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會潛伏的孫女

◎邢 東

最會潛伏的孫女

◎邢 東

一、找個好保姆

俗話說“有啥別有病，沒啥別沒錢”，可再有錢的人也可能遇到錢以外的問題，這不，劉家哥仨這幾天就犯起了愁—哥仨的母親死得早，老爸已經是六十出頭的人了，身子骨算不得硬朗，按說總該有個人照顧著才好。可哥仨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整日里迎來送往的應酬很多，偏趕上老爺子脾氣還特倔，受不得一點兒委屈，誰也不跟，就一個人住在自己那套78平方米的套間里。

有人給哥仨出主意：“請個保姆不就都結了？”可哥仨的心里還真有點說不出來的苦衷：以前爸媽吵嘴時提起過，老爸是有“前科”的，老爺子年輕時上山下鄉，在河南的一個小村里跟一個叫林桂鳳的農村姑娘好過，據說那關系早就不一般了，要不是因為知青返城活生生拆散了這一對，哥仨恐怕還不知道到誰家報到呢！現在社會上女保姆和男主人碰出火花來的例子并不少，加上老爺子吃穿不愁，手有余錢，也還算是“魅力一族”，這要是弄不好出點桃色新聞，那哥仨的臉可就丟盡了。萬一老爺子脾氣一上來非要娶個保姆給自己當后媽，那可怎么辦？

哥仨經過再三商議，定出了一套選保姆的標準：一是選剛從農村走出來的小姑娘，這種人心地單純、善良，而且與老爺子差兩代人，安全系數高；二是不選河南包括河南附近省份的，免得老爺子聽見熟悉的鄉音再被勾起思念之情；三是請了保姆后哥仨要輪流到老爸家里視察工作，一旦發現苗頭不對立即解雇。當然老爺子是不知道哥仨的這一番密謀的，每天除了遛彎、練拳、畫畫之外，還寫起了自傳，寫完了讓仨兒子張羅著給聯系出版。

找保姆的事很快就有了著落，是個嘉善妹子，叫小蘋，今年剛剛18歲，娃娃臉，長得天真可愛。給老爺子帶去，老爺子見了十分滿意，尤其聽說小蘋是為了掙錢供弟弟上大學才到城里打工的，更是當場拍板選定了她。這小蘋雖說從農村里出來不久，卻絲毫不扭捏，左一個“爺爺”右一個“爺爺”喊得老頭心里樂開了花，就差當場認干孫女了。哥仨見老爸這么高興，心里的一塊石頭也落了地。

還別說，小蘋這個保姆還真挺優秀的，每頓飯菜都很合老爺子的胃口，有時還整點野菜給老爺子換換口味。老人的衣服洗得干干凈凈，熨得妥妥帖帖，穿上顯得非常精神。老爺子上樓有小蘋在后面保護，下樓有小蘋在前面引路，外出有小蘋寸步不離地跟著。閑下來她還跟著老爺子寫寫畫畫，真是其樂融融。起初哥仨還不忘“督查”使命，鄭重其事地來視察過幾趟，后來看小蘋的確很合格，再加上個人事務繁忙，來得也就少多了。

二、臨終的掛念

轉眼間兩年過去了，在小蘋的悉心照料下，老爺子的日子過得格外舒心。不過畢竟歲月不饒人，老人的身體慢慢衰弱了，上山下鄉時落下的病根開始折磨他。哥仨對老爸的身體狀況心知肚明，除了請名醫、買好藥之外，特地囑咐小蘋要百倍細心地照顧老爸，他們都知道，老爸在世的日子不多了。

一天晚上，大約11點多，老大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掏出手機一看，是老爸家里的號碼，心里頓時一沉，忙接起來，里面傳來小蘋帶著哭腔的喊聲：“伯伯，你們快來吧，爺爺病得很厲害，現在救護車已經到了樓下，我們到第二醫院……”話沒說完，小蘋就把電話扔到了一邊，老大只聽見手機里傳來人們手忙腳亂地救護父親的聲音，連忙給自己的妻子、弟弟、弟媳們打電話，驅車直奔第二醫院。

