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每年超過8000名美國老兵自殺？

李暢翔

“很長一段時間以來，我每天能夠起床的唯一動力，就是讓你們不必承擔埋葬我的痛苦?！?/p>

這是2013年自殺的美國退伍軍人丹尼爾·薩默斯遺書開頭的一句話。

據美國退伍軍人事務部統計，在美國，每天有22名退伍軍人死于自殺。這意味著每65分鐘就有一個老兵自盡，每年自殺老兵的總人數超過8000人，幾乎占美國國內所有自殺身亡人數的20%。

這讓很多美國人疑惑：為什么他們在最強大的軍隊中效力，忍受了炮火的洗禮，卻無法面對歸國后的平靜生活？

“我很遺憾事態發展至此”

薩默斯的人生與一名普通美國大兵的從軍經歷并沒有太多不同。他1983年出生在亞利桑那州的一個醫生家庭，2001年同青梅竹馬的高中同學安杰琳·羅斯結婚，2003年應征進入美國國民警衛隊，次年作為戰術人力資源情報小組成員派駐至伊拉克13個月，參加美軍對伊作戰，回國后經過一段時間培訓提拔，再次于2007年初被派往伊拉克，2007年秋結束了第二次派駐，回到家鄉與父母妻子團聚，2008年初退伍。

退伍后，薩默斯還在家鄉菲尼克斯市組建了一支樂隊“莉莎·薩維奇”，任主唱和主音吉他手。樂隊在美國東南多地進行過現場演出，并經常在當地的獨立電臺表演。

故事至此還似乎是個從尼古拉斯·斯帕克斯小說改編的浪漫愛情片的橋段，直到數年后的2013年6月10日晚，年僅30歲的薩默斯用一顆子彈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與很多自殺老兵不同的是，薩默斯留下了一封長約1500字的遺書。事后有媒體將這封詳盡描述了薩默斯心態的遺書披露上網，被人稱作“流暢文筆中的毀滅力量”。

薩默斯的家人并非完全未注意到他的異常。薩默斯的父母回憶道，他首次派駐回國后，“成為了一個煙鬼，一根接著一根抽煙”。他變得神經過敏，做事過度謹慎。

“他有時會講起在伊拉克時某一次具體事件的一兩個小故事，但經常表示他的整個作戰經歷是保密的，只能10年后解密了才能再講?！?/p>

他的父母回憶道，他2007年完成兩次派駐任務后的幾個月之后，才向他們講起自己曾因很多健康原因幾次試圖就醫，但大多數情況下都隱匿了自己癥狀的嚴重性。

“他告訴我們他操作美軍悍馬軍車的炮塔執行了400多次作戰任務，遭受了多次腦震蕩。他說經歷過多次戰場記憶閃回，性格也變得緊張多慮?！彼_默斯的父母回憶說。

薩默斯在2008年被診斷為創傷后應激障礙（PTSD）和腦部受損，但因退伍軍人事務部效率低下，未能得到較好的治療。

在遺書中，薩默斯解釋了兩個造成他最終決定自殺的原因，創傷后應激障礙和棄他而去的美國政府。

噩夢如影隨形

“在我第一次派駐時，我被迫參與了很多情形難以估量的罪行。戰爭罪、反人類罪?！彼_默斯在遺書中寫道，“因此我希望獲得更大權責后試圖糾正一些錯誤。我第二次申請派駐，并把重心放在救助人命上。然而事實上，任何新拯救的生命都無法替代被謀殺的生命。這是一次無謂的努力?！?/p>

薩默斯在戰爭中看到和經歷過的暴行，成為他患上創傷后應激障礙的主要成因。

創傷后應激障礙，指人在遭遇或面對重大災害或壓力后心理產生障礙的后遺癥，主要表現在反復重新體驗這些創傷事件（包括突然闖入的回憶或夢境），對創傷刺激持久回避（包括避免有關此創傷的思想、感受或談話，避免接觸可能促使回憶起創傷的活動、地點或人物，避免參加各類活動或與人接觸，等等），以及警覺性提高（包括難以入睡或睡眠淺，過度警覺，易受驚嚇，易怒，等等）。

