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祖云 李烊
〔摘要〕
任何學術研究的產生與推展,都是從“概念”“理論”與“方法”三個維度展開的;這三種力量正好構成一個三角模型,并通過它們間的互動推動著學術研究的發展。中國“轉型社區”的研究也符合這一邏輯,具體地說,它包括:“轉型社區”概念的緣起、分化與定格;“轉型社區”理論解釋的建構、分歧與互構;“轉型社區”研究方法的多樣性及其互襯。在中國“轉型社區”的文獻研究乃至整個學術理論的研究中,三種力量之間應維持一種多向度與多層次的“必要的張力”,從而可以增強理論對現實的解釋能力與建構能力。
〔關鍵詞〕
三角模型;社會轉型;轉型社區;文獻研究
〔中圖分類號〕D638〔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2095-8048-(2017)01-0104-10
一、引言:學術研究的“三種力量”及“三角模型”
任何學術研究的產生與發展,可能都遵循著三種力量所形成的三角形的互動與互構。所謂“三種力量”就是指概念、理論與方法,而這三種力量恰恰形成一個互構的三角形,共同推動著學術研究向前發展。
第一,作為學術研究的表達,概念是最先出現的,它把學者所觀察到的社會現象、社會事實,以一種學術語言的方式表達出來,盡管概念是有分歧的,但是學者必須借助于概念才能進行學術交流與討論。第二,概念具有學術定向的作用,它可能是指導性的,也可能是規定性的;換言之,概念將規定學術研究的方向與路徑,沿此方向,對于現象的解釋、事實的描述及未來的建構,就形成了具有系統性與一般性的理論命題或原理,或稱之為“理論框架”。對此,譚好哲認為:“在理論研究中,無論是對新發現的人文事實的命名和意義揭示,還是對新思想、新觀念的表達,往往是首先訴之于新的概念和范疇的運用以及新的理論命題與原理的設定。”〔1〕他這里所說的就是概念與理論兩種力量之間的互動。第三,在學術研究的互動模式中,我們還不能忽視另外一種重要力量,即研究方法。研究方法是研究者基于特定的學科背景,對于某一現象、事實或問題進行研究的特殊方向與路徑,它揭示的是某一研究對象的某些特性、某些側面,它反映的是研究者的學術訓練特點與研究問題的獨特方式。顯然,從研究方法的角度看,沒有誰優誰劣的問題,同一主題的研究,需要多樣化的研究方法,它們之間往往也是互補的。
以上所言的三種力量都不是獨立的,每一種力量既要影響其他的兩種力量,也都要受到其他兩種力量的影響,這三種力量的互動正好構成一個三角模型。筆者認為,對于學術研究深度、廣度影響最深刻的莫過于這三種力量之間互動、互構所形成的三角模型的厚度與力度。本文就是根據學術研究的“三種力量”與“三角模型”來審視“轉型社區”這一主題研究的相關學術文獻,并以此來一窺學術研究的基本規律。
二、“轉型社區”概念的緣起、分化與定格
1.概念的緣起:基于“社會轉型”背景的理論認知
從理論的層面看,學術界對于中國“社會轉型”的整體認知,主要包括三個方面:一是非市場經濟模式的轉型;二是集權政治制度的轉型;三是封閉、單一的傳統文化的轉型,社會轉型的目標就是實現“現代市場經濟模式、民主政治制度及與之相適應的現代思想文化和價值觀念”。〔2〕可以說,這是理想形態的社會轉型,它意味著社會整體性與本質性的轉型。
