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 強
“休閑”概念多元釋義的合理性
—— 關于休閑問題的哲學分析
路 強
自休閑學產生以來,對于“休閑”這一概念就有了不同層次上的定義,而每一種定義都會產生相應的解釋和語境。但是,就我國目前的休閑問題研究來看,對于“休閑”這一概念的使用卻顯得有些混亂。由于概念在不同層次上使用,人們在討論關于休閑的問題時,常常無法形成真正的對話平臺。因此,有必要對于“休閑”這一概念進一步加以辨析和說明。我們對于休閑的理解大體可分為四個層次:其一,作為屬性的休閑,體現為休閑現象;其二,作為生活方式的休閑,主要體現于休閑活動;其三,作為價值觀的休閑,主要體現于休閑的價值判定;其四,作為本體論的休閑,體現于休閑的存在論意義以及休閑對于人的超越性。①
休閑;休閑現象;休閑活動;休閑價值;休閑本體
自20世紀90年代休閑學研究被引入我國以來,休閑始終被作為一個問題域來研究,即所有涉及休閑的問題或者領域,都滲入了休閑學的思路與理念。然而,由于這一問題域所涉及的范圍相當廣泛,對于休閑問題的討論首先就需要明確論域的邊界與理解的范圍。因為在不同的語境下,休閑所指向的客體往往有著很大的差別。早在十幾年前,作為我國休閑學的奠基人之一的馬惠娣研究員就從不同角度審視了人們對于休閑的定位,將休閑劃分為市井文化眼中的“休閑”、社會學家定位的休閑、經濟學家考察的休閑、哲學家研究的休閑、從文化范疇理解的休閑,以及從審美角度看待的休閑。她指出:“休閑如同其他任何活動一樣—— 是在具體環境中構造出來的,……休閑是由一系列不同的可經定義與分析的多種因素所構成的。休閑是創造、選擇與行動的產物?!雹亳R惠娣:《休閑:人類美麗的精神家園》,北京:中國經濟出版社2004年版,第127頁。這一劃分是休閑研究的一個基礎。
但是,在后續的休閑研究中,鮮有將“休閑”這一概念進行較為明確的論域規定與邊界劃分的。有時,“休閑”一詞的使用也較為隨意,它一方面與現實的諸多社會問題、社會現象發生關系,如休閑經濟、休閑旅游、休閑消費;另一方面又作為一種特有的生活方式、存在狀態與審美體驗被提出。因此,休閑學的研究有時成為一種可以量化的、具體的實證科學;有時候又成為一種具有反思意義的美學和形而上學。誠然,每一種研究都有其強烈的理論意義和現實意義,但是如果缺乏對該問題的邊界意識,那么就往往會造成一種理解的沖突,從而難以形成有效的學術討論與思想成果,例如,關于“休閑消費”是否存在的問題。因為在不同的語境下,休閑指向的具體內容是有差別的,根據哲學解釋學的理論,“語境的任務就是篩選適當的意義變種并用多義性的詞語去形成各種話語,這些話語被看作相對單義的,也就是說僅僅提供一種解釋,即說話者有意賦予這些語詞的解釋”②保羅·利科:《活的隱喻》,汪堂家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04年版,第158頁。。因此,要確定休閑研究在多元意義上的合理性,就需要確定“休閑”這一概念在使用過程中的語境與視域邊界,由此才能得出有意義的結論。
筆者認為,從目前休閑研究的成果來看,可以將“休閑”這一概念的釋義劃分為四個語境層次:其一,作為屬性的休閑;其二,作為生活方式與實踐目標的休閑;其三,作為價值觀的休閑;其四,作為人類存在本體的休閑。在不同的背景下,休閑作為一個研究對象,所展示出來的意義才具有相對的統一性,亦能為人類的生活給予不同的啟示。
