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邵長超
從勞動到自由個性的價值中介轉換
——馬克思交往實踐的當代闡釋
□ 邵長超
勞動作為體現人的價值的基本形式是聯結人與世界、人與人的基本中介。但隨著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普遍化,勞動作為人的價值的存在論意義從現代交往中被驅離出來。馬克思不僅揭示了勞動作為現代交往中介的價值缺失,而且同樣展示了貨幣作為交往中介的人的價值遺失。雖然哈貝馬斯把語言交往作為現代交往的基本形式進行了展示,但以語言為中介的交往方式在實際生活中卻難以建立以人的價值為載體的真正有效而且穩定的交往關系。因此,重申現代交往的基本價值屬性,發現現代人交往關系的始基性因素成為理解現代交往的核心任務。在這一點上,馬克思的以自由個性為價值驅動的實踐概念不僅展示了人的存在的基本價值取向,而且以現實歷史為依據創建出嶄新的現代交往的可能性。
勞動;價值;貨幣;交往實踐;自由個性
隨著社會歷史及人的形態發展,人的交往關系成為當代哲學探索的重要領域。生產力的發展使人從原始的相互依賴關系中解脫出來,新的生產力及生產關系使得以往的交往方式不再適應人的需求,于是在以貨幣為主要交往中介的物化關系中如何彰顯人的價值和意義成為現代交往理論的重要使命。在西方思想朝向語言學的轉向中,哈貝馬斯的交往理性成為分析和重建現代交往關系的重要方法。但是在這一討論中,語言作為使現代人得以建立交往關系的始基性中介卻未能在生活實踐中顯示出真實而全面的價值屬性,甚至成為無意義的“閑言”。在這一問題上,馬克思把人的本質看成社會交往關系的集合,把勞動看成凝結了人的價值的交往中介,并在資本主義的異化勞動中看到了這種交往中介的異化和扭曲,即異化勞動不僅導致了人的根本出路的阻塞,而且使主體間的、主體與世界的關系物化。因此重新發現勞動及其作為傳統交往關系中介的價值意義,不僅是批判資本主義交往關系的重要環節,也為馬克思重新發現以自由個性為價值中介的實踐交往觀提供必要的理論資源。
馬克思對勞動的政治經濟學的分析體現其對人的價值的哲學思考。在傳統的馬克思哲學語境中,資本主義是現代社會的主要推動力,更是導致社會全面異化的罪魁禍首。馬克思從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角度對勞動概念進行了深刻而透徹的分析,展示了勞動作為價值中介的意義及其遺失的原因。
在前資本主義時期,勞動是滿足人的生存的直接方式,人的物質生活保障必須從勞動中獲取。不管是原始的狩獵采集還是農業生產,勞動都是人與世界產生交往關系的必然形式。在這樣的階段,原始和落后的生產資料及生產方式使得生產效率低下,人更多的是依靠身體天賦和自然運氣來保障自己的生活,以致于人一直遭遇嚴峻的生存危機。人不得不為了活下去而不斷地勞動,勞動是保存自我的主要方式,因此導致了人不能從勞動中解放出來,人完全籠罩在勞動的掌控之中,勞動對人有著原始的生存論意義。在這樣的歷史時期,勞動并未有意識的成為人的價值的表現方式,因此勞動作為人的自由個性的展現更是無從談起。直到人擺脫了生存危機之后的奴隸社會和封建社會,個性作為一種偶然的和碎片式的生存方式才成為一定的上層社會有可能追求的目標。到了這一階段,勞動本身作為人的基本生存方式暗含了人的對象化,勞動不僅是人與世界、他人交往的基本形式,勞動開始成為人的價值的展現。易言之,在前資本主義時期,勞動作為人的生存的必要手段,勞動中所蘊含的價值屬性作為勞動的基本動力承載著人與外部世界發生關聯的意義,這尤其體現在勞動產品的使用價值中。