麗紅
我逐漸能夠擒拿住脆弱的神經與跌宕的情緒,在最受傷、受挫的時刻,仍然去珍惜、去感激身邊的這個親人,哪怕已經與我記憶中的他面目全非……
外表矯情,內心暴躁
我媽生我之前流產多次,我爸40歲才做爹。可想,他多慣我。
我嘴刁,要吃城西頭的煎餅油條。我爸騎著老舊的自行車,呼哧呼哧地穿過大半個城市去買。他滿頭大汗地將煎餅油條放在我床頭時,我又說:“想吃樓下的豆腐腦!”
家里菜再好,我一撅嘴他立馬兒去打包我喜歡的酸辣粉。每次我跟小朋友鬧矛盾,他都拉著我去找老師評理,我再理虧也變得有理。
我媽總嗔怪:“她將來嫁不掉,是咱們造的孽!”
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我媽只能做“母老虎”……每次被我媽管教,我爸一邊替我抹淚,一邊幫我找借口。為這,我媽跟我爸沒少慪氣。
有一個嬌寵你、為你護短的人,你就把責備你、對你講真話的人看做“仇人”。所以,我以“挑撥離間”為樂,總想報復我媽。
被慣壞的小女孩,外表矯情,內心暴躁。加之我成績好、長得不賴,勢必成為“孤家寡人”。看到我落單兒,在國營廠當工會干事的我媽覺得我“群眾關系有問題”,需要多鍛煉。
一天,心血來潮的她拉我去女同學家串門。同學的父母是我媽的同事,女同學一副扭扭捏捏的樣子,我硬著頭皮進入她的閨房,尷尬得要死。女同學埋頭做自己的事情,把我晾在一邊。我覺得無聊,翻看她書架上的書。
“你小心一點啊,別弄壞了。”
這句話不知咋地激怒了我,我回嘴說她品位差,書架上的書都是小兒科。女同學仗著在她家里,說很多難聽的話。
我們一來二去、越吵越兇。她哭得可憐,梨花帶雨;我面孔猙獰,一副驕縱兇惡的模樣。大人們認定都是我的錯,膽大臉厚到在人家的地盤上欺負人。
我不服氣,發飆吼起來,摔門沖出去。
回家后,我爸一邊在爐子上給我燒夜宵,一邊對我說:“沒人能受你這脾氣,你將來怎么辦啊?怎么辦啊?……”
“磨成”的乖乖女
高考結束的那個假期,我聽得最多的就是我爸媽無奈的嘆息:“我們又不能跟你一輩子。到了大學,可不能這樣了……”
我談了一個男朋友,他是很淡定、睿智、有界限的人。我“外矯內暴”的脾氣,遇到“冷處理”的克星——我挑三揀四,就餓肚子;我摔了復讀機,只能用零用錢自己重買一個;我怒氣中騎車去撞電線桿,就自己流著血去縫針……
他的理智,讓我懷疑他愛不愛我。真愛你的人,不就該像我爸那樣嗎?一邊擔心把你寵壞,一邊又控制不住地來哄哄你、寵寵你……
剛讀大學時,我常給我爸打電話訴苦,他又急又氣地說:“忍忍,再忍忍,馬上就暑假了,我接你回來……”
沒忍多久,我就慢慢適應了大學的生活。十八九歲的女孩,可塑性真強。在沒人寵、沒人慣的環境中,我默默收斂氣焰、蓄起長發,成為同學眼中、男友眼中“溫柔可人”的乖乖女。
說來奇怪,大學新環境讓我改頭換面。然而,長途巴士一停靠到小城車站,我媽我爸的面孔一出現,我又瞬間回到以前的性格。
囂張、矯情、做作、粗暴……連吃飯的姿勢都恢復將腿翹得高高。
我的暴脾氣,并沒死滅,只在蟄伏罷了。或因平日里壓抑慣了,脾氣一旦發飆便勢不可擋,深深刺痛爸媽。
記得我第一次帶男友回家見父母時,他聽到我爸媽歷數我的暴脾氣,感到狐疑:
“不會吧?她對我從不這樣啊?她脾氣真有您說的那么壞嗎?肯定是你們二老太慣著她了……”
如今想來,我那時真太不懂事、太該死。我媽心臟一直不好,每次跟我吵架后都要躺在床上歇很久才緩過勁兒來。我爸又氣我,又寵我,夾在我們中間不知道怎么辦。
偶爾,他想兇我,我一拿出撒嬌的殺手锏,他就沒轍了。看著我,他搓搓大手,盡量溫和地說:“走吧,帶你去吃個夜宵?!”
