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 慶 宇
美國總統特朗普勝選分析
夏 慶 宇
本文從學術角度構建一個由促成特朗普當選美國總統的原因所組成的鏈條,從淺層次到深層次包括:美國的選舉制度實行的是州與州之間的民主而非直接民主;特朗普實現了“農村包圍城市”,多數普通民眾通過民主擊敗了少數精英;美國當前社會問題較為突出而特朗普恰恰回應了有關社會問題,激發了擁護者的投票熱情。2016年總統選舉堪稱美國長期以來的本色——信仰基督教的白人國家——的一次復興。總之,希拉里、特朗普二人代表不同的階層、不同的路線,美國當前的社會狀況和普通民眾都選擇了特朗普。
美國;民主;大選
特朗普能夠贏得選舉,是由多方面的原因綜合促成的,這些原因似乎能夠結成一個完整的鏈條。而在選舉之前,人們主要看到了對希拉里“有利”的那些因素——事實上,某些所謂有利因素很可能也是不利因素,因此在討論特朗普獲勝的原因之時,也要討論希拉里失敗的原因。可以說,特朗普戰勝希拉里,屬于以弱勝強、哀兵必勝——也就是說,在投票結果出爐之前多數人不看好特朗普,特朗普甚至號召支持者去監督選舉是否公平,甚至在選舉前不承諾必然接受選舉結果,這種情況有可能恰恰幫助特朗普贏得了選舉。因此,2016年美國總統選舉使老子說的“柔弱勝剛強”再一次得到了驗證,而且這種情況總是在歷史上不斷上演,楚漢之爭、解放戰爭均是如此,而其中的道理正是需要研究者仔細思考的。
眾所周知,希拉里所獲得的選民直接投票的票數要多于特朗普,但是希拉里最終在總統競選中失敗了,這是由美國的總統選舉制度所決定的。如果是按照選民直接投票的結果決定當選者,可以將這種制度稱為直接民主;但是美國實現的是州與州之間的民主,也就是說,每個州首先在州內部形成統一意見,然后各州分別表達本州的意見,總統人選由綜合各州的意見而確定。與此同時,當前美國各個州的表決權并不是完全相同的,既受到本州人口數量的影響,又不受人口數量的影響。例如,總統選舉人團人數主要是眾議院議員的人數加參議院議員的人數,眾議院議員的人數與人口數量有關,參議院議員的人數則各州平等,都是2名。此外,由于各州須要首先形成一致意見,如果發生下述情況,對某個候選人來說就會“占便宜”:該候選人在甲州、乙州以微弱的優勢擊敗對手從而獲得這兩個州的所有選舉人團成員的選票,在丙州則僅獲得零票,在這種情況下,如果甲、乙兩州的選舉人團成員的人數大于丙州,那么即便丙州的投票人數大于甲、乙州的投票人數,候選人仍然可以在選舉人團的選票方面領先于對手。
由于美國總統選舉實行的是州與州之間的民主而非直接民主,因此特朗普盡管所得的選民直接選票數少于希拉里,仍然在選舉人團的選票上以較大的優勢戰勝了希拉里。那么美國為什么會實行這種總統選舉制度?這主要是因為美國本質上是一個“聯合國”(United States),美國要尊重各“成員國”(即州,State)的意見而不是人民的意見,各州的人民的意見則由各州自行決定。這種制度的形成,要追溯到美國建國時期的情況。當時北美首先出現了13個殖民地,后來在13個殖民地(州)的基礎上才成立了美利堅合眾國。美國是13個殖民地(州)通過組建聯軍與英國作戰獲得勝利后建立起來的。這樣一來,從時間次序上看,13個殖民地出現在先,北美大陸聯軍出現在后。從相互之間的正式關系來看,華盛頓只是受13個殖民地的委托而領導北美大陸聯軍的,13個殖民地才是與英軍作戰的主體,華盛頓不是13個殖民地(州)的領導者,而是其事業的代理人。對這種關系可以更直白地作如下比喻:13個殖民地(州)是“董事會”,北美大陸聯軍是董事們出資興辦的“公司”,華盛頓是董事會雇傭的、領導北美大陸聯軍的“總經理”。由于美國先有各州后有合眾國,因此美國實行了一種由各州組成的聯邦式的民主制,例如華盛頓當選美國總統時美國并沒有眾議院,只是由各州派出的代表(也就是現在總統選舉中的選舉人)表決決定的,后來這種情況延續了下來。盡管此后美國成立了以人口數量為依據選舉產生的眾議院,但各州平等、各州的意志共同決定聯邦事務的傳統還是被保留了下來。
