業革命正呈現突破性發展,這次的革命讓世界變得更加智慧。以大數據、云計算和智能網為代表的新一代信息技術的開發和應用,將帶來生產方式和產業組織方式的重大變革,形成信息社會發展的新浪潮[11](P60)。顯而易見的是,數字化、智能化、網絡化對全球產業、經濟及社會發展產生了全局性影響,會引發人類生產方式的變化,對經濟社會發展將產生重大影響。生產的網絡化、社會化趨勢不斷升華,眾多小企業聯網生產逐漸取代了大工廠生產和整合的企業。生產不再在受控的大工廠中進行,遍布于各個社會關系網點中,生產關系漸漸推拓開來并接近比之更為廣泛的社會關系。經濟主體只有在遵守一套共同價值觀的前提下開展交流與合作,除了利潤和銷售,他們關心的問題也更加廣泛、包容并帶有極強的綜合性。同時,他們意識到如果還是站在工業時代思考經濟的活動和組織方式,按照工業化模式視經濟增長為發展,只注重利潤的邏輯顯然造成的是現實與追求之間的巨大沖突和裂痕。我們需要的是道德經濟這樣一種新的經濟活動和組織方式,其所具有的高度靈活性和包容性,所包含的連續而廣泛的議題,能適應當前的生產力和生產關系的辯證運動。
第三,經濟倫理學以價值分析法研究道德經濟。與社會學、歷史學、人類學研究道德經濟不同的是,經濟倫理學是價值科學,對事物、現象進行價值分析是其學科屬性所決定了的。經濟倫理學認為,只有以社會制度和共同價值觀來主導經濟行為,經濟秩序方能得以保障。以服務于社會為目的,應該構成道德經濟的堅定立場。當然,社會學、歷史學、人類學也主張道德經濟應以服務于社會為要務,但他們只是停留于經驗性、描述性的層面,并不給出規范性結論。在經濟倫理學視野里,道德經濟作為一種經濟活動和組織方式,有著兩個重要目標:一是經濟價值的實現,二是社會價值的落實。其中第一個目標表明道德經濟的“經濟”屬性,第二個目標表明道德經濟的“倫理”屬性。之所以說需要落實的社會價值是屬倫理的,是因為對于經濟主體來說,社會施加于它們的“限制或要求通常是道德性的”,它們不敢也不能對這種限定視而不見。它們一方面是社會的服務者,一方面又“是社會的組成部分,必須以社會作為其生存與發展的基礎和保證”[12](P20),因而落實社會價值是道德經濟主體責無旁貸的使命。那么,道德經濟的這兩個目標之間又是什么關系呢?
道德經濟之所以為道德經濟,是因為這種經濟活動方式中社會目標與經濟目標緊密關聯、缺一不可,并相互促進。社會目標是道德經濟的中心,它通過經濟目標得以實現。社會目標引起、指導、控制、調節主體的經濟活動目標,決定著經濟主體活動的方式和性質。經濟目標的實現是為了社會目標的達成,即是說道德經濟的經濟目標是實現社會目標的方法、途徑,通過經濟目標實現社會目標是其根本特點。社會目標和經濟目標之間是對立統一的關系,社會目標的提出和實現,依賴于一定的經濟條件,這種經濟條件是提出能實現的社會目標的現實基礎,又是保證社會目標得以實現的現實力量。經濟目標的樹立和追求又是為了實現一定的社會目標。在道德經濟活動中,經濟目標都是實際用來達到社會目標的,因而是同社會目標聯系在一起的。如果經濟目標不與社會目標相聯系,不能實際用來達到社會目標,那么它就失去了意義。同時,經濟目標的力量和作用,也只有在道德經濟活動中被有目的地使用才能表現并發揮出來。如果不在道德經濟活動中被有目的地使用,經濟目標也就起不到其應有的作用。在經濟目標達到的基礎上,人們可以根據需要提出新的社會目標,為實現新的社會目標而奮斗;社會目標又推動、促使人們去創造新的經濟目標;新的經濟目標又引起新的需要,人們又提出新的社會目標。就此,社會目標和經濟目標互相制約,互相推動,構成了道德經濟的鮮活的發展過程。[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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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丹,中南財經政法大學哲學院博士生,長江大學教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