在這樣的交往關系中,人雖然由于生產條件的原因不得不依附于勞動本身,但這種勞動仍是以滿足自身需求為基本的價值需求,勞動的環節和目的是始終服從于人和人的需要的。在勞動過程中,人不僅能從勞動中獲得自己基本的物質保障,而且能在勞動的過程中有意識或無意識地反觀出自己的意志力量,看到自己的影子,并偶然為這種力量的發現欣喜不已,這種勞動帶給自身的滿足感和認同感是勞動所保有的樸素價值。“因此,他們是什么樣的,這同他們的生產是一致的——既和他們生產什么一致,又和他們怎樣生產一致。因而,個人是什么樣的,這取決于他們進行生產的物質條件。”*《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520頁。這一歷史階段的交往關系是建立在人的相互依賴之上,并以勞動中所體現的價值為基本的中介手段,這是現實的歷史發展所決定的。
隨著生產力的提高和需求的擴大,原始分工所產生的專業化生產極大地滿足了自我單方面的需求并且產生了剩余,而單一的物質生產卻并不能滿足自我多樣化的需求,單個自我也沒有滿足這種多樣化需求的能力。于是剩余勞動產品開始進入交換領域,這一歷史轉變使勞動屬性開始由原來的使用價值擴展到交換價值,更重要的是勞動本身的這種價值轉換實現了人的交往關系的轉變。人們在這種交換關系中不僅實現了自我需求的滿足,而且還使相互間的交往關系成為一種更加穩固且充滿真情實意的聯結。因為“人類主體,就其結構而言,在生產過程中,不僅漸漸將自己的能力對象化而自我實現,同時還在情感上承認全體互動伙伴,因為他把他們當作是有所需要的共在主體。”*阿克塞爾·霍耐特:《為承認而斗爭》,胡繼華譯,上海世紀出版社2005年版,第153頁。這種交換關系的相互發生使得勞動的使用價值和交換價值共同成為勞動產品的價值所在,而且由于交換關系開始于原始的物物交換的形態,交換雙方對彼此勞動產品的價值判斷是直觀的,對于勞動背后的操勞感的體驗不但真實而且保有情感上的極大認可。因此在這樣初級的交換關系中,交換的發生仍舊是建立在人對人勞動價值的肯定基礎之上的。在這樣的交往關系中,交換的目的是為了使別人的勞動活動能夠滿足自身的使用需求,而不是牟利。簡而言之,交往關系的發生是為了滿足自身需求而不是牟利,不是為了交換本身。因此,前資本主義時期的勞動是作為人與外部世界,人與人的中介而存在的,勞動作為人與人交往的現實途徑揭示了一種彼此認同的可能路徑。勞動作為人的本質的對象化,使人把人的本質及個性凝結在勞動中,滿足自身的生存又滿足他人的需求,而滿足他人的需求又是滿足自身需求、實現自身價值的一種手段。因為“通過生產的對象,一個人不僅可以把自我經驗為具有特殊能力的個體,而且可以把自我理解為有能力滿足互動伙伴要求的個體。”*阿克塞爾·霍耐特:《為承認而斗爭》,胡繼華譯,上海世紀出版社2005年版,第152頁。勞動在這種交往關系中實現了人的價值的體現和人的價值的相互認可。在傳統社會,人與他人之間的關系因為這種直接的相互依賴變得密切,從而使人相互充滿感激。
資本邏輯驅使著交換市場的全面擴張,資本主義對傳統交往關系的影響日益加深且全面,這首先是從勞動的異化開始的。馬克思對異化勞動的分析深刻而全面地展示了由勞動性質的變化而引起的交往關系的變化。這種變化從人與自己的生產資料相分離開始,這種分離也導致了勞動作為交往中介的價值遺失。從資本早期的圈地運動到現代的暴力拆遷無一不滲透著資本的冷酷,資本家把土地從農民的手上剝奪了,傳統的勞作方式不存在了。異化勞動導致人的本質的異化,使傳統勞動中所凝結的人的價值由于人和生產活動和勞動產品的分離而消失了。“勞動所生產的對象,即勞動的產品,作為一種異己的存在物,作為不依賴于生產者的力量,同勞動相對立。”*《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156頁。