但是,學者們討論“社會轉型”的具體問題時,它又不同于西方社會結構功能學派所言的“社會轉型”,即并非指社會結構的整體性和根本性的變化。在大部分學者看來,中國的社會轉型,僅具有社會結構局部性變遷的性質,同時,學者們在對社會轉型的認知中,比較強調“中國國情”與“中國特色”等話語,這就表明,對于中國社會轉型的認知,在某種意義上是對傳統的社會治理方式的認同。因此,中國的社會轉型一直面臨著“傳統”與“現代”兩種觀念的沖突與對撞,這也是中國社會轉型所面臨的一種兩難困境,筆者認為,這一困境在“轉型社區”中也是有所體現的。因為,“村落社區”作為“社會”的一種微觀存在,它轉型的進展與特質必然寓于“社會轉型”的整體邏輯之中。
2.概念的分化:指向一種新形態的“第三社區”
概念是對事物或現象的抽象表達,面對中國社會轉型背景下村落社區的轉型狀況,學術界提出了許多不同的概念來表達對這一現象的認知,比如,學者們提出了城中村、城郊邊緣社區、拆遷安置小區,以及過渡型社區等不同的概念,這些概念所指稱的對象既不是成熟的城市社區,也不是原有的農村村莊,而是指向一種新形態的“第三社區”。對這一類第三社區的理論認知,筆者認為,大概有幾個階段。
第一階段,“空間”與“時間”兩個維度的理論認知。比如,其一,“城中村”即傳統村落被不斷擴大的城市邊界所包裹而形成的一種“都市內村落”,即存在于城市與村落之間的混合社區,〔3〕或稱“都市村舍共同體”,有學者將它看作是由“村”向“城”轉型的“土橋”。〔4〕其二,“城郊社區”即地理上處于城鄉結合部,其總體特征是亦城亦鄉的社區。〔5〕其三,“安置小區”可以看作是從時間維度對于“城中村”的一種替代,即通過對“城中村”的改造而形成的一種社區模式。只不過,城中村具有自然性與自治化的屬性,而“安置小區”更傾向于政府主導下的社區安排,具有典型的行政化屬性。〔6〕
第二階段,對于第三社區“過渡性”的理論認知。近些年,關于“過渡型社區”的概念開始出現,比如,蔣慧等人則將“超級村莊”“城中村”“邊緣社區”統稱為“過渡型社區”。〔7〕張晨在《城鎮化進程中的“過渡型社區”:空間生成、社會整合與治理轉型》一書中,對于“過渡型社區”進行了較為系統的理論闡述。〔8〕但是,對于“過渡型社區”的理解有兩個指向:一是指向政府主導下的“拆遷安置小區”;另一種就是李培林提出的“終結的城中村”,以外生力量主導的更具規劃性、發展性的安置社區。
第三階段,強調第三社區的“轉型性”從而提出了“轉型社區”的概念。
3.概念的定格:強化與認同“轉型”的特質
在理論研究的深化中,所有這些概念在分化的詞匯中,都比較清晰地表達了同一種特質即“轉型”。“轉型區”的概念來自于芝加哥學派、美國社會學家歐尼斯特·吉博斯提出的“同心圓”城市空間結構模型,即在商業中心區與工人住宅區之間的換裝地帶,被定義為“轉型區”。〔9〕
李志剛是國內較早提出“轉型社區”概念的學者之一,他認為,“轉型社區”即指“轉制”過程中的“城中村”。這一轉型過程,具體涵蓋了人口轉型、土地轉型、經濟轉型,治理轉型以及空間轉型五個方面;他還認為,以“轉制”為界,轉型社區可以再分為“內生型”(城中村)與“外生型”(安置社區)兩種。〔10〕黃銳等人則在考察國家權力滲透之后的社區各個系統,即經濟系統、政治系統、社區連帶團體和社區文化系統的基礎上,提出“轉型社區”的概念,并指出“轉型社區”具有“民間性”經濟結構、“擬單位制”政治結構與“半熟人”社會網絡三大基本特質。〔11〕
