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琨,李南南,劉佳妮,羅增剛
(1.中國中醫科學院西苑醫院,北京 100091;2.北京市中醫管理局,北京 100053)
【臨證驗案】
羅增剛辨證治療老年眩暈經驗
李 琨1,李南南1,劉佳妮1,羅增剛2△
(1.中國中醫科學院西苑醫院,北京 100091;2.北京市中醫管理局,北京 100053)
眩暈;老年病;經驗;羅增剛
羅增剛教授是中國中醫科學院西苑醫院博士研究生導師,師從高思華、周文泉教授。從事老年病的臨床、教學、研究工作多年,積累了豐富的治療老年病經驗,筆者跟師學習多有感悟,故對其治療老年眩暈的經驗進行總結,以供同道臨床參考。
眩暈又稱“眩仆”“冒眩”“風眩”,是指患者出現頭暈眼花、眼前發黑的癥狀,也可伴有視物旋轉,如坐舟船,重者無法站立,并見惡心嘔吐[1]。眩暈是老年人群中的多發病、常見病,可見于現代醫學中的多種疾病,如高血壓、低血壓、椎-基底動脈供血不足、梅尼埃病和神經衰弱等[2]。
老年眩暈的病機錯綜復雜,總不離“風、火、痰、瘀、虛”[3]。“虛”為發病的根本原因,包括肝腎陰虛、脾氣虧虛、陽氣不足、氣血虧虛等。《景岳全書》曰:“眩運一證,虛者居其八九”,提出“無虛不作眩”的觀點;《靈樞·海論》論述:“髓海不足,則腦轉耳鳴,脛酸眩冒”,以腎精不足立論。肝腎不足則肝陽上亢,肝風內動。正如《素問·至真要大論》中所說“諸風掉眩,皆屬于肝。”“厥陰之盛,耳鳴頭暈,憤憤欲吐”。痰蒙清竅亦是眩暈發生的另一重要病機。《金匱要略》有如下表述:“心下有支飲,其人苦冒眩,澤瀉湯主之。”《丹溪心法》曰:“頭眩,痰挾氣虛并火,治痰為主,挾補氣藥及降火藥。無痰則不作眩,痰因火動,又有濕痰者,有火痰者”,提出“無痰不作眩”。而瘀血在眩暈中單獨致病較少見,一般與其他病理因素夾雜較多。《葉天士診治大全》中寫道:“血絡瘀阻,肝風上顛,癥見頭眩耳鳴……治從血絡,宜祛瘀平肝。”
眩暈為本虛標實之證,故治療原則應補虛瀉實,本虛應用補益肝腎、健脾益氣等法,瀉實應用平肝息風、化痰開竅、活血通絡等法。現代醫家對眩暈的辨證論治各有見解。張欣欣[4]將眩暈分為肝陽上亢、肝腎陰虛、氣血虧虛和痰濁中阻證。范亞蘭[5]認為眩暈分為肝郁脾虛、痰濕中阻、肝陽上亢、肝腎不足、氣血虧虛、氣滯血瘀、陰陽失調證。楊牧翔[6]將眩暈分為肝陽上亢、痰濁中阻、瘀血阻絡、氣血虧虛及肝腎虧損證。羅增剛認為,眩暈辨證論治需重視臟腑辨證,眩暈病位在腦,與肝脾腎三臟密切相關,眩暈的治療可分為從肝腎論治和從脾論治兩方面。
3.1 從肝腎論治眩暈
老年人腎精漸衰,腎中真陰不足,肝腎同源則形成肝腎陰虛證,水不涵木,肝陽上亢,肝風內動,肝風擾動清竅而成眩暈;或者情志不遂肝郁而化火,耗傷肝陰,風火相息發為眩暈。如《臨證指南醫案》所說“水虧不能涵木,厥陰風火鼓動,煩勞陽升,病斯作矣。”臨床上此類患者多伴有腰酸腿軟、耳鳴耳聾、齒搖發脫、五心煩熱等肝腎陰虛癥狀以及血壓升高、肢體震顫等肝陽上亢表現,治療以滋補肝腎、平肝息風為治療原則,多用天麻鉤藤飲或鎮肝息風湯平抑肝陽,繼而用杞菊地黃湯或知柏地黃湯補益肝腎之陰。木性條達,若情志不遂,肝失條達,肝郁氣滯,氣滯則血瘀,瘀血阻于脈絡,血液不能上榮于腦,腦失濡養而成眩暈。對于肝陽上亢兼有痰瘀阻絡復雜病機的眩暈,選用臨床效方加味紅龍夏海湯化裁。
