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保的春天需要一臺珍妮機

文 張旭輝

上個月，就在美國總統特朗普即將到訪的前一天，一輪重污染天氣終于離開了北京。

這幾年，隨著大氣、水、土壤污染的暴發和暴露，以污染防治為核心的環保相關行業可謂烈火烹油、繁花似錦。來自各行各業的大小企業院所紛紛跑馬圈地，連篇累牘的環保行業研究報告無不開篇即言，環保行業是朝陽產業，是廣闊的藍海。環保人仿佛看見春天到了。

然而，相比如火的熱情，資深內行、環保大咖、桑德環保集團董事長兼總裁文一波卻在一次演講中給出了幾組數字：我國垃圾焚燒發電價格已從2002年的200～250元/噸一路跌至10元/噸，歐洲和美國的價格則分別約為100歐元和100美元。國內污水處理報價也從早期的5元/噸降到了最低只要3.9元/噸。

就連興起沒幾年的土壤調查修復市場上，某類土壤鉆探取樣的報價也已下滑至100元/米，不及同種設備服務國外報價的兩成。為了降低成本，甚至有人用五金市場的普通水管代替PVC井管。各類生態修復和污染修復工程投標中，不時出現低到讓資深內行人連呼看不懂、想不通的報價。

科技進步確實能大幅降低產品的成本和價格。集成電路技術的飛速進步只花了幾十年，就讓端坐在計算機房里被當寶貝供著的大塊頭變成了人人都能抱回家，放在膝上、拿在手里的小東西。可是，近些年國際國內何嘗聽聞有什么劃時代的環保治理技術突破？環保市場價格滑坡式跌落的背后沒有多少來自科技的貢獻，有的只是競爭者之間無比慘烈的壓價血拼，許多環保企業已經賺不到錢甚至不得不賠本賺吆喝。更可怕的是，有些政府和業主已經開始習慣并預期企業的超低報價為合理的價格。技術含量不高還導致了環保行業極低的門檻，深耕多年的傳統環保企業不得不與來自建筑、地產、路橋、機械、冶金，甚至服裝、餐飲等行業的大佬同場競技，所謂的先發優勢似有實無。環保行業已是徹頭徹尾的紅海，而且正陷入惡性循環。

縱然萬般無奈，深耕多年、付出了時間和心血的人們也只有苦苦堅持。文一波痛批環保行業的惡性競爭，然而桑德環保今年也開始招募土壤修復總經理，顯示出征伐新戰場的意愿。盡管新領域各方面提升空間更大，比傳統領域更有希望抑制惡性競爭，但若技術突破始終不能到來，寄望淘金于環保行業的企業家們還是只能照著早已寫好的劇本，兢兢業業、埋頭苦干，在一幕幕藍海變紅海的鬧劇兼悲劇里，不斷提升作為演員的自我修養。

兩個多世紀以前，詹姆士·哈格里夫斯發明的“珍妮機”最終讓人力紡紗機的效率足足提高了約80倍，直接促成了大規模織布廠的建立，被后人譽為第一次工業革命的開端。后來，在那次偉大革命中依次誕生的卷軸紡紗機、走錠精紡機、水力織布機和蒸汽織布機，結晶著人類的智慧與工匠精神，一次又一次將紡織業帶進長風萬里的廣闊藍海。而這，不過是那場人類文明史上數千年未有之大奇跡的萬馬之一駿。

正如文一波所講，環保產業是藍海也是紅海——有新技術和新商業模式的突破就是藍海，反之便是紅海。環保誠然是高度仰賴政策法規而生存發展的行業，但要落實“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的理念，就必須盡快拿出環保行業自己的“珍妮機”。

我很希望有一天，證券市場上的投資者們能把環保股也稱作高科技板塊；垃圾焚燒10元一噸不再是誰都不信的業界笑柄與痛處，群眾也不用再避垃圾焚燒項目唯恐不及；環保企業與跨界殺入的“野蠻人”競爭時，手中武器是先進的治理技術而非一壓再壓的報價；環保從業者也不用拿著三千塊工資卻編出“月薪三萬”的故事聊以自憐自嘲。那，才是環保真正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