在現代社會中,休閑首先是以那種“文化眼中的‘休閑’”走入人們的視野的,其中包括作為時尚元素的“休閑”、作為消費方式的休閑,等等。它不僅構成了人們對于休閑的最一般的看法,而且也是休閑學產生的最直接動因,即日常生活需要中的休閑現象。這個意義上的休閑“往往是以個體的生存和再生產為主要出發點,其基本行為方式是對人的衣、食、住、行所需的生活資料的獲取,其特點是以家庭為主體, 憑借習慣、習俗、經驗等進行的重復性思維和重復性實踐的活動,目的是滿足人的基本需要(生理需要、安全需要) ”①馬惠娣:《文化精神之域的休閑理論初探》,載《齊魯學刊》1998年第3期。。也就是說,休閑成為自覺的前提是,人們在逐漸擺脫了生存壓力后,出現了空閑時間與能夠用以享受的生活資料,并且在這一時間人們以休息和享受為主要目的。當這一情況普遍化后,就產生了各種各樣的休閑認知與休閑活動,乃至于一些休閑的理念,(如休閑旅游、休閑服飾,等等),這也就是首先納入休閑學視野的問題及領域,其基本表述是“休閑的……”。盡管在古希臘時期人們就有了對休閑的某些萌芽式的意識,但是,以休閑作為研究對象的時候,必然是休閑現象普遍化并且休閑作為一種相對獨立的認知而被人們接受的時候。于是,各種與休閑現象有關的社會科學,特別是具有實證與計量色彩的社會科學,就會對休閑進行最初的分析與解釋。這種解釋多數同某一類休閑現象相關,諸如休閑經濟、休閑產業、休閑消費等。這也可以說是對于休閑的最具常識性的解
釋。
以這種常識性的解釋為基礎,可以發現,這里的休閑具有很強的屬性色彩,即它往往是作為一類活動的屬性而被提出的,例如,具有休閑屬性的消費活動、具有休閑屬性的運動等。這可以說就進入到了諸如經濟學、管理學的考察層面。從廣義上說,只要人們的某些活動擺脫了謀生這一目的,并以休息和享受為目標,就往往認為這一活動具有了休閑的屬性。在此,“休閑”概念往往被作為一個形容詞來使用,也就是說必須附屬某一現實的實體之上。在這種意義上的休閑,是在一種屬性的意義上實現了與某些社會活動的融合,進而成為某類社會科學的解釋對象。這種解釋依賴于兩個方面:其一,外化的休閑觀,即認為休閑是隨著人類歷史發展,特別是生產發展而出現的一個現象,它是負載于某些人類社會中必然的要素之上的,如生產方式、文化習俗、消費指向,等等。而且,休閑在這里也是與工作(以謀生為目的的勞動)相對立的,它必須依附于不同于工作狀態的時間和空間。其二,這種休閑一定是以一種社會普遍認知和價值評判為基礎的。也就是說,人們會通過一些休閑之外的要素來確定休閑的具體內容和條件,如收入水平、時間分配、資源占有等,并且將這一系列條件作為一個活動是否具有休閑屬性的標準。當這種標準被普遍承認了之后,就會對休閑產生基于社會認同和社會評價的統一性認識。
對于休閑的這種解釋可以說是通過現象來認知休閑的一般意義的,其解釋更多的是一種描述,其解釋的核心則并不在于休閑本身,而在于休閑所依附的某種實體或活動。以休閑經濟為例,其核心并不是休閑本身,而是是否能夠通過休閑實現經濟的目的。換句話說,休閑在這里更多地被理解為一種工具,或者一種手段,這種手段是為了將某種現實的活動在特定的歷史條件下以一種讓人們能夠普遍接受的方式呈現出來。也可以說,這一工具或手段對于現代人們的生活而言具有普遍吸引力。進而言之,在此語境內,人們所關心的并不是休閑的實現,而是借由休閑是否能夠實現另一種實踐目的。例如,休閑消費所關注的就是休閑是否能夠產生消費的結果并產生相應的經濟效益,休閑旅游所關注的是休閑能否進一步實現或充實旅游的意義與價值。當然,無論從認識的角度還是從研究的角度,這種解釋本無可厚非,但需要注意的是,休閑的屬性化容易導致休閑的異化。即休閑不再以自身為目的,而是為了休閑以外的東西,休閑的價值也就會被非休閑,甚至反休閑的方式來判斷。炫耀性消費的休閑就是一個較為典型的例子。
