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 風
我判你有罪
◎隨 風

司靖南敲了敲筆錄室的門,示意負責筆錄的小陳出來一下。
小陳剛來他們局里不久,卻知道司靖南的規(guī)矩,趕緊解釋:“隊長,里面的那位大姐也挺不容易的,她女兒在學校被人推進了游泳池里,現(xiàn)在還沒有醒來,可憐天下父母心,我就安慰了她一下,肯定不會耽誤筆錄的。”
“校園霸凌?”司靖南問。
小陳皺著一張臉:“從這位大姐的陳述來說是這樣的,但是具體情況還要進一步調(diào)查。”
司靖南點點頭:“那接下來的筆錄我來做吧。”
司靖南一進門,里面的那位中年婦女就抹著淚說:“警官,我家青弦很乖的,就是不愛說話。以前我問她在學校過得怎么樣,她都說挺好的。如果不是出了這件事,我還真以為她過得很好。”
司靖南瞄了一眼小陳的記錄,出事的是一個叫葉青弦的高二女生。
她不會游泳,平時路過河邊都是繞著走的。所以,她媽媽斷定是有人害了葉青弦,不然,她怎么會掉進游泳池呢?
“葉媽媽,您知道是誰推了令愛下水的嗎?”司靖南沉聲問。
葉媽媽搖搖頭:“不知道,但肯定是她的同學啊!學校說是我女兒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我敢肯定,這是學校在包庇兇手……”
司靖南不由得打斷了她:“葉媽媽,您這種說法太武斷了,每個案子立案都是要人證物證的,而不僅僅是靠你的一面之詞。”
葉媽媽詫異地看著司靖南:“你這算什么警察?我女兒現(xiàn)在還躺在醫(yī)院昏迷不醒,這就是最好的人證,也是最好的物證!”
司靖南無言以對,半晌才說:“對不起,這是規(guī)定,如果想要立案的話,估計需要令愛醒過來,讓她出面指證。”
葉媽媽還想說什么,可是她的電話響了起來。電話里說葉青弦剛剛醒了。
司靖南跟葉媽媽一起去了醫(yī)院,病房里的小姑娘看起來很柔弱,小臉略顯蒼白。看到媽媽進來,她的眼淚就撲簌簌地落了下來:“媽媽,我怕……”
葉媽媽將女兒摟進懷中:“青弦,你是怎么落水的?好好跟警察叔叔說,他一定會幫助你的。”
葉青弦點點頭:“是我們班的姜宇誠把我推下游泳池的,很多人看見了,但他們都會包庇他的,法律還能制裁他嗎?”
司靖南皺了皺眉:“你確定有很多人看到?”
葉青弦肯定地點頭:“沒錯,我讓姜宇誠放過我,可是他說,只要大家都認為是我自己不小心掉進去的,就跟他沒有任何關(guān)系了,甚至還可以成為我的救命恩人。”
說實話,現(xiàn)在這些孩子的手段讓司靖南有些毛骨悚然,算計到了這種程度,也不知道是該夸一句人才,還是應(yīng)該覺得正是這些“人才”,才讓案件更為恐怖。
“也就是說,只有你自己可以為自己作證,沒有其他證據(jù)嗎?”
葉青弦說:“不,我還有一張紙條,是蔣思思寫的,她讓我去游泳池邊,把我和她之間的恩怨講清楚,可是出面的卻是姜宇誠。”
“你跟她有什么恩怨?”
“蔣思思是班里很受歡迎的人,有一次她想借我的作業(yè),但是我不愿意,后來她就鼓動班里的同學孤立我。我很生氣,就在一天晚上偷偷溜回教室,把她的課本都丟進了垃圾桶。她明明什么都沒有看見,卻什么事都針對我。”
司靖南心中閃過一絲了然,說:“葉媽媽,麻煩你回避一下,我還有事情想要交代令愛一下。”
在葉媽媽離開病房以后,司靖南開門見山道:“你知道,如果沒有其他人幫你指證推你下水的人,再加上兇手本身是未成年人,要讓他們受到制裁是很困難的。”
“我知道,但是有警官先生在,我就忍不住抱了希望。”
“我會努力的,但為了避免上面將這樣的事情強行壓下,你可以先曝光,輿論壓力會對你有好處的。”司靖南站起來要走。
葉青弦突然問:“警官先生,以前你被欺凌時,是怎么面對的呢?”
“你怎么知道的?”
“因為被欺負過的人,會比普通人更在乎公正。”
司靖南終于明白為什么葉青弦會說蔣思思是一個受歡迎的女孩子了。她人長得漂亮,穿著一身名牌,人又樂觀開朗,女神范兒十足。
司靖南面無表情地看了她一眼,轉(zhuǎn)身進了老師的辦公室。畢竟蔣思思他們都是未成年人,就算是例行問話,也要得到學校的允許。
聽說司靖南是來調(diào)查葉青弦落水一案的,不管是校長還是葉青弦的老師,都表示這只是個意外。
“可當事人說是一個叫姜宇誠的同學把她推下去的,而且她還保留著被約出去的小紙條。”司靖南一點都不為他們的這種做派感到意外。
司靖南很快被準許約談蔣思思和姜宇誠,以及其他同學,他第一個見的是蔣思思。
“警察叔叔,這真的只是一個意外,您問每個人答案都是一樣的。葉青弦那個神經(jīng)病小題大做,但是您可不能被她帶著走,這可是浪費警力的行為。”蔣思思率先開口。
司靖南說:“小姑娘還挺確定沒有人會把事情說出去的嘛。因為說出去就是叛徒?我知道葉青弦人緣不好,沒有誰會選擇幫她。可這次不一樣,推她的人和主謀都是有罪的,而知情不報的人,也不是講義氣,而是包庇罪犯。”
蔣思思想要反駁,可是司靖南卻沒有給她機會:“不是每個人都會有你這種堅定的心的,膽子再大的學生,應(yīng)該都不會對犯罪感興趣。而且我給他們匿名舉報的機會,總有人會屈服的。”
“這只是一個惡作劇而已。”蔣思思低著頭說,“我也沒想到葉青弦會真的掉進游泳池里。”
繼葉青弦直接用自己的身份發(fā)帖,微博貼吧等網(wǎng)絡(luò)平臺紛紛轉(zhuǎn)發(fā)熱議之后,主流媒體也將注意力放在了這件事上。只要將這事定性為校園霸凌,就算事件本身不嚴重,也肯定會賺足眼球。更何況葉青弦在醫(yī)院住了好幾天,還差點醒不過來了。
學校對此亦是無奈,這樣的丑聞一曝出來,他們需要應(yīng)對的不僅有來自上級部門的調(diào)查,還有無孔不入的媒體。他們早已叮囑過學生,不要在媒體面前亂說話。
可是學校再怎么加強管理,也總管不住學生的嘴。其中一位同學跟媒體大倒苦水:“這根本就不是姜宇誠和蔣思思的錯,是葉青弦太討厭了,她平時總說公平正義什么的,誰愿意理這樣的人呢?這樣的小事,何必鬧得沸沸揚揚的?”