由于美國各州所擁有的選舉人團選數的數量并不完全反映各州人口的比例,因此相對于實際人口比例而言,人口少的州在美國總統選舉中的話語權相對而言反而比人口多的州更大一些。也就是說,贏得人口小州的全部選舉人團成員的選票的候選人會占較大的“便宜”,贏得人口大州的候選人則不能把獲得的選民的直接選票按得票數之比例轉化為選舉人團的票數。
2016年美國大選的選舉結果表明,希拉里主要獲得了美國東、西海岸的人口大州的競選的勝利,特朗普則獲得了美國中部地區的、主要是人口小州的勝利,因此特朗普占了更多的“便宜”。美國東、西海岸各州是人口密集地區,之所以人口密集,恰恰是因為這些地區的經濟更加發達。所以說,特朗普贏得的美國的中部各州相對于東、西海岸各州而言屬于“農村”,而且在各個州中,實際投票結果往往也是農村人口比城區人口更傾向于支持特朗普。因此可以說,如同中國共產黨在20世紀的中國通過農村包圍城市取得了革命的勝利一樣,特朗普在21世紀也通過農村包圍城市邁向了總統的寶座。
莫斯卡、勒龐、韋伯、熊彼特等一系列歐洲學者在近代逐漸形成了一種精英主義理論,這種理論認為任何社會都是由少數精英統治著多數普通民眾。在這次美國大選中,這種理論對精英和普通人所作的劃分體現得十分明顯。多數人都看得出來,希拉里代表精英,特朗普代表普通民眾,這是很明顯的。當然,有人提出特朗普本人是億萬富翁,因此他也是精英。但是歷史上“背叛”自己的階級的例子比比皆是,例如中國革命的領導人毛澤東、劉少奇、鄧小平等人的家庭在當時的中國社會中都不是最貧苦的,但是他們卻致力于代表窮苦人的利益。一個著名的例子是1957年周恩來總理訪問蘇聯時,赫魯曉夫稱自己是工人階級出身,而周恩來不是工人階級出身,周恩來回敬赫魯曉夫說“我們都背叛了自己的階級”。
筆者認為特朗普雖然本人屬于精英,但他的政治主張是站在普通民眾一邊的。例如特朗普在競選期間說,多數人喜歡受過良好教育的人,我就喜歡那些沒受過多少教育的人。這不能不讓人想到毛澤東的“老粗出人物”的觀點。
即便有些人不認為特朗普是真心實意代表普通人的,但至少美國的許多普通人認為在希拉里和特朗普之間,特朗普是代表他們的。在選舉之前有這樣的報道:許多美國明星、社會名流為希拉里站臺。本文認為,這恰恰是希拉里的一個弱點,她本來就精英色彩太濃,還拉名人來站臺,這正是在告訴民眾希拉里屬于社會精英,讓普通民眾對其進一步產生疏離感。相反在選舉前的新聞報道中,社會主流媒體、精英——包括共和黨內的精英——都反對特朗普,而特朗普恰恰宣稱自己是反建制派,這種情況更容易使普通民眾認為特朗普與傳統的政客不一樣,認為他是反對社會中的既得利益者的,這樣一來,特朗普更容易獲得那些對現狀不滿的民眾的真心支持。在選舉前的一些報道中可以看出,支持特朗普都是一些普通人,但是不要忘記,“群眾是力量之源”,在任何社會中普通人的人數一定多于精英的人數。因此在一人一票的情況下,希拉里和特朗普誰更占據優勢就一目了然了。
任何時候都是普通人多于精英,但是特朗普為什么能夠獲得普通人的支持呢?這無疑與近些年來美國的社會問題比較突出有關。當前美國的社會問題包括:
第一,2008年經濟危機對美國經濟構成負面影響。美國中產階級家庭的數量降至總家庭數量的50%以下,許多普通民眾的生活水平下降,普通民眾對現狀的不滿情緒滋長蔓延。
第二,美國實體經濟出現空心化,經濟產業已經變成以用工數量較少的高新技術產業為主,因此美國受教育程度低的體力勞動者的失業率升高,貧富差距擴大。正因為如此,特朗普主張美國企業將制造業重新移回美國,而美國的高新技術產業的代表——硅谷各企業——則堅決支持希拉里;也正因此如此,美國普通民眾對富裕階層的仇恨感有所強化。
第三,美國外來移民增多,確實帶來了不小的社會問題。奧巴馬、希拉里都主張善待外來移民,這是為了拉這部分人的選票,但不可否認,這種做法能夠拉到一部分選票,也會使希拉里失去一部分選票。美國的許多本土人士其實是反對增加外來移民的,特朗普的主張恰好符合這部分人的渴望。
第四,美國在此前的二十多年里過度關注對外擴張,過度關注國際事務,反而忽視了國內經濟的發展和國內普通民眾的生活狀況的改善;而且對外擴張使美國遭到許多民族的仇恨,這增加了美國遭到恐怖襲擊的風險。因此圍繞美國是否應當充當世界警察的問題,美國國內已經出現了反思、出現了不同意見。每當經濟不景氣,美國都會重新關注國內的發展,因此特朗普上臺后可能會如同羅斯福在20世紀30年代的經濟危機中出臺新政一樣,增強政府的投資以拉動美國經濟增長。
由于近些年來美國出現了包括上述問題在內的一些比較突出的社會問題,因此特朗普的許多主張盡管聽起來“不靠譜”,但恰恰回應了許多美國社會底層人民最為關注的問題,這是希拉里長期生活在精英圈子中所感受不到、也提不出的問題。因此,盡管希拉里很清楚美國的精英階層需要什么,但卻不清楚普通民眾需要什么。特朗普的優點是不回避問題,反而直面問題,他直面的最大問題就是“美國已經衰落”,因此他提出“使美國再次偉大的口號”,而希拉里則認為美國現在仍然偉大、特朗普在給美國抹黑,這恰恰表明她在文過飾非。特朗普關注外來移民、就業、貿易逆差、醫療保險等國內問題,表明他不像此前的美國政府那樣因過度關注國際問題而忽視了國內問題,而且他關注的恰恰是美國普通民眾最關心的切身利益問題。
因此,正是因為美國出現了突出的社會問題而特朗普直指這些問題——盡管其提出的解決辦法可能“不靠譜”——但還是顯得比希拉里更加符合時代的需要,更加切中當前美國的癥結之所在。
有美國教授在選舉結束后提出:美國很少出現一個政黨連續執政三屆的情況,一個政黨執政兩屆之后民眾往往希望換個政黨,因此希拉里在參選之初就處在不利位置,如果共和黨能派出一名比特朗普更“靠譜”的候選人,那么共和黨將取得更大的勝利。本文實難同意這種見解。任何人都應當承認,希拉里是一位非常強大的候選人,如果共和黨派出其他候選人與希拉里對決,那么共和黨很可能就會輸掉選舉。或者可以說,在當今的美國,只有特朗普能夠戰勝希拉里。
前文提到特朗普回應了美國的現實問題,但是要想贏得選舉,還有一個關鍵問題,那就是特朗普必須有能力激發支持他的選民出來投票,而特朗普恰恰有這個能力,而如果換成共和黨的其他人很可能就不具備特朗普的這種能力。特朗普的這種能力來源于他提出了非常極端的主張,這類主張會導致愛他的人“愛死”他、恨他的人“恨死”他、那些決定支持他的人一定會出來為他投票;而支持希拉里的人則不一定會出來投票。而且在選前主流媒體都鼓吹希拉里能贏,希拉里的支持者就不會有危機感、不一定會出來投票,而特朗普的支持者為了讓特朗普有機會勝利就一定會出來為他投票。這種情況也是美國的本色再次凸顯出來。