然而,不可否認的是,對于休閑的真正認識畢竟是從這種休閑現象開始的。因為,休閑本身也是人類的一種需要。人們對休閑現象進行反思的時候,都會將這一需要作為評判的標準。那么,也就會產生這樣的問題,一個以休閑為屬性的行為最終是否還能夠保有這一屬性?當以休閑為名義的實踐最終產生了背離實踐結果的時候,是否應該更注重休閑本身的需要?于是,這就產生了對于休閑的進一步解釋,即作為一種活動的休閑,或者說休閑本身作為實踐的目的。
當我們將“休閑活動”作為一個獨立的概念被提出的時候,也就意味著將自發的休閑變為了一種休閑的自覺,以休閑體驗作為其行為的主要目的。盡管這種休閑活動也必須以這樣或那樣的方式作為載體,但是其語境已經發生了變化,即將休閑作為目的,而不是手段。這不能不說是人們對于休閑的解釋的一個重要轉折,因為只有在這一轉折的基礎上,“休閑方式”的概念才有可能被提出。在這一語境中休閑會被表達為“……是休閑的”。從這一角度來說,休閑的另一層面的解釋就凸顯了出來,即“一系列在盡到職業、家庭與社會職責之后,讓自由意志得以盡情發揮的事情”①杰弗瑞·戈比:《你生命中的休閑》,康箏、田松譯,昆明:云南人民出版社2000年版,第5頁。。那么此時的休閑,就更為與人靠近,成為人的體驗或者實踐。
在這一語境之下,休閑首先被解釋為一種類型化的活動,即獲得休閑的活動。人們在這一活動中,一方面開始注重自己的體驗,即關注自己是否能獲得休閑的感受或者說休閑的愉悅,借用“暢”①這一概念來自心理學,最初指的是一種最佳體驗,約翰·凱利在《走向自由》中認為,“暢”是休閑的一個最重要的體驗感受。的說法,也可以說,人們開始關注在某類活動中是否能獲得“暢”的感受。那么,這也就相應地產生了對于休閑的個體化認知,即從個人角度來總結休閑、理解休閑,進而形成對休閑的個性化判斷。另一方面,則是產生了人與人之間的對比,乃至社會的認可。這是因為,當人們去體驗“休閑”,或者進行某項所謂休閑活動的時候,總是傾向于進行縱向和橫向的比較,這樣不僅可以確知自己獲得了何種程度的休閑,也去探索是否還有更好、更適合的休閑。畢竟,休閑本身不是一個固化的概念和行為模式。在前面已經提到,休閑的產生本來就是相較于勞動或工作的。隨著社會的發展勞動的形式、目的、意義已經發生了多元化的轉變,這意味著休閑也必然朝向多元化發展。于是,社會認可就成為了休閑現實意義的一個重要依據,即需要社會共同體為休閑活動提供相應的價值空間和判斷標準?;谛蓍e的這種類型化解釋,人們對于休閑的理解開始向兩個方向延伸:其一是指向個體的,具有目的性的生活方式,此時所謂的“休閑”就揚棄了屬性化的解釋方式,而遵循效果論的解釋方式,即成為個體內在的、抽象化的判斷。其二則是指向了社會公共生活領域,也就是出現了一種具有獨特性的生活樣態。這種生活樣態雖然在形式上可能千差萬別,但是其內在的精神旨趣都是朝向放松緊張狀態、緩解壓力、豐富精神生活之目的,也就是以獲得休閑為目的。這也就產生了作為一種生活方式的休 閑。
從歷史上看,將休閑作為特定的生活方式是以“勞閑對立”為背景的。首先,所謂的“生活”這一概念的提出本身就是與“工作”這一概念相對應的。從時間分配的角度出發,人們曾經認為以謀生為目的的“工作”之外的時間才是用于生活的時間。作為生活方式的休閑也就意味著一種脫離工作后的活動,而這種活動的目的就是休閑。其次,休閑生活方式的提出,也意味了即使在工作狀態之外,也存在著非休閑的生活方式。休閑生活方式是人們的某種選擇,當然在這里我們暫不討論休閑生活方式具有哪些優越性,而是說明將生活方式與休閑勾起來,至少使得休閑與人類自身更為切近,或者說,休閑可以作為人們生活的獨特組成部分。在這樣一種解釋之下,就有了將休閑作為一種類型標準來對人們的生活進行研究的可能。這些研究可以從分析的角度入手,來關注人們的休閑生活具體由哪些休閑活動構成,乃至從諸如文化人類學的角度來分析不同地域文化背景下,人們對于休閑生活方式的不同理解與不同建構。同樣,也可以從綜合的角度入手,來看待休閑生活方式在整個人類歷史發展過程中的不同階段,以及對于人類社會的各種影響。休閑社會學可以說是在這一方面具有較為獨特的優 勢。