加味紅龍夏海湯為治療高血壓的經驗方。方藥組成川懷牛膝、地龍、夏枯草、海藻、天麻、鉤藤、葛根。懷牛膝與天麻配伍息肝風之動,補肝腎之陰,標本兼顧,切中肝腎陰虛、肝陽上亢之病機;地龍、海藻咸寒入肝經,清肝熱,化痰通絡;夏枯草、鉤藤清肝熱、散肝結、平肝陽、息肝風;川牛膝引火引血下行,川芎“上行頭目,下行血海,中開郁結,旁通經絡”,為血中之氣藥,調達肝氣。另患者久病入絡,佐以少量活血通絡藥可起久病之沉疴;葛根入肺、胃經,可升發清陽,鼓舞脾胃陽氣上升,散肝經之郁火,兼顧后天之本,全方配伍以調肝為主,兼顧健脾、補腎、化痰和通絡。
3.2 從脾論治眩暈
老年人因年齡、情志、飲食、勞倦等因素導致脾失健運、脾不升清則生眩暈。正如《靈樞·口問》所述:“上氣不足,腦為之不滿,耳為之苦鳴,頭為之苦傾,目為之眩。”脾為后天之本,氣血生化之源,脾虛則氣血生化不足,不能上榮于腦而發為眩暈;脾主運化水濕,脾虛水濕不化反生痰濁,痰蒙清竅發為眩暈,痰濁停留日久,郁而化火則生痰熱,濕熱熏蒸則傷陰液;氣虛不能推動血運,血行遲滯則形成瘀血,或老年人久病入絡易生瘀血。此類病人臨床可見周身乏力、少氣懶言、食少納呆等氣虛癥狀,以及頭重頭暈、嘔吐痰涎、食欲不佳、舌體胖大、苔膩等痰濁中阻癥狀,若有血虛還可見面色白光白、爪甲不榮、心悸失眠等癥狀。脾氣虧虛、痰濁蒙竅化痰可選用溫膽湯、半夏白術天麻湯化裁,健脾可選用四君子湯加減,若氣血兩虛可選用歸脾湯加減。
案1:王某,男,78歲,2014年6月11日初診:既往有高血壓病史20年,腦血管病病史6年。現間斷服用西藥降壓藥物,中藥采用銀杏葉片治療。現血壓升高,最高達180/130 mmHg,頭暈頭疼,周身疲乏無力,腰酸腰疼,時有喘息,大便正常。舌質紅前部裂紋,根部黃膩苔,左脈細弱,右脈沉細。昨日服用降壓藥物,今測血壓150/100 mmHg。西醫診斷高血壓,中醫診斷眩暈,辨證屬肝腎不足、風陽上擾、肺脾氣虛、痰濁內阻,治宜補益肝腎、平肝息風、補脾肺氣、化痰定喘。處方:川懷牛膝各12 g,地龍12 g,夏枯草15 g,海藻12 g,天麻12 g,鉤藤30 g(后下),葛根12 g,川芎12 g,知母12 g,生地12 g,桑白皮12 g,麥冬12 g,太子參30 g,蘇子12 g,生薏苡仁20 g,14劑水煎服,每日1劑。
6月25日二診:頭暈頭痛好轉,腰酸好轉,但仍有周身乏力,情緒低落心煩,喘息好轉,晨起有痰。舌質暗紅邊有齒痕,苔薄黃,脈沉細無力。處方:川懷牛膝各12 g,地龍10 g,夏枯草12 g,海藻12 g,天麻12 g,鉤藤30 g(后下),葛根12 g,川芎10 g,知母12 g,生地12 g,太子參20 g,生杜仲12 g,赤芍12 g,黃芩12 g,白菊花12 g,14劑水煎服,每日1劑。