毋庸置疑,特朗普是在非常艱難的情況下贏得選舉的。早已有學者研究了美國人口的具體變化趨勢并指出美國人口的變化趨勢將使民主黨獲得越來越大的競爭優勢,因為在美國支持民主黨的主要是少數族裔(非洲裔、拉美裔、亞裔美國人)、擁有大學學歷的白人、“千年一代”(20世紀末以來出生的人)、非基督教信仰者,支持共和黨的主要是低學歷的白人、基督徒;而支持民主黨的人口數量在增加,支持共和黨的人口數量則日益萎縮。從1944年到2004年,宣稱自己沒有皈依任何宗教的成年選民的比例幾乎是原來的3倍,從5%增長為14%。有預測指出,到2014年美國不信仰宗教的成年人將占屆時成年人總數的20%~25%。這樣一種趨勢,以及信仰非基督教的宗教的人數的增長趨勢和種族-民族因素的影響日益擴大的趨勢使一個事實變得無可懷疑:到2016年選舉時,美國將不再是一個白人基督教國家。
從建國以來美國一直主要是一個白人的、基督教徒的國家,但是美國長期的人口變化使得信仰基督教的白人的人口數量在2016年已經低于美國人口的一半,這種情況無疑會使美國的信仰基督教的白人產生危機感。在2016年大選中,特朗普恰恰成為了這部分人口的代表,這部分人口也再次彰顯了存在感,他們成為支持特朗普的主要力量。因此可以說,2016年的總統大選使美國長期以來作為信仰基督教的白人的國家的“本色”再次得到彰顯。我們可以將特朗普的獲勝看作美國傳統主流人群在即將淪為弱勢群體的危機時刻采取的一種自救行動。正是白人基督教文化所遇到的即將淪為非主流文化的危機使相應人群團結在了特朗普周圍。可以預見的是,特朗普上臺后將減少外來移民的進入,今后較長一段時間內白人基督教文化仍將是美國的主流文化。
特朗普的競爭對手希拉里有許多問題:第一,當年被奧巴馬在黨內初選中擊敗,人們會留下希拉里不如奧巴馬的印象,因此美國民眾不會樂于選一個“次品”。第二,除了精英色彩過濃、與富人階層走得太近之外,因為班加西事件等問題,希拉里的行政能力引起人們的疑慮。第三,希拉里不誠實,這是傳統的共和黨的支持者十分討厭、甚至不能容忍的缺點,而且這類人口在美國不在少數。小布什就是一個讓美國人覺得誠實但普遍被認為能力不強的人,但許多美國人就是因為他誠實而選擇支持他。
然而,本文認為希拉里的最大缺點是人們都認為她會贏,她自己也認為自己會贏(例如希拉里準備了慶功會)。主流媒體都偏向她,她可以提前知道辯論的題目,因此她雖然在競選過程中在體力上很努力(行程不斷),但在心態上并不夠努力——由于心態上的自大,她不會沉下去思考美國人民真正需要什么。因此,正是形勢的“有利”導致她心態漂浮,最終導致她的整個競選都漂浮。她不屑于看到特朗普的主張中能夠激發普通民眾的熱情的那部分內容并吸納到自己的競選綱領中來;她靠耳目眾多、勢力龐大而對特朗普的私人品行開展攻擊,卻沒有拿出令人信服的、比特朗普高明的政治主張;她依賴奧巴馬的支持,顯得不會做出什么重大改變;她甚至因為自信能夠當選而沒有認真在投票過程中嚴查舞弊行動。殊不知,特朗普所能夠吸引到的支持者都是因為認同他的政見而支持他的,他們看重的是特朗普代表普通民眾的特點而不是他的一些小節。因此,希拉里和特朗普二人的路線的不同、代表的社會階層的不同早已注定了美國人民會選擇誰、時代會選擇誰。
(作者單位:復旦大學政治學博士后流動站)
責任編輯:張穎智
本文系2016年教育部人文社科研究后期資助基金項目“東歐諸國與兩次世界大戰的關系研究”(項目編號:16JHQ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