勞動不再是人自發地獲取自我持存的生命活動,而以隱秘的形式成為資本家榨取剩余價值的牟利方式。勞動產品不僅不能再作為人的價值的載體,而成為了壓制人的力量,以致于人“生產的財富越多,他的生產的影響和規模越大,他就越貧窮。”*《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156頁。但由于傳統勞動及生產資料已經被剝離,人們不得不沖進工廠爭相獲取新的勞動機會,勞動者都成了工人,馬克思的異化勞動理論深刻表明了這種勞動已經發生質變。在這樣的生產活動中,人所生產的產品已經和自己的價值相分離,勞動產品沒有了任何人的個性的痕跡。勞動產品越發成為無生命的商品,成為毫無個性的復制品。異化勞動使得在傳統勞動中所偶爾展示出的人的個性徹底消失了,勞動失去了作為人的價值存在的可能性。勞動產品不再是人與人之間的價值認同的承載物,而成為了物本身,以致于“工人對自己的勞動的產品的關系就是對一個異己的對象的關系。”*《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157頁。
這種異化勞動所導致的壞的結果不僅體現在人的生活的實際體驗中,它在最根本的意義上是對人的本質的改變。異化勞動不僅剝奪了勞動之于人的存在意義,使人除了獲得工資外一無所獲——“按照斯密的意見,通常的工資就是同‘普通人’即牲畜般的生存狀態相適應的最低工資。”*《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115頁。更為嚴重的是異化勞動導致了人和外部世界聯系的斷裂,勞動作為傳統交往中介的作用被剝奪,人與人之間的聯結只能以物的方式展開。人的交往關系以物作為交往中介成為現代交往的主要方式,并最終凝結為了貨幣制度,使作為勞動產品的物所體現的人的價值被隱在了價格后面,導致了交往關系的全面異化及其價值的遺失。
貨幣成為交往中介是伴隨著勞動的交換價值取代使用價值的過程出現的。貨幣在資本主義出現之前就已經存在了,但那時的貨幣仍舊是作為衡量勞動價值的附屬物而存在的。在這一階段,“貨幣的本質,首先不在于財產通過它轉讓,而在于人的產品賴以互相補充的中介活動或中介運動”。*馬克思:《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人民出版社2000年版,第164頁。貨幣作為交換的中介是對物物交換的簡化,貨幣始終是和勞動產品聯系在一起并且隸屬于勞動的。在傳統的交往關系中,比貨幣更能容易直觀到的是勞動產品本身的價值以及人的價值。在這里,勞動的使用價值仍舊是交換行為的根本動機,勞動產品和人的聯結仍舊作為根本的意義被把握和被感知。但是資本主義的生產方式使得勞動的性質發生了變化,勞動產品由使用價值向交換價值的功能拓展改變了傳統生產方式中的交往關系。關于這一變化的詳細歷史我們可以回到重農主義和重商主義的爭論中窺見其具體形態。配第、斯密和李嘉圖所主張的勞動價值論可以被理解為是在傳統經濟的背景中對以往歷史的概括。勞動價值論不僅肯定了勞動對于滿足物質生活所創造出的巨大業績,而且也以一種純潔的方式使勞動體現為人的價值再現,當然這層含義只有在后來的歷史境遇中才能被察覺。重商主義強調了商品的交換價值,并把交換作為財富生成的主要方式。兩者關于財富來源的爭論直接體現出來的是勞動產品的使用價值和交換價值的關系問題,在重農主義者看來,勞動的使用價值是財富之所以成立的主要依據,勞動產品雖然具有交換價值但并不能作為取代使用價值的地位而存在。在這里我們隱約能看出勞動的交換價值成為主導價值的趨勢,這其中所暗含的必然性成為理解歷史的關鍵。
