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立平 李紅明
黨的十八大把生態文明建設納入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事業總體布局,生態文明建設的戰略地位更加明確,“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的發展理念深入人心。2013年12月10日,習近平總書記在中央經濟工作會議上指出,政府要強化環保、安全等標準的硬約束,加大執法力度,對破壞生態環境的要嚴懲重罰。那么如何加大執法力度呢?近年來,宜昌森林公安機關作為生態安全保護的政法機關,以執法辦案為主業,認真履職,執法辦案數均名列全省前列,在維護長江沿線森林生態安全工作中做出了應有的貢獻。但在執法實踐中,涉林犯罪刑事處罰普遍偏輕,沒有收到較好的打擊懲戒效果。筆者在對2013年以來涉林刑事案件查處情況綜合分析的基礎上,作如下思考:
筆者通過對2013年以來宜昌森林公安機關部分刑事案件定罪量刑和執行情況的分析,認為當前涉林刑事處罰偏輕主要表現在以下四個方面:
一是實刑執行少,判處緩刑的多。筆者對2013年以來的332起盜伐、濫伐林木類刑事案件審判結果進行了分析,其中判處有期徒刑的301起,緩期執行的287起,占95.3%,執行實刑的14起,只占4.7%。筆者還隨機抽取了28起涉野生動物刑事案件,在28起案件中判處有期徒刑的25起,緩期執行的21起,占84%,執行實刑的4起,只占16%。
二是量刑就重的少,就輕的多。在上述判處有期徒刑的301起涉林木案件中,有期徒刑期限均為3年以下,而達到上限3年的只有6起,僅占2%。這種情況在涉林地類刑事案件審判結果中也較為突出。在筆者隨機抽取的已審判的32起涉林地刑事案件中,只有1起審判結果為有期徒刑3年,僅占3.1%,單處罰金刑的5起,占15.6%。而按照《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以下簡稱《刑法》)(修正案二)的相關規定,非法占用農用地的,處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處或者單處罰金。
三是同類違法行為,刑事處罰反而輕于行政處罰。許多刑事案件,只給予了罰金處罰,存在罰金數額低于同類違法行為行政案件最低罰款數額的現象。在332起盜伐、濫伐類刑事案件審判結果中,有24起案件單處罰金刑,占7.2%,罰金數額均較低。如夷陵區森林公安分局偵辦的萬某盜伐林木案,盜伐杉樹3.1立方米,該案單處罰金1000元,而按照《中華人民共和國森林法》(以下簡稱《森林法》)的相關規定,盜伐林木按照林木價值3-10倍予以罰款。當時杉木市場價格是約1000元1立方米,按照最低罰款處罰幅度,3.1立方米杉木價值3100元,要對當事人處以3倍罰款是9300元,是罰金數額的9倍多;又如當陽市森林公安局偵辦的詹某非法占用農用地案,占用一般用材林地16畝,該案刑事判決為單處罰金15000元,而按照《森林法實施條例》的相關規定,擅自改變林地用途的,處以擅自改變用途林地每平方米10~30元的罰款,16畝約10656平方米,按照最低罰款標準,應該是106560元行政罰款處罰,是罰金數額的7.1倍。涉林刑事處罰相當于同類違法行政處罰畸輕。
筆者對2013年以來的部分涉林案統計分析后發現,有部分涉林刑事案件移送審查起訴到刑事判決的時間相隔較長,從時效上來說,直接減少了犯罪嫌疑人的罪責感和悔錯感。有30%以上的涉林案件在移送審查起訴后,犯罪嫌疑人被采取的是取保候審刑事強制措施,最后判決一般是罰金和緩刑。雖然從法理上來講并無失當,但從老百姓的角度來看,他們會認為犯罪嫌疑人是“逍遙法外”。刑罰的懲戒教育作用沒有最大限度地發揮。