進而言之,無論人們在這一層面上將休閑解釋為種種休閑活動,還是將其總結為一種特定的生活方式,都預示了休閑在解釋境遇中進一步被獨立了出來,并且對人類社會產生了標準化和普遍化的意義,也就是說,休閑成為獨特的意義來對人們的活動、生活產生了具有積極性的影響,使之成為人們思考自身的一個維度。這樣休閑才能進入下一個解釋維度,即休閑價值。
當人們將休閑作為一個獨立對象加以認知和解釋的時候,作為價值觀的休閑就體現了出來。在此能夠發現,休閑與“善”之間會因之產生深層次的關聯,或者說休閑成為了一種目的的“善”。這里,休閑就成為人們在生活中的一種主動的追求,同時,隨著認識和實踐的深入,人們會對休閑產生普遍化的認同,并形成具有共識意義的社會時尚,這就進一步證明了休閑價值的普遍性。此時的休閑就不僅僅成為一種具有獨特性的活動,而且更是對人們生活與行為狀態的考察。它的價值意義也就被凸顯了出來,因此休閑在此會被表達為“某(些)人在休閑中”。
休閑價值這一概念所考察的就是休閑本身的價值定位。如果說,在將休閑作為屬性的階段更多反映了休閑的工具性價值,那么在此語境中,重點關注的是休閑的內在價值,即以休閑為目的的活動或生活方式究竟指向了怎樣一種價值。目前,已經有很多學者從這一角度對休閑進行了詮釋,從而對休閑形成了多種價值定位。例如,有學者從人類精神的自我實現來看待休閑的價值,如馬惠娣就提出休閑是人類美麗的精神家園,“是心靈的驛站,在這里你可以驅逐精神的勞頓,安撫疲憊的心靈;或者得到一次精神的解脫,或者促進一次精神的升華”①馬惠娣:《休閑:人類美麗的精神家園》,北京:中國經濟出版社2004年版,第71頁。。在這個意義上可以說,休閑是人類精神生活的必需,精神的完滿必須通過休閑才能實現。同樣,也有學者從人類生活的必需來定位休閑的價值,認為休閑是人類生活的必然走向,人們生活的意義只有在休閑中才能得到體現。如約翰·凱利就認為休閑是“使人成為人”。也有人從社會發展的角度來看待休閑價值,即認為休閑內容的不斷豐富,休閑時間與空間的擴展,將直接促進社會良性運行與和諧發展。陳魯直先生就指出:“‘閑暇’是一種社會狀態,社會主義就應該是一種閑暇社會?!捎谏a力的發展,就有實際的可能取消資本主義的工資勞動,生產和消費都將在無財產、無階級、無國家、無貨幣的社會架構內成為自由的。我們把這一切稱為民閑,故以科學社會主義為民閑社會?!雹訇愻斨保骸睹耖e論》,北京:中國經濟出版社2005年版,第106頁。然而,無論從哪個維度看待休閑價值,所形成的問題域都在于以何種價值來看待休閑更符合休閑的本質;以及通過休閑,無論是個體的人還是整個人類社會,是否能夠走向“更好”、“更善”的方向。此時的“休閑”已經具有了價值論的意味,即休閑作為一個價值本體被提出,它徹底擺脫了附屬性的價值意味,而成為價值本身的承載者。那么,當這些價值被逐一證明的時候,休閑就成為了一種價值觀,或者說價值準則。
既然休閑作為一種價值準則,這也就意味著可以以休閑的視角來評價人們的生活與整個社會的發展。對于個人來說,作為價值準則的休閑具有了人生哲學的意味。從歷史發展的視角來看,人們已然漸漸意識到,人生的意義并不僅僅與財富相關,因此,通過不斷勞動來試圖積累無限的財富本身就是一種誤區。馬克思的“異化勞動”的理論已然為此提供了充足的論證。那么,人生的意義就必然轉向精神世界。對于人類精神而言,最大的意義在于自由,而自由則需要一個休閑的境遇。換句話說,休閑的獲得意味著自由的可能。