列寧在論及人類認識的發展規律時說:“從生動的直觀到抽象的思維,并從抽象的思維到實踐,這就是認識真理、認識客觀存在的辯證的途徑。”〔12〕筆者認為,“城中村”“城郊社區”或“城鄉邊緣社區”等概念,還只是基于“生動直觀”基礎上的現象或事實描述,而“過渡社區”尤其是“轉型社區”等概念的提出,就在于直指第三社區的本質特征。因此,“轉型”理論的引入,可以強化“第三社區”這一現象的核心內涵,增進概念的學術認同,并促成概念的最終定格。
三、“轉型社區”理論解釋的建構、分歧與互構
筆者認為,在“轉型社區”理論解釋框架的建構上,至少有三個方面是需要我們關注的:一是基于社群主義視角還是自由主義視角來看待鄉村轉型?這關系到我們如何看待“轉型社區”的意義與價值;二是基于實體論視角還是關系論視角來展開社區研究?這關系到我們如何選擇合適的理論框架來解釋現實樣態下的“轉型社區”?三是基于政治國家視角還是公民社會視角來開展社區建設?這關系到我們對“轉型社區”建設與發展路徑的選擇。
1.關于“轉型社區”價值及其意義的解釋
“轉型社區”作為一種客觀的現實存在,對其價值與過渡性意義的理解,或許可以從它兼具“共同體”與“過渡性”這兩個方面的屬性而展開。
第一,轉型社區作為一種社會共同體,如何認識它存在的價值,在理論上似乎存在著“社群主義”與“自由主義”視角的分歧。一方面,“社群主義”理論更強調人們對家庭、親屬、社區以及社會有一種特殊的道德責任,它鼓勵一種責任倫理,即一個好社會被認為是基于小心翼翼達成的自由與社會秩序之間、個人權利與社會責任之間、特性與全社會價值之間的平衡。〔13〕另一方面,自由主義的公民社會理論,則并不重視共同體存在的意義,相反,它強調的是個人利益的優先性,并認為國家等政治社群為了普遍的善可以犧牲個人利益,在這種情況下,奉行“強迫從善優先于強迫不從惡”的原則,必然導致專制和獨裁。〔14〕
在理論與現實的二維展開中,值得我們警醒的是:在理論上,關于轉型社區價值的認識,更多的研究者可能也是出于“社群主義”的理論預設,從而更多地強調“共同體”的共同性價值;而在現實的鄉村共同體轉型過程中,以“國家利益”與“集體利益”名義而對農民個體權利的漠視與侵犯行為也沒有得到合理合法的整治。因此,僅從這個角度看,“自由主義的警告”不無道理,顯然,中國“轉型社區”需要在“社會責任”與“個體權利”之間尋求一種合理的平衡。
第二,對“轉型社區”具體價值的認識與肯定,還體現在它的“過渡性”“多樣性”與“發展性”三個方面。可以說,這是“轉型社區”作為共同體樣態,學者們附加給它的一種獨特價值。比如,李培林認為,“城中村”具有雙重的功能,它既是城市異質的邊緣,也是替代平民窟而成為農民工融入城市并轉變成新市民的搖籃。〔15〕魏立華等認為,“城中村”的土地利用模式看似減少了城市土地集約利用的效益,但卻發揮了政府所不能、市場所不愿的作用。〔16〕李志剛等也指出,“內生轉型社區”實際上實現了社區空間與經濟的多樣化,帶來發展機會與繁榮。〔17〕
此外,“安置社區”作為一種更為理性化設計的“轉型社區”,其合理的空間安排、強大的社會整合功能以及相對完善的制度保障體系,也讓研究者能以一種更為前瞻性的眼光來對待,比如,張晨就將其描述為一種銜接“當下”與“未來”的、具有旺盛生命力的社區類型。〔18〕當然,也存在著對“創制秩序”的擔憂,李志剛等就指出,“自上而下”的改造模式試圖將原有社區功能打破,將社區回復“單調均一”,合理的社區轉型應避免打破原有社會空間,采取漸進、多元的改造方式逐步推進。〔19〕換言之,在社區轉型這一特定問題上,我們如何規避“全能政府”的“無限職能”,應該成為研究者與實踐者需要研究的課題之一。