在實際執法辦案中,有的案件偵辦經費遠高于破壞生態資源當事人犯罪成本。夷陵區森林公安分局偵辦的鮑某濫伐林木案,濫伐林木13.36立方米,該案刑事判決單處罰金1000元,該案的涉案林木價值6000元以上。分局在辦案過程中,交通、出差、鑒定等經費支出就達2000元。該局偵辦的王某濫伐林木案,濫伐林木17.99立方米,判處罰金1000元,該案的涉案林木價值8000元以上。由于案發地較偏遠,偵辦此案投入的經費就在3000元以上。從執法成本上來說,刑事處罰偏輕,造成司法資源的浪費,有些“得不償失”。處罰成本低于違法犯罪成本,也成為誘發涉林犯罪的重要原因。這種“倒掛”結果,也讓辦案民警覺得“費力不討好”,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辦案民警的工作積極性。一方面是涉林犯罪的低成本,一方面是司法資源的相對浪費,這種現象不利于生態資源安全的保護,也是當前生態資源保護執法工作亟待解決的一個突出問題。
在司法實踐中,森林公安機關負責對案件偵查終結,檢察院負責依法提出刑事訴訟,法院負責依法對破壞生態資源當事人進行刑事審判。然而,對被破壞的生態資源如何修復彌補,國家沒有明確的法律規定。對于進入刑事司法程序的涉林案件,林業主管部門作為行政主管部門也沒有法定的生態修復監督責任。對于被破壞的生態資源在修復中違法犯罪人有無責任,成為當前又一個涉林司法實踐中亟待解決的突出問題。
為什么會出現涉林刑事處罰偏輕的問題呢?筆者認為,有如下主客觀原因:
一是人們對涉林刑事案件社會危害程度認知的缺失,影響涉林案件的司法審判。對于涉林刑事案件,特別是盜伐、濫伐林木案件,人們普遍認為,砍幾棵樹,沒有什么社會危害性,不像殺人、搶劫、爆炸等惡性案件那樣,對社會總能產生危害。當前,生態文明建設上升到國家戰略的高度,就是因為生態環境對社會的影響太大了,關系到國計民生,關系到子孫后代。表面上看,砍幾棵樹是沒有直接造成大的社會危害,但森林的主要作用是防風固沙、蓄水保土、凈化空氣、調節氣候等綜合生態作用。我們試想一下,沒有了水源、沒有了潔凈的空氣、沒有了家園,人類還如何生存?所以,森林生態影響的是整個人類的生存,而不是單個人的生存問題,發揮的是長期作用。執法司法者若單從短期的常規的角度去認識破壞森林資源案件的危害,就將影響涉林案件的處罰和司法審判。
二是犯罪主體的相對弱勢,易使司法人員產生同情心理,影響涉林案件的司法公平審判。在盜伐、濫伐林木案件中,犯罪主體一般都是林區生活比較困難的群眾,砍樹的目的主要是解決子女讀書費用、建設房屋、置辦家具、添置生活必需品等等。作為司法審判者持有憐憫之心乃人之常情,但正是因為這種憐憫心理,或多或少地影響著審判結果。只要是犯罪主體主觀惡性不是那么惡劣,犯罪情節不是那么嚴重,在具體量刑中一般都會被從輕發落。
涉林刑事案件罰金刑適用的標準缺乏,是導致罰金數額偏少的一個重要原因。比如法院在審判盜伐、濫林木案件適用《刑法》第344條、345條規定,單處或者并處罰金時,法官對罰金的具體數額并沒有具體裁量標準。那么問題來了,沒有參考標準的自由裁量,法官既很難確保罰金數額的適當,也很難確保同類性質案件此案與彼案在罰金判處上的相對公平。而在這一點上,《森林法》對林業行政違法行為處罰的規定就比較具體。比如濫伐林木案件,按照《森林法》第39條第二款的規定“濫伐森林或其他林木,由林業主管部門責令補種濫伐株數五倍的樹木,并處濫伐林木價值二倍以上五倍以下的罰款”,而且《森林法實施條例》第39條第一、第二款還對此作出了更加具體的規定,即“濫伐森林或其他林木,以立木材積計算2立方米以上或者幼樹不足50株的,由林業主管部門責令補種濫伐株數5倍的樹木,并處濫伐林木價值2倍至3倍的罰款”“濫伐森林或其他林木,以立木材積計算2立方米以上或者幼樹50株以上的,由林業主管部門責令補種濫伐株數5倍的樹木,并處濫伐林木價值3倍至5倍的罰款”。同時,各地林業主管部門還根據實際制定了《林業行政處罰自由裁量規定》,這就好比一個套用公式,只要把當事人的違法情節錄入這個公式,當事人應當承擔的罰款金額就出來了,既公平又合理。