正是在這個意義上,休閑的價值準則就開始對個人發揮作用。也就是說,通過考察個體的休閑方式與休閑狀態,就能夠在一定程度上衡量出個體全面自由發展的狀況。作為個體而言,越是休閑,越能夠關注自身,也就越能夠在價值層面實現以自身為目的,從而也就越自由。如果一個人的一生都能夠盡可能使自己處在一種關照內心、實現自我的休閑狀態,那么他所實現的人生意義就更為完整。同樣,對于一個社會而言,良好的社會秩序與良性的發展機制,其重要的標準就是人們生活于其中所獲得的休閑狀態是否令人滿意。如果說一個社會是通過高壓的環境與高強度的勞動來不斷積累巨大的物質財富的話,那么就不能說這個社會是一個合理的社會。正像馬克思雖然肯定了資本主義所創造的物質文明遠遠超過了前資本主義時代的所有文明的總和,但同時他又指出資本來到這個世界上,每一個毛孔都流著血和骯臟的東西。真正理想的社會是那種能夠克服勞閑矛盾的社會,人們在勞動過程中不僅僅是為了謀生,同時也是自我價值的實現,并且獲得了精神自由的享受。用馬克思的話來講就是“勞動成為了人的第一需要”,在休閑的視域中,那就是一種休閑普遍化的社會。在此,需要指出的是,我們常說的“休閑異化”的概念就是在這種價值觀的層面上才得以提出的。所謂“休閑的異化”,就是以休閑之外的價值來框定休閑本身,從而否定了休閑本身的價值意義和精神內涵。甚至用一些與休閑異質的事物,如財富多寡、設施的完備程度等作為休閑的充要條件,從而使得休閑所具有的那種精神性、多元性與持久性受到限制。這樣就將休閑從人類精神的自由發展拉回到了一種有限的物質消費層面。這可以說是目前對于休閑價值理解的最大誤區。這種對于休閑價值的解釋,一方面導致了休閑的庸俗化,乃至休閑的實踐悖論;另一方面,則導致了休閑上的不平等,即認為休閑永遠不可能普遍化,而只能是貴族化的享受。這也就進一步加劇了勞閑之間的矛盾。因此必須對“休閑”的元問題進行探析,即什么是休閑的問題。
休閑本體可以說是休閑哲學所討論的核心問題,其目的是要確定:構成休閑的永恒性基礎是什么,休閑是否是被派生出來的,休閑作為一種價值是否具有終極意義,休閑與“真理”、“至善”、“美”等元哲學概念的關系如何,等等。這一語境中的直接表達就是“休閑為何”。當然,一旦進入這一語境,更多的會出現爭論,而非定論。就像關于“哲學”的概念一樣,幾乎每個人都可以對休閑做個性化的解釋。然而,也正是在這種爭議中,人們才能夠走向對于休閑本真的認識。
首先,從歷史上來看,休閑并不是一個現當代的產物,當然在現當代似乎人們對于休閑有著更強的自覺性,但是早在古希臘時期,亞里士多德就提出“哲學產生于驚異和閑暇”,而且如果將休閑與審美結合的話,那么在更早的原始社會時期,人類對于美的追求和崇尚也就有了休閑的意蘊。因此,至少在人類歷史過程中,休閑始終伴隨左右。這至少從歷史的視角解釋了休閑是人類的一種本質性需要。其次,由于休閑與自由緊密相連,這意味著休閑對于人類來講是有其終極意義的。因為人類所追求的最高價值就是自由,是無限,或者說是對自我的不斷超越。這與《莊子》中提到的“不待于物”的逍遙境界、佛家所講的“不著色相”有著內在的關聯。以此來反觀休閑,不難發現休閑的本真就是要求人們盡可能地放下外在的束縛、擺脫身心的壓力。因而有學者指出,休閑是使人成為人的途徑。換句話說,就是休閑從本體上指向了人的真我存在,它既是手段也是歸宿,因而它是以自我為目的的,在休閑的語境中,現象與本質是可以統一的。再次,休閑與自由的切近使得休閑也就具有了“至善”、“至美”的終極意蘊?!墩撜Z·子張》中有“大德不逾閑”的說法,佛教中的“若無閑事掛心頭,便是人間好時節”的偈語則體現了休閑中的“大美”之境??梢哉f,休閑貫穿了從現實表象到心理體驗,再到自我價值實現,直至終極超越性這一整個的存在序列,這也可以說是休閑本體的一種顯現。