據統計，目前美軍全部人員中，約有10%有過戰斗經歷。由于戰斗中的暴力和傷亡極易導致參與和目睹的軍人產生創傷經歷，至少有20%參加伊拉克戰爭和阿富汗戰爭的退伍軍人患有創傷后應激障礙，達到歷史新高。研究顯示，退伍軍人患創傷后應激障礙的比例同自殺率呈明顯正相關性。

創傷后應激障礙的癥狀雖因人而異，卻如影隨形。創傷后應激障礙癥狀，這一本應極少被人類體會到的動物本能，由于戰爭的特殊性，在軍人身上發生的頻率和程度都被擴大加深。如果得不到有效的心理治療，很多持續數年甚至數十年的癥狀引發的緊張和抑郁，成為了退伍軍人自殺的導火索。

政府的背棄

造成悲劇的另一個重要因素，是美國退伍軍人事務部的失職。

“這個政府轉過身去拋棄了我，”薩默斯在遺書中寫道，“他們沒有給我任何幫助，甚至積極阻止我向外界尋求醫療救助?！?/p>

薩默斯在遺書中將悲劇的發生歸咎于美國退伍軍人事務部下屬的退伍軍人健康管理局的一個戰爭存活者和遺書的教育救助項目。他寫道，“如果他們不是花了20年的時間拒絕承認我和很多其他退伍軍人疾病的存在，至今或許能有些進展。我們的癥狀很明顯應當立即給予治療，而這并沒有發生。”

薩默斯的父母說，薩默斯在2007年秋回國后就開始受到失眠、幻覺、高度緊張和抑郁的困擾，并開始尋求治療，而退伍軍人事務部位于菲尼克斯市的醫療中心以他還沒有完成退伍手續為由拒絕為他服務，而當地的國民警衛隊分支機構又以他并不屬于現役士兵拒絕給予治療。這一狀態直到2008年3月薩默斯完成退伍手續后才得以改變。

2014年4月，有媒體經過調查，披露薩默斯所在的菲尼克斯市的退伍軍人醫院通過制作一明一暗兩份患者候診名單，企圖隱瞞1000多名患者候診超時的問題，導致至少40人在漫長的等待中因未得到及時醫治而死亡。而這一丑聞僅是美國退伍軍人事務部內部黑幕的冰山一角。經調查發現，至少還有7個城市的退伍軍人醫院涉嫌偽造患者候診名單，人為制造出醫院候診時間大幅減少的假象。

消息引發了輿論嘩然，奧巴馬責令白宮辦公廳副主任納伯斯負責對此進行徹查，美國退伍軍人事務部部長埃里克·新關也因丑聞引咎辭職。

薩默斯的父母也開始呼吁推進退伍軍人事務部的改革。他們在一篇文章中寫道：“在讀過薩默斯的遺書后，我們發現了多項退伍軍人事務部系統性的缺陷。我們呼吁退伍軍人事務部進行整個系統的改革，通過退伍軍人的患病情況和自殺風險程度不同來確定優先治療順序，并重點將醫療資源放在應對在戰斗中受傷的軍人?！?/p>

而退伍軍人看病難的問題，至今并未得到有效解決，更無法根本解決退伍軍人自殺問題。

“戰爭的創傷，讓我們面對的未來，只有永續的疼痛、悲慘、貧窮和恥辱?！彼_默斯在遺書中寫道，“但這是為了什么？小布什在宗教上的精神失常？還是切尼能夠因此通過他軍工企業的朋友大賺一筆？這是我們毀掉自己的人生換來的嗎？”

薩默斯因其在伊戰中的表現，有兩次獲得美軍紫心勛章的資格，卻都被他拒絕了，理由是認為自己的付出不足以受此榮譽。

答案很明了。美國的軍事干涉主義，才是對老兵的真正背棄。只要戰爭還在持續，薩默斯式的悲劇就將重復上演。

“我不再感到疼痛。我不再有噩夢、閃回的記憶和幻覺。我不再始終抑郁、恐懼和憂慮?，F在我自由了。”薩默斯的遺書以此結尾。

（燕丘薦自《環球》）

責編：小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