勞動的使用價值向交換價值的轉換這一具體過程主要以資本主義的生產方式和市場經濟體現出來。在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影響下,人們首先經歷的是失去土地,失去原生的生產材料的過程,勞動作為人的基本的價值載體被剝奪,以致于勞動者與其生活世界的關系產生分裂,生產資料的被剝奪導致人們不得不投入到資本主義生產的環節中。相較于傳統勞動,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優越性在于其高效的生產率,而高效率的生產方式在其制度層面的先進性就是現代分工產生,但是分工卻導致了人的價值的單一化,因為“分工使工人越來越片面化和越來越有依賴性”*《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121頁。。分工導致了人的個性的擠壓,導致了人的價值的單一化,基于現代分工制度的勞動成為奴役人的新的桎梏。作為勞動的首要屬性的使用價值不再成為人的目的,人自給自足的能力越發削弱,人對其他產品的依賴進一步強化,而在這些其他產品之后早已看不到人的影子,正如別人在我們的勞動產品背后看不到我一樣,勞動產品的交換價值成為勞動的主要目的。“不管活動采取怎樣的個人表現形式,也不管活動的產品具有怎樣的特性,活動和活動的產品都是交換價值,即一切個性,一切特性都已被否定和消滅的一種一般的東西。”*《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107頁。勞動和其使用價值都隱沒在交換價值之下,人比以往的任何歷史時期都更依賴交換行為,“一切東西都可用勞動來購買,而資本無非是積累的勞動”*《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122頁。。由此,人的勞動成為積累資本的手段,勞動作為生存的基本手段的含義以新的方式被訴說。人與人之間的關系被打破并代之以資本的形式,這個資本就是工資,就是貨幣本身。馬克思的勞動異化理論正是對資本主義生產方式這一遮蔽人的價值的形式的反思。異化勞動不僅導致了人和勞動產品、勞動行為的分離,而且導致了人與人交往關系的變化。物化的交往關系使人看不到勞動背后的真正價值歸屬,“勞動在國民經濟學中僅僅以謀生活動的形式出現。”*《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124頁。對勞動的崇拜變成對物本身的崇拜,而貨幣作為最受歡迎的物而成為交往關系中的主導力量,于是貨幣作為中介就取代了勞動成為了人和外部世界、人和人之間的主要聯結方式。人們在勞動及勞動產品中所獲得的價值認同消失了,人與人之間的直接聯系及承認被切斷了途徑,而代之以“客觀化”的貨幣。人甚至因為利益之爭變成了相互對立的狀態,這種競爭不過是人的歷史形態的倒退,使人的交往關系又回到原始的“人與人的戰爭”中去了。
由此,勞動的使用價值作為交往中介的作用隱退了,與此同時資本主義交往方式中對交換價值的重視使貨幣的中介意義得到彰顯,而且貨幣作為交往的中介主宰了社會和人的全面交往。在現代社會,“貨幣,因為它具有購買一切東西的特性,因為它具有占有一切對象的特性,所以是最突出的對象。貨幣的特性的普遍性是貨幣的本質的萬能;因此,它被當成萬能之物……貨幣是需要和對象之間、人的生活和生活資料之間的牽線人。但是,在我和我的生活之間充當中介的那個東西,也在我和對我來說的他人的存在之間充當中介。”*《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242頁。因為貨幣在市場交換中的地位使其成為萬物的衡量尺度,并且抹掉了事物的一切價值屬性而代之以價格,它成為了人們交往關系的第一性的東西。