總之,正如鮑曼所言:“它(轉型社區)總是過去的事情或者它總是將來的事情。”因為其已成為“過去”,因而有人懷念之并試圖重新發現或把它從地域中“解放”出來;也因為其或存在于“將來”,所以有人期待之并大力提倡培育和建設,努力“在一個不確定的世界中尋找安全”。〔20〕當下中國“轉型社區”的存在,正驗證了鮑曼所言的“過去”與“將來”的一種連接。
2.關于“轉型社區”現實樣態的理解與認知
轉型社區是中國轉型社會的一種事實存在物,如何解釋它的存在、運作與發展方向,也是學術界理論研究所關注的。筆者認為,對于轉型社區現實樣態的理解與認知大致分為三個階段。
第一階段,基于實體主義視角下的理解。對社會存在的實體論理解構成了早期社會科學研究的基本思維方式,并一直延伸到當前的社會學理論。基于實體論視角下的基層社區研究,通常會在“國家-社會”的二元分析框架下展開。這一觀念下的“國家”與“社會”被理解為有著自身獨特的結構、邊界和運行邏輯的實體性概念。〔21〕而就具體的村落社區變遷而言,諸如從“機械團結”到“有機團結”,或從“鄉土社會”到“現代社會”,又或從“小型俗民社會”到“大型城市社會”,都有助于從宏觀上理解中國轉型社區所經歷的多種或多層次的轉型過程與轉型特點。但是,我們也應該看到,實體主義視角下所形成的相對靜態的理論概念與理論范式,在解釋中國轉型社會及轉型社區新近出現的非西方化、非傳統化的發展趨勢時所呈現出來的生動而多樣化的景象時,顯得較為乏力。
第二階段,基于關系主義視角下的解釋。關系主義視角下的理論研究者認為,國家與社會之間不存在明確的界限,兩者之間事實上存在著一個高度彈性的、模糊的連接地帶。比如,黃宗智認為,國家與社會之間存在一個第三空間,在該空間內國家與社會共同參與相互滲透,是國家與社會之間的第三領域。〔22〕而且,基于這一視角的理論解釋,也開始由國家與社會的“二分法”向“多分法”的理論躍進。比如,朱健鋼所歸納的“政府-社會空間-家庭”的三層理論圖式,并且,在這一理論圖式中,他認為,國家與社會之間不是你強我弱的零和博弈,而是存在著“強社會與強國家”的可能性。〔23〕又比如,毛丹構建了“村莊-市場”“村莊-國家”“村莊-城市”的三個層次的分析框架來解釋中國村莊的轉型過程。〔24〕再比如,周雪光構建了“國家、科層以及鄉村”三重邏輯的制度分析框架,打通了從國家邏輯的宏大敘事到鄉村邏輯的日常敘事之間的壁障。〔25〕
可以說,“關系主義”對“實體主義”的反思與革新,既包含了對國家與社會關系的總體性反思,又有對非正式制度、民情、習慣法以及個體行動的關注。它們都基于一個共識——用“相互迭壓和交織的權力的社會空間網絡”來代替“社會”的概念。〔26〕但是,值得我們關注的是:關系主義的理論視角也似乎存在著兩點不足:一是有些理論解釋雖然實現了國家與社會二元關系的再分,但是這一分析仍然停留在制度或規則層面,即將深層的鄉土文化、民情以及個體行動者只當作一個模糊的背景,從而導致了這一理論解釋的不接地氣;二是有些理論解釋則過分專注于微觀層面的個體行動或實踐過程,從某種意義上看,這些理論解釋遵循的是一種無結構的解釋社會學思路,因此,這種理論解釋方式,似乎將所有轉型社區的治理過程,都看做是行動者應對既有社會結構的各種策略性行為。因此,以上兩種理論傾向,它們所忽視的正是“結構”與“行動”之間一種緊密而辯證的關系。
