禿美人

□金力明

禿美人

□金力明

“我要讓你赤足，裸露著大腿，只戴一個窄窄的胸圍，穿一條薄薄的、半透明的底褲，今天，我要讓你裝出一副浪蕩相來。

“頭往上去一點，聽著，再往上去一點，去迎著那道燈光。”

這么說著，那所謂的，被聘用在這家服裝店里工作的女櫥窗設計師便脫去了那模具身上所有的衣服，并為她擺好了姿勢。

她是常讓她赤身裸體地當眾站著的。有時，一旦心情不好，一氣之下，便用那把硬鐵刷把她的長發梳落不少，把她的胳膊腿兒擰得咯咯嘎嘎地直響。

可她就是有這樣的權力。今天，她能讓她穿淺胸服；而明天，又能讓她著破爛裝。而那模具自出世以來，就是被擇定著，必須永遠用同一種表情微笑著。

“你恨我嗎？你想發火嗎？哦，不可能，你沒有那樣的本事。瞧你長著黑黑的眼睛、長長的睫毛，的確稱得上是一個美人兒哩。可你沒有靈魂，沒有生命，而且不能吃不能喝，只有任人擺布。我說你真是可憐哩，枉有其表，卻一點兒都享受不到人生的樂趣。”

這一天，這位昨夜在酒吧整整泡了一夜的女設計師又哼起一種下流的小調，百般地折磨起這具與她無冤無仇的模具來。

她一會兒劈開她的兩條長腿，用鋼絲把把她吊起來，讓她做出一種跨越式的飛騰，一會兒又曲轉她的兩膝，讓她蹲跪在地。可是那模具仍是心平氣和地承受著她這惡意的擺弄，一如往常。

“唉，瞧啊，都過了大半年了，可這一大堆陳年貨仍未銷出去哩，你讓我怎么辦呀？你太文靜，一點兒也不風騷，這怎么行？這世界可容納不了太多的公主和皇后。我知道你喜歡穿貴婦們才穿的晚禮服、樸素的學生裝，可是世態變啦，要知道人們需要的是色相，是性感，是刺激。那些正規高調的商品一整年都售不出去幾件哩。”

這么說著，她早已把那模具的假發除了下來，扔到一邊。

“我看今天就干脆穿上那雙釘子鞋，那套釘子服，扮一個光頭美人吧。可是你的神情不對，要帶點兒蒙眬微醉的樣子，要瞇縫起眼，像是剛從歡場里出來。”

那女設計師七扭八轉地調弄著這模具與燈光間的距離和角度，把她一會兒拖到這里，一會兒又移到那里，可就是無法達到她所想要的那種效果。她抹著額角的汗，突然啪啪給了那禿美人兩個耳光，并用腳踢翻了擺在一邊的衣盒、鞋盒、首飾盒及假發盒。

“你讓我怎么辦！一會兒就讓老板雇車載了你去毀了你，棄了你，我討厭你的貞靜。這賣不出去的貞靜！”

她嘶喊著，又一次向那模具沖去，向她施起武來。

可誰知就在這時，那禿美人突然伸開手臂，掐住了這癲狂的女設計師的脖頸，并抱緊她向地面倒去，把她整個地壓在身下。

人們都聞聲趕了過來。他們費盡力氣把那模具搬移開去時，才發現那設計師早已斷了氣。而更為奇怪的是，那模具臉上原有的笑容，亦已不知去了哪里。

（原載《經典閱讀》2016年第2期 遼寧劉青山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