于是,原本屬于對勞動價值的贊賞被轉移到貨幣身上,對價值本身的崇拜變成了對貨幣的崇拜。貨幣不僅簡化著一切人與外在世界的關系,而且又創造著一切新的交往關系,因為“作為這樣的中介,貨幣是真正的創造力。”*《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246頁。另一方面,“既然人使這種中介活動本身外化,他在這里只能作為喪失了自身的人、非人化的人而活動;物的相互關系本身、人用物進行的活動變成某種在人之外的、在人之上的本質所進行的活動。由于這種異己的中介,人本身不再是人的中介,人把自己的愿望、活動以及同他人的關系看作是一種不依賴于他和他人的力量。這樣,他的奴隸地位就達到頂端,這個中介就成為真正的上帝。對它的崇拜成為目的本身。同這個中介脫離的物,失去了自己的價值。”*阿克塞爾·霍耐特:《為承認而斗爭》,胡繼華譯,上海世紀出版社2005年版,第164-165頁。因此,在以貨幣為主要形式的交往中,人都表現為在勞動中喪失了其個性和價值的存在,是一種異化的存在。原本內置于人的價值交往成為流于表面的過場,對意義和價值的感同身受成為匆匆的淺嘗輒止;原本能體現人的價值的勞動被無價值而有價格的貨幣所取代。霍耐特在這種交往關系的變化中看到了人的生存危機,貨幣作為人與人的中介力量其實是對人作為自由個性的侵蝕、對人的生存世界的全面占領,對貨幣的崇拜導致了人的“非神圣形象”中的異化。這一切都是在資本主義的生產方式中產生的,對資本主義社會的批判及對人的自由和解放道路的思考成為馬克思的主要任務。馬克思對資本主義的否定不僅在于它壓榨了人們的勞動成果,使社會陷入全面的異化狀態中,還在于資本主義及其制度破壞了以往穩定的社會連接,以貨幣代替了把人統一在同一秩序中的勞動作為交往中介。“從這個角度看,馬克思認為,單一階級控制生產資料的資本主義,就是一種不可避免地摧毀以勞動為中介的個人之間承認關系的社會秩序。”*阿克塞爾·霍耐特:《為承認而斗爭》,胡繼華譯,上海世紀出版社2005年版,第152頁。這是資本主義社會交往異化的重要表征。在以貨幣為中介的交往關系中,“結構穩定的利益競爭,突然取代了因相互承認關系的破壞而產生的道德沖突”*阿克塞爾·霍耐特:《為承認而斗爭》,胡繼華譯,上海世紀出版社2005年版,第155頁。,使人陷入單薄的競爭式的生存體驗之中,人與人之間交往的出發點成為無道德的利益行為,那種休戚相關的生存聯結和情感認同在以貨幣為中介的交往活動中消失殆盡了。一句話:“資本主義社會組織摧毀了以勞動為中介的承認關系”*阿克塞爾·霍耐特:《為承認而斗爭》,胡繼華譯,上海世紀出版社2005年版,第152頁。,“所以,與《精神現象學》的主奴辯證法一致,青年馬克思才會把他所處時代的社會沖突解釋為被壓迫的勞動者為重新建立充分承認的交往關系而發動的道德斗爭。”*阿克塞爾·霍耐特:《為承認而斗爭》,胡繼華譯,上海世紀出版社2005年版,第153頁。馬克思對人的自由和解放的理論追求不僅成為批判資本主義生產關系的動力,也是建立新型交往關系,建立自由個性的聯合體的探索與嘗試。
通過資本主義所建立的新型交往關系使獲利成為人的活動的主要出發點和主要任務,人對于價值的需求由簡單的使用價值異化成了以貨幣為中介的交換價值。貨幣對于滿足個性自由發展的作用未能充分發展出來,是因為在人的勞動中和交換中都已經看不到價值的所在,人的交往成為了“無價值”的交往。這種交往模式遮蔽了人的交往關系得以發生的本真意義,貨幣作為交往中介甚至成為了人的交往目的本身,目的和手段的關系本末倒置了。對于如何擺脫資本主義以貨幣為中介的交往關系,恢復交往關系的生存論意義成為諸多哲學家關注的焦點,其中哈貝馬斯以語言為中介的交往關系理論成為最具代表性的觀點,從而也為我們關于馬克思交往實踐理論的重新闡釋提供新的視域和對話者。