這話一出來,輿論一片嘩然,這正好印證了葉青弦是姜宇誠推的。弱勢的一方總是容易受到同情,蔣思思和姜宇誠兩個主要人物的資料已經(jīng)被“人肉”傳出來了,經(jīng)常可以看見偏激的網(wǎng)友表示一定要讓他們付出相應(yīng)的代價。
而另外一邊,司靖南也將自己的調(diào)查結(jié)果告訴了葉青弦:“他們都沒有頂住壓力,都承認了。不過蔣思思說,這只是一個惡作劇。你知道的,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嘛。”
葉青弦不禁冷笑:“果然還是這種傳統(tǒng),對于家暴已經(jīng)立法,而校園霸凌卻被解讀成惡作劇。”
“你是怎么想的?”司靖南試探地問,“其實如果你愿意就此停手的話,對你也有好處。學校和那兩家的賠償肯定不會少,現(xiàn)在大家同情你的居多。”
葉青弦微微一笑:“我明白您的意思。如果我再鬧下去,學校和那邊家長肯定會施加壓力,說不定還會將我原來制造的輿論打壓下去,對嗎?”
司靖南不禁感慨她太過聰慧,勸說道:“再鬧下去也沒有什么意義了,他們都是未成年人,賠償之后基本不會立案。”
“原來是這樣啊。”葉青弦點點頭,“可是,這不是我想要的結(jié)果。”
隨后,姜宇誠和蔣思思的家長都上門道了歉,于是葉青弦發(fā)了微博:“希望大家不要再關(guān)注這件事了,當事人已經(jīng)向我道了歉,說這只是一個惡作劇。雖然我現(xiàn)在還需要在醫(yī)院進行后續(xù)觀察,但他們承諾負擔所有的醫(yī)藥費。畢竟以后他們是要成為高才生的,不能因為我這樣一個沒用的人耽擱了未來。”
眼尖的網(wǎng)友從葉青弦的微博中發(fā)現(xiàn)了貓膩,順藤摸瓜,發(fā)現(xiàn)蔣思思已經(jīng)拿到了某名牌大學的名額,算是一種內(nèi)定的方式。
很多網(wǎng)友自發(fā)地在那所名牌大學的官網(wǎng)留言,嚴厲要求不能錄取這種有品德缺失的人。雖然輿論無法影響司法,但它能夠影響一些司法無法決定的東西—后來該名牌大學發(fā)表聲明,將不會錄取蔣思思。
就在葉青弦出院的那天,司靖南還是去醫(yī)院見了她一面,她依舊是一副羸弱的模樣,可是他已經(jīng)不再覺得她是一個弱不禁風的少女了。
“這樣,你算贏了吧?”
算贏了嗎?她已經(jīng)轉(zhuǎn)了學,可是以前學校的人紛紛前來警告她現(xiàn)在學校里的學生,要遠離她這個神經(jīng)病,以免被她連累。她未來的生活之艱難,可想而知。
而且,網(wǎng)絡(luò)上也有一些不知道是哪方請的水軍,將葉青弦的形象刻畫得極為丑陋與惡毒,很多不知道真相的人,都以為她就是這樣一個人。
葉青弦突然笑了起來:“贏了啊。你看,我做到了法律做不到的事情,沒能在法律上得到制裁的人卻得到了正義上的制裁。至于你覺得我受到了傷害,其實跟勝利比起來,太過微不足道。”
“可是,那也只是你自以為是的公正而已。”司靖南說,“剛開始,我是真心想幫助你的,后來我才發(fā)現(xiàn),你似乎不需要我的幫助。因為姜宇誠或許是想要推你的,可是沒有得逞,你想要讓他們得到教訓(xùn),所以自己掉進了游泳池里。在那樣混亂的情況下,是很難知道真相是怎樣的,而我一施壓,他們就會理所當然地認為是姜宇誠將你推下了水。這一切都是早有預(yù)謀的吧,你說過你在乎公正,你想讓大家關(guān)注校園霸凌。”
“這的確不是一個意外,而是早有預(yù)謀。”葉青弦坦然道。
司靖南定定地看著葉青弦。
葉青弦微微一笑:“可是警官,你自己說過,一切都需要證據(jù),而再合理的假設(shè),也只是假設(shè)而已。”
她帶著行李離開,司靖南似乎聽到了她的聲音:“所以啊,我判他們有罪。”
(原載《今古傳奇故事》2016年7月 黑龍江姚志德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