從美國著名休閑學學者杰弗瑞·戈比的休閑定義中,我們可以看到這種貫穿性的表達,他指出:“休閑是從文化環境和物質環境的外在壓力中解脫出來的一種相對自由的生活,它使個體能以自己所喜愛的、本能地感到有價值的方式,在內心之愛的驅動下行為,并為信仰提供一個基礎?!币舱窃诖艘饬x上,才能夠說“把人提升為人—— 具有‘理性、自由、美德和歡樂’品性的人,其決定作用卻來自對閑暇時間的合理使用”①馬惠娣:《社會轉型中的生活方式》,載《晉陽學刊》2013年第4期。。這可以說是對休閑從表象到本體的一個較為全面的解釋。因此,沿襲這一思路,對于休閑的解釋就進入了存在論的語境中。
一般而言,存在論所討論的就是永恒,是“一”,是支撐于表象之后的東西。那么,對于休閑而言,就是要進一步發現其內在的存在特性。從以上對休閑的分析,可以做如下的總結:其一,休閑是精神性的。盡管休閑需要這樣或那樣的物質基礎,但是真正的休閑則在于精神上的體驗,并且是不斷超越物質性的體驗。其二,休閑是個體性的。由于每個人的精神體驗、審美能力、生活狀態不同,因此休閑更多地與個體自身的狀況有關。馬惠娣指出的休閑就是“以欣然之態做心愛之事”可以說將休閑的這一特質表達極為貼切。同時,在此基礎上,休閑呈現出多元性,即隨著人類的不斷發展和進化,休閑之表現不是趨向于統一,而是趨向于不斷的豐富。其三,休閑呈現出當下性和永恒性的統一。從社會實踐的角度來看,休閑不是一個不斷積累的過程,而是當下的體驗感覺。這種體驗有些類似于禪宗的頓悟,就是突然放下一切壓力和束縛的感受。然而,這種絕對自由的體驗對個體又具有了永恒性的意義。綜合以上這三個方面,能夠進一步延伸的思考就是,休閑在其存在論的意義上亦成為一種哲學觀。如果說驚異產生的哲學是那種以認識論、知識論為基礎的哲學,那么以閑暇產生的哲學則是一種體驗化、生活化的哲學。換句話說,休閑使得哲學成為一種生活方式。因為哲學要求的就是人類不斷的反思,是一種精神的訓練和提升,是對意義的無限追求,這些都可以在休閑的生活狀態中展開。休閑意味著作為生活方式的哲學的現實可能性。只有在人們面對本真的自我開始反思世界的時候,哲學的意義才能夠凸顯出來。休閑則使人能夠真正走向自我,從而實現人的本質。于是,在存在論的語境內休閑與哲學實現了內在的統一,這也可以說是休閑的最高層次的展現。
通過逐層分析“休閑”這一概念在不同語境下的不同意義,不難發現,當我們將休閑作為一個研究對象的時候,其實是面對著一個具有跨學科色彩的問題域。因而,在討論與休閑相關的問題時,有必要先以一種解釋學的視角來對其內涵和外延進行相應的劃界,從而避免產生誤導和誤解。例如,在學術討論中經常會出現對“休閑能否成為一種產業”的爭論,其實,持不同意見的雙方所意指的“休閑”是兩個層次的概念。哲學層面的分析,將更有利于解決休閑學或休閑哲學內部的一些不必要的分歧,并且將不同層次的問題納入到不同的解釋范疇中,從而將有利于這一研究在不同層面的延伸與深化。進而,不同層次的休閑理論在建構的過程中,也將獲得有其合法性的依據。
(責任編輯:韋海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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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95-0047(2017)03-0110-10
路強,山西省社會科學院《晉陽學刊》編輯部助理研究員,湖北理工學院華中休閑哲學研究中心特聘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