在著手恢復交往活動的價值屬性以重建新型交往關系之前,我們應該首先明晰交往關系中所出現的一個問題域上的根本變化,即交往中介從勞動向貨幣的轉化在深層次上取消了交往的意義問題。交往關系得以發生的原因在這一轉換中消失了,只剩下對交往中介概念的簡單的工具性的解讀。因此,勞動和貨幣作為交往中介實際上指向的是兩個不同維度的問題,即為什么交往和用什么交往?也就是說,貨幣中介把交往關系從為什么交往的問題域帶到了用什么交往的問題域。這既是問題域的轉換,也是問題域的遺失。這對于我們理解語言作為交往中介有著深刻的啟示意義。
哈貝馬斯把語言理解為人的交往活動得以可能的前提,哈貝馬斯說“我把以符號為媒介的相互作用理解為交往活動。”*哈貝馬斯:《作為“意識形態”的技術與科學》,李黎等譯,學林出版社1999年版,第49頁。其他的一切交往活動都是通過語言媒介才能展開,任何交往活動都離不開這個系統。因此,語言交往在哈貝馬斯這里具有本體論的意義,語言作為交往的中介具有奠基作用。不僅如此,哈貝馬斯還展示出了語言對于生活世界的生存論意義。“語言是主體間性的基礎和大地;任何人,在其第一次生活表現中——無論是在語言、態度中,或者在行為中——把自己具體化之前,都必須立足于語言這塊大地上。語言是媒介,借助這種媒介,諸種意義可以得到表達,不僅在認識的意義上,而且在包羅萬象的重大的感情和規范方面的意義上,得到表達。”*哈貝馬斯:《認識與興趣》,郭官義等譯,學林出版社1999年版,第150-151頁。在哈貝馬斯這里,語言是人與外部世界得以建立聯系的必要存在,是自我得以展開的首要方式。語言成為意義的載體并在主體間相互傳達,涵蓋了事實和價值層面的所有內容而成為人類生活的主要表征方式。“正是語言的先天性使人類的文化再生產、社會的交往、社會的整合與進化成為可能。”*王振林:《生產、語言與交往──馬克思與哈貝馬斯》,《社會科學戰線》,1999年第4期。哈貝馬斯認為交往理性能夠使人的生活世界井井有條,并且成為主體間形成普遍穩定結構的必要保障。“因此,理想的交往共同體必須寄希望于一種理想的語言交往規范——溝通理性。”*王振林:《生產、語言與交往──馬克思與哈貝馬斯》,《社會科學戰線》,1999年第4期。哈貝馬斯以此為我們建立了一種新的交往可能性,使語言作為交往中介成為構建主體間生活世界的主要方式。但是,回到我們之前所強調的價值層面,我們要指出的是,哈貝馬斯雖然也試圖賦予語言以傳遞價值的屬性,但這仍舊不是人的最根本的價值本身,語言只能成為人表達價值和意義的手段和工具,而我們難以從語言本身的展示中看出人的價值。在我們所提出的問題域的轉換中,哈貝馬斯的語言規范能夠回答的問題已經從交往的目的轉移到了交往的環節之中。哈貝馬斯的語言可以但終究不能作為終極價值本身。我們無法把人為什么交往的問題歸結為語言上的問題。另一方面,語言在日常生活中更多的是作為工具手段,而較少作為體現人的價值的載體。海德格爾的“閑言”概念作為語言的日常展開狀態表達了語言是難以表征人之意義的非本真狀態:“說話的時候,所說的語言已經包含有一種平均的可理解性,按照這種平均的可理解性傳達出來的話語可達乎遠方而為人領會和理解,而聽者卻不見得進入了源始領會話語之所及的存在。人們對所談及的存在者不甚了了,而已經只在聽聞話語之所云本身。所云得到領會,所及則只是浮皮潦草的差不離。人們的意思總是同樣的,那是因為人們共同地在同樣的平均性中領會所說的事情。”*海德格爾:《存在與時間》,陳嘉映等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87年版,第196頁。海德格爾從解釋學的角度闡明了語言在被說出時對原始意義的遺失,這種遺失是由語言的處境無法在時空中再現的事實所必然決定的。