第三階段,企圖超越“實體主義”與“關系主義”視角的一種理論解釋。黑格爾將批判作為理論進步的一種有效方式,并提出了通過揚棄與否定從而達到“正-反-合”的理論進路。從這個意義上看,轉型社區乃至整個基層社區研究的理論進路,似乎還需要融合“實體主義”與“關系主義”兩個視角的各自優勢,從而實現對于“轉型社區”理論解釋范式的革新與發展。對此,已有學者開始注意到這一點了。比如,學者肖瑛就構建了“制度與生活”的研究框架,并從“正式制度”“非正式制度”以及“例行化實踐”的三個維度,既描述了“正式制度”與“非正式制度”整體的結構性變遷,也揭示了微觀個體通過權力運作在社區轉型中所形成的動力機制。〔27〕再比如,仇葉博士也認為,既要細致地、全面地考察社區中的各種組織與行動者之間的辯證關系,又要對大量的個案進行歸類、總結與提升,以構造類型化的治理結構并進行比較分析。〔28〕
總之,關于轉型社區現實樣態的理論解釋,或者是理論范式的形成或者是理論框架的建構,仍然沉浸在對傳統社會“實體論”或“系統論”解釋框架的批判與反思中,從而傾向于一種動態化、微觀化的分析理路與視角,這大概是研究者能達成共識的一種研究趨勢。
3.關于“轉型社區”發展路徑的研究
如何選擇“轉型社區”建設與發展的路徑,并在理論上構建轉型社區的發展方向?學術界大致呈現出兩種對策思路之間的張力與平衡,即既要加強“基層政權建設”又要培育“社區民主自治”。
第一,在加強中央及高層行政管理與控制的基礎上,強化“基層政權建設”。這一視角,在學者李友梅看來,可以被理解為:國家通過完善和強化基層“條”“塊”行政組織,在行政社區中重建政治權威的合法性。〔29〕這一思路,在政府主導的轉型社區建設中,體現得尤為明顯。比如,李偉明認為安置社區的管理創新要以政府監督為前提。〔30〕又比如,陳曉莉等認為,政府需要從外部通過有效的社會管理,通過一種“平穩過渡的”“動態性的”模式,來塑造回遷安置社區的內生秩序,從而全面推動安置社區健康和諧地發展。〔31〕再比如,仇鳳仙指出當前安置社區管理中的重要問題是社區權威系統沒有獲得社區成員的認可和同意,而安置社區管理的關鍵就是重塑社區權威系統和消弭城鄉文明的二元對立。〔32〕這些對策性思路的總體特點是:彰顯了“政府管理主義”與“國家控制主義”的思維與邏輯。
第二,在承認基層社會發育與治理能力的基礎上,主張導向一種“社區民主自治”的發展路徑。持這一對策性發展進路的學者多將社區建設視為構建“社區共同體”的過程,并強調社區自組織建設和社區認同。其研究中所出現的“參與式治理”“社區資本”“網絡互動”等概念往往就體現了此類取向。比如,黃銳等就將“社區公共性的生產”與“社區認同感、安全感和凝聚力的重建”設定為“轉型社區”建設的核心要旨。〔33〕又比如, 朱曉娟認為,在城中村社區的轉型過程中,要注重社區民眾的參與,尊重原住民的觀念意識,加強城市化教育,以此,變“被動城市化”為“主動城市化”。〔34〕再比如,宋喆認為,在安置社區的治理創新中需要一種前瞻性的頂層設計,以切實理順政府、社會和新市民三者之間的關系,實現政府與社會,政府與新市民的良性互動與共贏。要讓社區居民成為社區管理創新的參與者和知情人。〔35〕正如學者馮鋼所言:“既然國家仍不可能依靠行政手段來控制社會的每一個人,那么要把社會凝聚起來,就必須依賴社區,社區發展就是將社會控制下移到一個個自治社區手中的分權方案,其目標是通過社會基層組織的自治,來調整政府與民間的關系,并實現社會整合。”〔36〕