我在省城與小城之間切換著兩種性格,真像人格分裂一樣。許多年后才體會到,有爸媽在,讓我放松地發火、說話、做自己、仍無怨無悔地愛著我,多好啊……
人心里面都住著另一種人格……
我參加工作的第五年,我媽突發腦溢血。她臨終前懷著歉意對我老公說沒把我教好。
我媽的葬禮上,我爸目光呆滯,我手足無措,一句安慰的話都不會說了。
人家說,老伴兒就像人的器官:左眼瞎了,右眼也不會好使;左耳聾了,右耳也可能失聰;左腎壞了,右腎會不堪重負;左腦壞了,右腦可能脾氣大變。
喪禮后,我爸死守在空蕩蕩的房里,說什么也不愿跟我們去省城同住。我拗不過,請了一個保姆照顧他。保姆說他每天只吃清湯寡水的稀粥,面對滿桌子的魚肉沒胃口。
打電話的時候,我不知道怎么開口,竟然跟我爸情不自禁地說起一堆堆的套話。我說——“注意身體啊”、“晚上早點睡啊”、“今天測過血壓沒”……
面對我爸的沉默與敷衍,我竟然再無法像過去一樣放松地吐槽與抱怨。我爸的脾氣越來越暴躁,經常把保姆訓哭。
我們給保姆加了4次工資,人家還是辭職了。
去年休年假時,我們回來接我爸來省城。
他因營養不良產生嚴重的貧血癥狀,先在醫院住了兩個禮拜。陪我爸住院期間,他罵醫生、罵護士、罵病友、罵每個親人,吵著要回老家,去住養老院……那段時間,我們單位改組,職場的壓力讓我時常焦躁,夜夜失眠。我爸的脾氣時刻挑戰著我脆弱的神經,讓我情不自禁地歇斯底里起來。
聽著我們父女吵吵鬧鬧,怨來怨去,我老公應對招數是裝聾作啞、耍耍貧嘴、和和稀泥……
一次,我跟我爸大吵,他鬧著要回小城養老院,我說絕不會把他送那么破爛的養老院。他氣得發抖,隨手就抄起東西砸過來……
事后,我老公感慨說:“認識你這么多年來,這段時間才發現你兇起來好可怕!簡直像只母老虎……”
我告訴老公,我不能理解溫良的慈父怎么就變成不通情理的暴君?我告訴他,在我的印象中我爸是那種“好到沒脾氣”的老先生。每次我媽一怒,他就像唱戲一樣地說“娘子,息怒”!我媽若繼續慪氣,他主動拿個搓衣板求罰跪……
我跟老公細說著,過去慈父的點點滴滴。說著說著,我就哭起來。老公安慰我,也開導我說:
“你不是那個為所欲為的小女孩了……現在角色變了,你要長大。不是每個人都有資格任性的,爸爸不容易,體諒一點兒吧……”
后來,我們選擇了折中的方案。將我爸送到家門口的私立養老院。養老院條件很好,離家又近,我們可以經常去看他。
但是,老爸還是任性,經常試圖跑出去,終究因沒有力氣走過幾條馬路便回來了。我爸說話越來越緩慢,吵架的力氣也小了。
在照顧他的這幾年中,時光倏地過去,我發現自己改變了。那種被生活磨平棱角的感覺好心酸、好無奈。
我逐漸理解每個人心里面都住著另一種人格,生離死別能將我們的另一面激發出來,變得連自己都不認識……我發現跟老爸吵架沒有孰對孰錯,只是老爸有強烈的情緒無處安放,只能暴怒與發飆……我逐漸能夠擒拿住自己脆弱的神經與跌宕的情緒,能夠在最受傷、受挫的時刻,仍然去珍惜、去感激身邊的這個親人,哪怕他已經與我記憶中的他面目全非……
伺候我爸的經歷,讓我常想起我媽,心存那么濃厚的愧意,悄悄埋藏起來不讓人知道,化作對我爸的每一句叮嚀、每一次洗腳、每一次梳頭……我心生出越來越多的責任感,擔心自己不再強壯的時候,誰為家人的生活買單……
去年暑假,一則“女車主怒中下車,被野生動物園的老虎襲擊”的視頻刷爆了朋友圈。
我每次看的時候,都悄悄落淚。我這樣暴躁的“母老虎”,卻不知不覺中被生活給降服了。觸動我淚點的,是這位女車主的母親奮不顧身地奔去救她,最終被老虎咬傷致死。
要知道,每一個囂張跋扈、怒氣沖天的女人,身邊總有一個或幾個寵溺她、呵護她、為愛無所畏懼的人。
不要等失去,才知道珍惜。不要在愛里太放肆,因為我們總有一天會成熟,會珠圓玉潤,會收放自如,會肩負責任,成為別人的擎天柱、遮陽傘……
編輯/張立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