這個難題注定使我們對于語言的使用者的理解是缺失的,對語言中所表述的人的價值和意義是不完整的,語言作為人與人之間交往的價值中介是力不能及的。人們在日常狀態下從語言中所獲得的,只是在諸多現實條件綜合中的平均性領會,甚至這種領會都達不到。無意義的語言占據了我們生活中的絕大部分,大多都流為缺乏價值承載的“閑言”,這種情況每個人都可以從自己生活的反思中得知。由此,由語言作為中介所建立的交往關系使我們與他人的交往也成為流于表面的“淺嘗輒止”,人與人所建立起普遍的交往關系中的聯合成為“虛假的共同體”。“因為話語喪失了或從未獲得對所談及的存在者的首要的存在聯系,所以它不是以源始地把這種存在者據為己有的方式傳達自身,而是以人云亦云、鸚鵡學舌的方式傳達自身。”*海德格爾:《存在與時間》,陳嘉映等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87年版,第196頁。因此,我們最終可以得出如下的結論:語言作為交往中介難以承擔人的價值,難以為形成人的持久穩定的交往關系建立聯結,即便語言可以依據不同的表現形式作為自由個性的一個重要的表現方式,它也終究不能夠成為價值本身。
于是,在傳統的交往關系被打破,而貨幣和語言等中介形式不能承擔起交往關系中的價值內涵時,我們即將遭遇本文中提出的最困難的問題:即何者能夠作為現代交往形式的價值中介?勞動曾經作為重要的交往中介方式承擔了人的意義和價值,但是我們還要重新回到勞動中去嗎?答案是不能也不需要了。首先,貨幣形式已然成為現代交往關系的主要形式,尤其是在勞動生產方面,社會已經進入消費時代。錢買不到的東西成為稀罕之物,人們對仍舊凝結了人的價值的勞動產品(比如手工藝品、藝術品)趨之若鶩,甚至成為高尚生活的標簽。其次,在傳統生產方式中,由于勞動水平處于較低水平,人的交往關系的建立更多的是建立在相互依賴的需要的基礎上,人在原始的共同體及其交往關系中不得不直接依賴于他人及他人的勞動。但這種原始的依賴關系已經被克服掉,資本主義生產方式所帶來的生產力革命擴大了人擺脫自然依賴的能力,滿足人的基本生存的物質得到了極大豐富,以致于人通過直接的勞動關系所建立起來的交往在人的日常生活中所占據的比例逐漸縮小,不再是人的交往關系的主要部分。因此,在現代社會,我們要否定以下這種觀點:“一旦能夠重新獲得獨立的勞動,就可以輕而易舉地建立主體作為有所需要的類存在而彼此肯定的交往條件。”*王曉升:《從異化勞動到實踐:馬克思對于現代性問題的解答》,《哲學研究》,2004年第2期。勞動重新作為主體間承認關系的充分且完全實現已經是不可能的。
馬克思所實現的交往形式的歷史轉變是在交往實踐中重新發現了在現代交往關系中遺失的價值屬性。“這就是,一方面,他用實踐的原則改造了以前的哲學人類學意義上的勞動的原則,形成了新的哲學意義上的勞動,這就是從人的廣泛的社會關系去理解勞動。”*王曉升:《從異化勞動到實踐:馬克思對于現代性問題的解答》,《哲學研究》,2004年第2期。縱觀馬克思的思想變化,馬克思在《關于費爾巴哈的提綱》中把實踐概念作為連接人的感性世界和外部世界的主要方式,在實踐的概念所展示出的人的本質的對象化同樣表達在早先的《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由此,馬克思把哲學意義上的勞動概念擴展為實踐。“也就是說,他不再像以前那樣,把包容了人的自我產生和改造外部世界的活動稱為勞動,而是用‘實踐’的概念來概括。馬克思在這里用‘實踐’改造了‘勞動’并把哲學意義上的以及經濟學意義上的勞動的內涵包括在實踐概念之中。”*王曉升:《從異化勞動到實踐:馬克思對于現代性問題的解答》,《哲學研究》,2004年第2期。