總之,筆者上面陳述的是在轉型社區建設與發展路徑上兩種相互對立的觀點,事實上,也有許多學者意識到:基層政權建設與社區民主自治,只是一枚硬幣的兩個方面,在中國社區的發展過程中,我們也很難用一個極端的路徑去否定與排斥另一個路徑,在發展過程中,這兩個發展路徑在現實的社區轉型中,更多地呈現出來的是一種相互建構的關系。一方面,隨著基層社區自主能力的增強,來自于市場、民間社會的力量反而能夠獲得更大的制度性空間,并能形成社區自身在資源汲取、機制建設與利益表達上的更寬廣的途徑;另一方面,國家通過各級行政管理手段來加強社區建設,在基層政權建設不斷加強的背景下,管理權力、管理資源及政權重心會進一步下沉,這樣就會提高社區的民主自治與自組織能力。因此,“轉型社區”作為中國轉型社會的一個縮影,其管理成效與社會價值的實現必然在“基層政權建設”與“基層社會發育”的雙向推進下,保持著一種合理的張力。
四、“轉型社區”研究方法的多樣性及其互襯
在“轉型社區”理論向前推展的過程中,對于它的研究方法也異彩紛呈,其中,“結構分析法”與“行動分析法”似乎成為兩種主流的研究方法。前者的特點是關注“轉型社區”結構層面的考察,而后者則更加強調深入社區“日常生活”之中,它又可以細分為“過程事件研究”與“深度田野調查”。
1.結構分析法
“結構研究者”傾向于將研究對象視為一種受其結構約束的客觀存在,因此,這一研究方法常常是深入到研究對象的不同側面,以揭示它某一個層面的結構性特征。在“轉型社區”這一主題的研究中,就可以細分為人口結構、經濟結構、權力結構等三個方面。
第一,關于轉型社區的“人口結構”。比如,肖小霞利用“群體結構”的社會學基本概念,對“城中村”群體成員關系進行分析,他認為,首先,從心理層面看,城中村居民存在著“自己人”與“外人”的心理分化,在這一心理分化的基礎上,形成了特定的“領地”意識,領地意識既內化于觀念,又外化為實踐,從而進一步形成了與共同體相聯系的“生存策略”。其次,從群體間利益關系來看,非農化的財富積聚方式強化著某一共同體的向心力,但是,加大了全體村落成員之間融合的難度;最后,從群體成員與精英之間關系維持的方式來看,主要表現為:群體成員與政治精英的控制與被控制關系、群體成員與經濟精英的雇傭與被雇傭關系等等。〔37〕
第二,關于轉型社區的“經濟結構”,這一分析主要圍繞著“集體經濟改制”而展開的。比如,黃銳認為,改制后的集體經濟具有民間經濟的性質,并以“經濟聯社”的形式出現。〔38〕對于這一改制存在的問題,軒明飛認為,“城中村”社區組織股份公司制改革,依然具有產權不清的特征,經濟改制為村落精英牟利留下了制度空間。〔39〕值得指出的是,關于“經濟聯社”的產權性質,有一些學者敏銳地將其命名為“關系產權”,〔40〕即產權結構反映出組織與組織內外環境之間長期穩定的各種紐帶關系,是一種類似于親情關系的圈子并伴隨著“經濟聯社”同步發展。
第三,關于轉型社區的“治理結構”,張晨用“核心化的基層黨委”“行政化的居委會”“缺位的市場化組織”與“襁褓中的社會組織”來形容過渡型社區治理結構中的組織狀況。〔41〕黃銳等人認為,“經濟聯社”對集體資源的高度壟斷所提供的福利,導致社區成員對集體組織的依附性,進而導致社區的權力結構的“擬單位制”。〔42〕彭善民從“主體正當性”的維度,對城中村中“自管會”的正當性進行了分析,他認為,權力主體正當性的獲取需要滿足四個原則,即共同利益、公開有效、信任認同與最少約束。〔43〕另外,就轉型社區治理結構的發展導向,陳建勝認為,安置社區的治理結構的發展應實現從“管理型”向“服務型”的轉變。〔44〕趙守飛、謝正富則認為,合作治理才是治理結構改革的方向。〔45〕