到了醫院，主治大夫已經走出了急救室的大門，看到匆匆趕來的這些人，搖搖頭說：“快進去看看老人還有什么囑托吧，他的全身器官都已經處于衰竭狀態，搶救已經沒有意義了。”幾個人的眼淚刷地一下流了出來，他們顧不上抹一把眼淚，急匆匆地向里面走去。

“爺爺，你醒醒啊！”他們首先看到的就是小蘋那張布滿淚痕的臉，再看病床上的老爸，他似乎一下瘦了下去，眼睛半閉著，一層灰蒙蒙的顏色蓋住了往日的神采。

“爸爸，您別走，您跟我們說句話啊！”劉家三兄弟撲到病床前，失聲痛哭。

突然，老人的眼皮抖動了一下，嘴角嚅動著。

“爸爸，您還有什么話就說吧，我們都聽著呢！”老大把耳朵貼在老爸的嘴邊，仔細地聽著，突然，他的臉色變了，在場的幾個人臉色都變了，他們清清楚楚地聽到老人喃喃自語的竟是同一句話：“桂鳳，你在哪里？我對不起你啊！”

原來老爺子始終都沒有忘記那個河南農村的林桂鳳！三個兒子的臉色頓時變得鐵青，幾個兒媳的臉上甚至露出了鄙夷的神色。

三、多出個孫女

然而更意想不到的事情在后面—小蘋，這個小保姆居然跪在老爺子的身前，喊出了一句讓眾人大吃一驚的話：“爺爺，我知道林桂鳳在哪兒！”

“真的？”老爺子的眼睛一下有了光彩，他一把抓住小蘋的手，“她在哪兒？現在怎么樣了？”

“她現在在嘉善鄉下！我的奶奶就叫林桂鳳，聽村里人說，她年輕的時候，家里把她從河南遠遠地嫁到了我們這里，嫁給了我的爺爺。我曾經聽奶奶自言自語地說過‘眼鏡劉’，還從奶奶那兒看到過您年輕時的照片，沒錯，就是您！”

劉家哥仨的腦袋嗡地一下就大了，世間真有這樣的巧事？選來選去竟然選來了父親老情人的后人！

“那你奶奶她現在怎么樣？”老頭兒急切地問，完全不像一個生命即將走到盡頭的老人。

“她很好，我的爸爸媽媽、叔叔大伯們都很孝敬她，她的日子過得舒坦著呢！”小蘋邊擦眼淚邊說。

“那就好！那就好！”老爺子舒了舒身子，抬頭看著屋頂，像是在回憶著什么似的，眼睛輕輕地閉上了。

“爸爸！”急救室里哭聲一片，突然，老大停止了哭泣，他惡狠狠地盯著小蘋，“你真是林桂鳳的孫女？你潛伏得可夠深的啊，我們防了又防，還是讓你鉆了空子！”那語氣，簡直要把人吃掉。

沒容小蘋回答，老二走了過來，他沉著臉對小蘋說：“小蘋，今天這件事不準對任何人說，從明天開始，你要遠遠地離開這里，再不準踏進這個城市半步，我們可以給你一些補償，說個數吧，錢不是問題。”

小蘋幾乎嚇呆了，過了一會兒，她才猶猶豫豫地說：“我，我，我剛才說的不是真的。”

“那你怎么知道得那么多，那么詳細？”哥仨一塊兒問道。

“這兩年，爺爺一直在寫自傳，我幫著爺爺抄，剛才那些話，都是從那里面得知的。”小蘋怯生生地回答。

“那你就這么糊弄我爸爸呀！虧他對你那么好，你就這樣來報答一個臨死的老人啊？”幾個人異口同聲地質問小蘋。

小蘋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我……我……只是想讓爺爺笑著走。”

一句話像響雷一樣震醒了劉家的兒子兒媳們，他們仔細看去，老爸的嘴角上真的帶著微笑，帶著一絲心滿意足的微笑……

（原載《山海經》2016年第1期河南李金鋒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