在現代交往中,馬克思試圖找到一種穩定的價值聯結作為人的交往的紐帶,而實踐的價值屬性正好彌補了由于貨幣作為交往中介所失去的價值內涵。在這一點上我們可以這樣概括馬克思的交往實踐:馬克思通過對資本主義生產條件下的人及其相關形態的分析,并把這種分析凝結為對“從前的一切唯物主義(包括費爾巴哈的唯物主義)”的批判,提出了以實踐概念作為人的新的交往形式的主張。而馬克思的實踐概念中所包含“感性的人的活動”正是勞動作為人的對象化的另一種表達方式,是廣義上的勞動概念的轉換,由此使得實踐本身的價值意義能夠如我們之前對勞動的價值分析一樣,得以成為人的價值的載體并且發展出人的交往的中介形式。馬克思的這一理論堅持是難能可貴的。
但是實踐在此是作為形式的,它在最廣泛的意義上支撐著人的感性的現實交往,人的交往關系的建立仍舊需要有一個明確的價值出發點,并以此作為現代交往關系的連接點,成為具體交往關系的中介。結合馬克思給我們指出的關于人的歷史發展的第三種形態,并結合人的自由和解放的歷史構想,自由個性成為交往實踐關系中的具體價值展現,并越發成為交往關系得以建立的動力性因素。因此在現代的交往關系中,自由個性越發顯示出作為交往實踐中介的作用,因為在這個過程中,人的價值貫穿在實踐的環節和目的的方方面面,這才是人的交往關系的最完滿狀態。正如前所述,實踐作為廣義上的勞動能夠使交往形式的重新獲得價值意義,但是在人的諸多實踐活動中,交往得以發生的原因已經擺脫了原始的依賴關系,以自由個性為價值中介的交往成為現代交往的主要動機。人的自由個性從低級的勞動中解放出來,物質作為人的自由的約束力量已經伴隨著生產力的極大發展越發微不足道,人由此得以自由地建立屬于自己的普遍的交往關系。在普遍交往的展開中,個性交往作為價值中介使人的意義世界得以重新回歸。在人的交往方面,人與人之間得以建立的穩定持續的關系不再是由于貨幣關系中的相互需要,而是自由個性的相互契合。
由此,自由個性作為馬克思交往實踐理論中新的價值中介應該成為現代交往關系的出發點,這才能建立馬克思所設想的“自由人的聯合體”并達到人的發展的最終階段,即“建立在個人全面發展和他們共同的社會的生產能力成為從屬于他們的社會財富這一基礎上的自由個性”。*《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0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107頁。尤其是在現代社會及其人的交往關系中,人的普遍的社會交往既不再是全部基于勞動關系的,更不是以貨幣作為交往中介的,以往的交往關系已然不能成為當今交往關系的真實寫照。人正在不斷擺脫外在的約束力量而基于自身建立自己的交往關系,我們重申自由個性作為交往實踐的價值中介的意義是為了能夠重新闡釋交往關系的價值屬性,使人的自由個性全面的成為交往關系的價值中介,即便單個個體不可能和所有價值都能產生契合,但我們可以自由選擇和自己契合的價值并與之建立交往關系,這就是以自由個性為價值中介的現代交往的核心意義。□
(責任編輯:楊仙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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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7-9092(2017)06-0084-008
2017-04-20
邵長超,吉林大學哲學社會學院博士研究生,主要研究方向為馬克思主義哲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