就非法占用農用地案件來說,《刑法》(修正案二)將刑法第342條修改為“違反土地管理法規,非法占用耕地、林地等農用地,改變被占用土地用途,數量較大,造成耕地、林地等農用地大量毀壞的,處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處或者單處罰金。”而該類犯罪的量刑情節只有一檔規定,即“數量較大”,也就是非法征占用特種用途林地達到5畝以上或者非法占用一般林地達到10畝以上。這種寬泛的一檔量刑規定不利于司法審判的實際操作,因為該罪的上限量刑為有期徒刑5年,那么在什么情況下判處5年,在什么情況下判處3年,在什么情況下單處罰金,沒有具體的法律規定。另外,這種寬泛的一檔量刑規定也不利于打擊犯罪,因為只要犯罪主體觸犯該類刑事犯罪,不論非法征占用林地100畝還是1000畝,所承擔的刑事責任相當。
在現行法律法規范疇內,要如何解決涉林刑事處罰偏輕的問題,我們需要從工作機制上進行探尋路徑,以達到生態保護效益最大化的目的。
從打擊涉林違法犯罪執法環境角度來說,需要政府進一步加強協調,讓公、檢、法、林等部門在生態資源保護上各司其職,各盡其能,各盡其特,進一步達成高壓打擊涉林違法犯罪的共識,形成訴訟、審判合力,實現“五快”目標,即快偵、快破、快訴、快審、快執行。
從定罪量刑的角度來說,法院可以在涉林刑事案件量刑上嚴把標尺,在具體的量刑幅度內,盡量按上限從重從嚴審判,減少緩刑的適用,放大《刑法》的懲戒功能,讓違法犯罪分子心生畏懼,懾于法律的威嚴之下,從根本上減少涉林違法犯罪行為的發生。同時,對于重大以下涉林案件,在案件移送審查起訴后,對犯罪嫌疑人一律采取羈押措施。
從審判監督的角度來說,檢察院應充分發揮審判監督作用,從審判程序、定罪量刑等方面全方位加強監督。對涉林刑事案件量刑明顯偏輕,罪責刑不相當的,檢察院要及時按照審判監督程序向同級人民法院提出抗訴。另外,從偵查監督的角度來說,森林公安機關在立案后,應主動將立案情況報備當地檢察院,主動接受監督。
在執法實踐中,有的涉林案件刑事處罰力度輕于同類違法林業行政處罰的力度,直接造成犯罪人員寧愿接受刑事處罰,不愿接受林業行政處罰的現象,也直接影響了刑事處罰的社會效果和生態效果。針對這類案件,我們在“兩法銜接”中,可與檢、法部門共商機制,對達到刑律立案標準下限,但情節較輕的,比照《刑法》《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特別條款中“情節顯著輕微”等相關規定,不予犯罪論處,作為林業行政案件進行查處,變相加大了對涉林違法犯罪人員的懲處力度。當然,必要條件是不違背現行法律的精神。
從生態修復的角度來說,在以往的執法實踐中,諸多涉林刑事案件被查處,卻出現“人關了,山荒了”的現象,受損的生態得不到及時修復。將生態修復機制引入司法實踐確有必要。司法機關可將及時修復受損生態(如恢復林地原狀,補種樹木等),并達到一定標準的,作為對破壞生態資源當事人從寬處理的法定情節和依據。同時檢察院在破壞生態資源案件上也可以擴展《刑法》的適用空間,在具體的訴訟活動中,參照《森林法》的相關規定,采取“責令補種樹木”“限期恢復原狀”的方式,讓犯罪主體對生態環境做出補償。在生態修復責任問題上,由于我國《刑法》尚無明確規定,檢察機關可采取刑事附帶民事訴訟方式主張補種樹木、恢復林地原狀等,以落實生態修復之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