2.過程事件研究
過程事件研究試圖在“結構”之外,從“行動”構成的“事件及其過程”中來把握研究對象的發生機制與運行邏輯。筆者認為,這一研究方法通過深入到事件之中去進行動態的考察,其研究成果在轉型社區發展的邏輯鏈條上,更多呈現出來的是“散點”的研究成果,盡管很難說每一個散點研究所揭示的過程或機制都具有一般性的意義,但是,這些研究文獻的關注點仍然具有一定的規律性,即主要集中于以下三類過程中——城中村改造、村落撤并及深層次的權力運行。
第一,關于城中村改造過程的研究。比如,劉宣考察了深圳市“轉型社區”改造過程,認為“土地偽國有化定義下的不完全產權”“土地非法與合法混雜導致的用地破碎化”,以及“土地利用的成本與收益失衡”導致了公共設施缺乏、土地價值過低的現狀。〔46〕李懷在考察了村落改造中政府的“動員機制”后認為,一方面,地方政府內部存在的“自治區”降低了地方政府的行動效率。另一方面,“組織化動員”方式對于“體制外”的村集體組織并沒有實際效用,反而擴大了與地方政府博弈的機會空間。〔47〕
第二,關于村落撤并過程的研究。比如,王春光基于“行政社會”的假設,對撤并社區進行了深入解剖,他認為,撤并社區所呈現的“行政社會”存在兩種實踐邏輯:一個是行政的主動邏輯,即在于追求經濟發展和財政擴張以及外部制約薄弱下的“萬能型”能力;另一個是居民的無奈訴求以及困境的行政歸咎。〔48〕劉怡然考察了城中村拆遷過程中的對抗性事件,發現“身體”在政府與村民的互動中的重要位置,它既是國家權力運行和再生的重要媒介,也是村民維護和爭取權益最常用的手段之一,但即便如此,仍無法從根本上反抗政府的拆遷決策。〔49〕
第三,關于社區權力運行過程的研究。劉金海考察了中部地區“城中村”村委會的選舉過程,他發現,“原子式”村民的權利表達卻是“組合式”的,即并不存在農民個體權利自主意義上的村莊選舉,另外,村莊社會結構與權力權威結構的周期性震蕩,會影響到村落經濟的可持續發展。〔50〕丁未將媒介技術的使用視作社區權力的建構過程,考察了城中村互聯網實踐中所涉及的“權力關系”等社會資源的分配,從一個側面透視了中國流動人口的生存現狀,并揭示了非公平的資源分配格局導致的社會知識分配與分化的機制與邏輯。〔51〕
3.深度田野調查
關于“轉型社區”的深度田野調查,可以視為“過程-事件”研究法的進一步深化。作為這一主題內最鮮活、最細致的研究方式,它所追求的是對“轉型社區”原生狀態的還原,而代表這一研究方法較高水準的一系列學術專著的出版,把這一鮮活的研究方法呈現了出來。
第一,1997年,折曉葉等出版了《村莊的再造:一個超級村莊的社會變遷》,本書以廣東萬豐村為個案,深度描述了在“村莊外來力量”和“村莊內部社會結構變化”兩個因素相互作用下所推動的村莊變遷與轉型,他們認為,“超級村莊”既以企業的組織方式存在,又保有典型的村莊特點;既是自治性的民間社會,又執行著準政府的各種職能;既是工業化的社區,又保留著鄉土社會的生活秩序;而且,他們認為這種村莊變遷與“精英效應”是密切相關的。〔52〕
