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明宇
底氣
□趙明宇

山連山,山套山,過了這山是那山。他坐在山上,向遠處望,紅彤彤的落日正融進層層疊疊的大山。
他十三歲了,還沒有走出過大山。羊咩咩叫,他把一根草折斷,噙在嘴里又吐出來,仰著小腦袋問奶奶:“大山外面是什么?”
奶奶微笑著,揚起胳膊向身后指了一下說:“山那邊有一座城市,叫邯鄲。”
“比涉縣城還大嗎?”他跟著奶奶買藥,去過涉縣城。涉縣城也被大山包裹著,只是人多一些,車多一些,有高高的樓房。
“邯鄲城建在大平原上,路是平的,街道是直的,人多,樓也高。”奶奶撫摸著他的小腦袋說。
“多高?能高到云彩里?”
奶奶點點頭,說:“車也多,像趕集一樣。”
“是嗎?我啥時候能去邯鄲啊?”他目不轉睛地看著奶奶。
奶奶一陣咳嗽,說:“等有錢了,讓你去邯鄲。”
一說錢,他的目光就黯淡了。每天放學回家放羊,賣了羊,把錢換成油鹽醬醋,換成奶奶吃的藥。
夏天到了,他不怕蚊子叮咬,晚上到小樹林里去摸知了猴。一個知了猴二分錢,一個夏天,他積攢了十塊錢,變成了學費。
十六歲那年,他還沒有去邯鄲的路費,卻有了一次去邯鄲的機會。村里的拖拉機要去市里送山貨,幾個漢子嚷著搭車去看看邯鄲城。他說他也要去邯鄲城,看看擁擠的人,看看趕集一樣的汽車,看看云彩里的樓房。
臨行前,奶奶咳嗽著從腰里掏出來皺巴巴的兩塊錢,塞到他手里,說:“拿著。”
他說:“我看看邯鄲城就回來,不花錢。”
奶奶深情地望著他說:“口袋里面有錢,心里有底氣。”
底氣?他第一次聽說“底氣”這個詞。
坐了三個小時的車,他終于走出了大山,來到邯鄲。沒有了山的遮掩,眼前是高聳入云的大樓,寬闊的大道上奔跑著川流不息的車輛,汽笛聲像一曲音樂。大街上摩肩接踵的人流,操著各種新奇的口音,穿著五顏六色的衣服,在他面前打開一扇多彩的窗欞,一個新奇的世界。
天快黑了,他才依依不舍地離開。和村里的幾個漢子坐在拖拉機上,他目光還留戀著這座城市。盡管餓著肚子,但邯鄲城的一幕幕還在他的腦海里回放。
深更半夜才到家,奶奶在等他。他興奮地跟奶奶說:“奶奶,城市真好。”
奶奶撥亮油燈,端出他最愛吃的玉茭面窩頭說:“好好學習,以后到邯鄲市上學,去上班。”
他點點頭,把手里攥著的兩塊錢交給奶奶。兩塊錢濕濕的,被他的汗水浸的。奶奶說:“傻孩子,你怎么沒買點吃的?”
“奶奶,我不餓。”他甜甜地笑著。
“這錢,你一直用手拿著?”
“嗯。怕丟了,一直拿著。手里有錢,我就不怕,你不是說手里有錢,心里才有底氣?我知道什么是底氣了。”
“你手里有錢,心里有底氣,將來還要有學問,有了學問就會更有底氣。”奶奶把他攬在懷里,拍著他的肩膀說。
那一夜,他是笑著入睡的。
多年后,他坐在邯鄲市某局局長辦公室里,常常想起奶奶給他的兩塊錢。奶奶已經作古多年了,他始終忘不掉那一幕。我采訪他的時候,他告訴我:“現在,為老百姓辦實事是我的底氣。”
他說這話的時候,推開窗戶,深情地望著眼前鱗次櫛比的樓宇。
(原載《天池》2016年第6期江西劉名遠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