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為何不停上廁所

陸建華

女孩一天反復上廁所達20余次

一個表情嚴肅的母親帶著一個21歲的女孩來到我的診室。女孩的主要癥狀是不停地上廁所，自述白天總有尿意，可反復上廁所達20余次，嚴重影響其白天的學習。每天晚上睡覺前也如此，直到很晚才能睡著，不過，晚上她只起夜兩次，睡眠質量還可以。女孩每月來兩次月經。母親已經帶這女孩反復在泌尿科就診多次，未查出任何器質上的問題。

女孩這種尿急的情況是從她進入大學后開始的，她幾乎完全不能適應新的生活，主要是因為走廊上經常通宵地響著各種聲音。她習慣于在9點左右上床睡覺，由于不能睡著，又不好對同學抱怨，就只好一遍遍上廁所來緩解自己的煩躁，后來就出現了現在總上廁所的情況。母親補充：我們結婚較晚，28歲才有了這個孩子，把她看得很重，她開始出現這個癥狀時我們還以為她身體出了問題，帶她到各個大醫院反復看專家也沒有發現任何問題。最后，我們只好建議她回家來住。在家里睡覺較早，9點就上床，丫頭回來后雖然沒有學校的吵鬧聲，但她仍然有尿急的現象。

心理分析

控制大小便 父母管教是關鍵

我注意到，女孩的母親身材略矮微胖，面色赭黑，而女兒卻長得個子不矮，面色白皙、戴著寬框黑眼鏡、顯得臉部消瘦，但實際上身體并不瘦。她表現得怯生生的，主要由其母親作描述，以至于從一開始我就認可了她的依賴、弱小和毫無主見?？傊?，“瘦弱”是我對這個女孩最深的印象。還有些隱約印象為，這一對母女如張愛玲小說中寫到的母女關系：互相依賴、互相提防、互相嫉妒，是灰暗而晦澀的。

“尿急”從心理的意義上來看是控制不良，在精神分析的理論中，控制大小便總是與父母對孩子所實施的管教聯系在一起，并經常成為孩子與父母之間互相斗爭、互相控制的媒介。兒童遺尿癥既有生理上的原因，也有父母養育方式不當的因素，如過于嚴厲，或生二孩后疏忽老大，也可能導致孩子不敢成長或不愿成長，通過遺尿來獲得關懷，放棄自己照顧自己的責任，不過太過關注孩子的父母也會造成孩子對大小便的控制問題，比如孩子需要獨立時遭到父母的反對、責罰，因此，內疚和自責感會成為他們/她們每次面臨與父母分離時的主要沖突，尿急或便秘便可能是這種沖突的后果。

既然這女孩泌尿系統檢查沒有問題，那她反復小便的癥狀一定是想控制什么不能訴諸于口的事情？是她所說的控制自己的不滿，掩飾自己對夜間學生宿舍的嘈雜的反感嗎？也有可能是不想反抗父母的安排又不能說出口，因而用控制小便來表達這種焦慮。

開始，控制小便是與上床睡覺聯系在一起的，由于不能睡著與宿舍的嘈雜有關，女孩以為自己的癥狀是環境改變所造成的結果，但是，她從父母那形成太早上床睡覺的習慣與她需要在學校適應新的生活形成了沖突，說到底，離開家庭、和父母分離、過一種不同的屬于自己的生活與父母需要自己繼續當乖乖女的愿望之間形成了沖突。

這種暗藏的反抗與女孩“瘦弱”形象正好相反，她實際上有主見、想過獨立的生活！的確，一個21歲的女孩能夠在晚上八九點鐘像乖乖女一樣和父母一起上床睡覺，這有些不可思議和不合常理！

“你每晚9點睡覺，睡得著嗎？”我按照這個思路去詢問。

“有時爸媽8點鐘睡，我不睡，他們就拼命地勸我睡，我怕影響他們，只好上床，哪睡得著哇，在床上聽音樂，10點多才睡得著?！迸⒄f。

“我們都是國家公務員，生活很有規律，頭天睡晚了，第二天怕起不來。”母親有些低下頭說。

孫隆基先生在他的《中國文化的深層結構》一書中這樣寫到：大陸的確有早睡的習慣，大城市中，人們到了晚上九十點鐘就上床，小城市與農村恐怕還要早?？梢哉f，早睡已經成了這個女孩的家庭一成不變的生活習慣，甚至幾十年都未曾改變。

可青春就像擋不住的太陽光線一樣，照樣能夠照到屋內最陰暗的角落。

孩子應該有更多自己的空間，什么時候睡覺還是留給她自己決定吧。

這女孩無疑是孝順的，但我十分驚訝地發現，她能夠很獨立、很好地表達自己的情感。

“你其實并不想和父母在一起，睡得很早，而是想自由地在學校過較隨意的生活，是嗎？”我問。

女孩有些猶豫地點點頭，臉上泛起一道紅暈，我覺得她現在要比初來時鮮活許多。

我轉過頭來看著母親，問她現在如何看待這件事。

母親說她十分吃驚，沒想到竟然是他們的關心和習慣導致了孩子的癥狀，如果不是這樣問，她絕對不會想到這一層關系。

我說：孩子21歲了，應該有更多自己的空間，什么時候睡覺還是留給她自己去決定吧。

母女倆離開診室時，我似乎聞到被子被太陽曬過的好聞的香味，我相信這是她們傳遞給我的信息。

我毫不懷疑這女孩的父母對孩子的關心，也明白尿急絕非器質性的毛病，但我更相信，最終這女孩所經歷的青春不會再以軀體癥狀的形式來表達，她終將找到一條屬于自己的充滿陽光、自由和鮮活的道路。

編輯/趙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