第二,2004年,李培林出版了其代表性著作——《村落的終結》,他在書中提出,一是村落終結和農民終結不是完全同一的過程,不是非農化、工業化和戶籍改革就能解決的;二是村落的終結必然伴隨產權的變動和社會網絡的重組,并伴隨著利益和價值沖突,需要建立一種超越“零和博弈”的合作機制;三是村落組織的傳統本土資源,并不完全是現代性的對立面,它也可以被用來構建現代化的新傳統。〔53〕
第三,2005年,藍宇蘊在《都市里的村莊一一個“新村社共同體”的實地研究》一書中,將城中村稱為“新村社共同體”。她認為,“城中村”在農民城市化過程中起到了橋梁的作用,而個案研究生動地反映了弱勢群體爭取自身利益的行動邏輯,即尋求在合約或者自我社會關系網絡基礎上的利益索求。她認為,把利益盡可能地納入村社共同體的范圍,并通過自主性的力量,以實現鄉村社區的改造與發展。同時她也認為,這一行動邏輯既能保護弱勢群體利益,又能節約政府成本。〔54〕
此外,類似的田野研究,還有如周大鳴對廣東“南景村”的研究,王漢生等對北京“浙江村”的研究,陸學藝等對北方地區“行仁莊”的研究,王銘銘對閩南“美法村”“塘東村”的研究等。李培林在談到“村落變遷”的研究方法時提出,深入的個案調查可以讓研究者從一種比較原初的狀態下觀察村落的變遷過程,通過對村落城市化鏈條每一個發展環節理想型的建立,可以在理論上再造當代中國村落變遷生動而又豐富的全過程,從這個意義上講,其研究旨趣就不僅僅是簡單的邏輯揭示了,而是一種“超越實踐社會學”的嘗試,即將實例“一般化”的努力。〔55〕
總之,無論是“結構分析”,還是過程事件研究與深度田野調查中的“行動分析”,都給我們呈現出不同的方法論特征,對此,謝立中的評價較為中肯,他認為,“結構分析”與“行動分析”,只能說各有特點或用處,卻很難說兩者之間誰比誰更適當,因為,它們都只是用來構建社會現實的兩種不同的話語系統而已。〔56〕這就要求我們在反思“轉型社區”的研究方法時,既要避免“結構分析法”重宏觀層面的分析與解釋,又要避免“行動分析法”致力于“講故事式”的敘事與描述。因此,理想的狀態是在微觀的“行動分析”中,嵌入“結構分析”的概括與提煉,以實現這兩種研究方法的互襯。
五、結語:理論研究的“必要張力”
總之,在轉型社區的研究中,從概念的提出,到理論建構、研究方法的多樣性展開,我們看到了理論研究中以上三個元素之間存在著的一種“必要的張力”。“張力”原是自然科學的一個概念,它主要表達的是一種既相互聯結又朝著相反方向伸展的作用力。張力太大,物體就會斷裂,以至于分離,從而失去相互作用;張力太小,作用力方向同一,反作用力不強,從而失去活動能力。庫恩就是借用了自然科學中的“張力”原理,提出了“必要的張力”這一概念,它是指科學研究中傳統與變革、收斂式思維與發散性思維之間的對立統一關系。
在學術研究中,概念、理論與方法正好構成一個三角型,而這個三角形每一邊的兩端都構成了一種張力。以學者為主體的學術研究活動,事實上,就是通過推動概念、理論與方法之間維持著一種多向度與多層次的“必要的張力”,來增加三角模型的厚度與寬度;事實上,學術研究也是在增進知識的寬度與厚度,從而推進著理論對現實的解釋能力或者是建構能力。在轉型社區這一主題的研究中是這樣,在其他主題的研究中也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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