7月9日三診:自述服上藥后已無明顯頭暈,心煩好轉,乏力好轉,腰酸好轉,偶有足跟疼痛,咳嗽,咳吐少量白痰,偶有胸悶憋氣,血壓140/85 mmHg。癥見舌質紅,苔黃膩,脈沉弦數。處方:枸杞子12 g,杭菊花12 g,生地12 g,澤瀉12 g,丹皮12 g,茯苓12 g,山萸肉12 g,山藥12 g,桔梗12 g,地龍12 g,蘇木12 g,海藻12 g,生石決明30 g(先煎),代赭石30 g(先煎),14劑水煎服,每日1劑。
7月23日四診:足跟痛明顯緩解,因天氣變化出現胸悶憋氣,咳吐少量白痰,大便正常,納少。癥見舌質紅,苔根部黃膩,脈沉稍數,血壓130/80 mmHg。處方:知母12 g,黃柏12 g,生地12 g,澤瀉12 g,丹皮12 g,茯苓12 g,山藥12 g,黃精12 g,地龍12 g,蘇子12 g,葶藶子12 g,萊菔子12 g,清半夏10 g,款冬花12 g,杏仁10 g,桑白皮12 g。隨診無明顯胸悶胸痛,足跟痛明顯緩解,血壓平穩。
分析:患者以高血壓頭暈來就診,初診時患者病情比較復雜,腰膝酸軟為肝腎陰虛之象,周身乏力為脾氣虧虛之癥,血壓升高頭暈頭痛為肝風內動之征,而喘息、舌苔根部黃膩為肺氣不足、痰熱內阻之候,同時舌前部有裂紋是濕熱內蒸傷陰所致。患者久患高血壓、腦血管病,久病入絡必兼瘀血。遇到復雜病機時應先抓主癥,患者血壓不穩,頭暈頭痛,肝風內動癥狀明顯,急則治其標以調肝降壓為要。同時要兼顧痰瘀互結、肺肝腎之虧虛,故以加味紅龍夏海湯加減。加味紅龍夏海湯養肝腎之陰、清肝熱、平肝陽、息肝風。生地黃與懷牛膝相伍增強補肝腎的作用,治療患者的腰酸腰痛;加入生薏苡仁清熱,與葛根相伍健脾利水滲濕,使健脾之力更效,祛患者痰熱之內結;太子參性平,補脾肺之氣,補氣而不助熱,其補益力量較和緩,適合老年人應用;加入知母、生地、麥冬養陰清熱生津;桑白皮、蘇子取桑白皮湯之意,瀉肺降氣,化痰止咳平喘;與知母、生地、麥冬相伍,瀉肺而不傷陰。初診時方劑有效,故二診繼續守方,用加味紅龍夏海湯調肝降壓,喘息好轉,故去掉桑白皮、蘇子,舌苔變薄去掉生薏苡仁;患者心煩較重加黃芩、白菊花清熱除煩平肝;加生杜仲增強補肝腎之功;赤芍活血通絡治療患者腰痛。三診患者血壓基本平穩,肝腎陰虛之證表現突出,故仍有腰痛和足跟痛。出現病理轉機,故果斷換方,應用杞菊地黃湯補益肝腎取緩則治其本之意。佐以地龍、蘇木、海藻活血通絡化痰;生石決明、代赭石重鎮之劑鎮肝潛陽息風;桔梗宣肺兼顧咳嗽咳痰之癥狀。四診仍以補肝腎為主,但因苔根部黃膩說明有下焦濕熱,故將杞菊地黃湯改為知柏地黃湯以加大清利濕熱之力。杞菊地黃湯中山茱萸偏熱,久用恐助熱,故用較平和的黃精代替。針對患者咳嗽有痰的癥狀,用桑白皮湯加三子養親湯化裁,有治療患者納少的作用。
案2:李某,男,67歲,2015年6月13日初診:自述今年3月起無明顯誘因出現頭暈,伴惡心嘔吐,無視物旋轉,服用活血劑及平肝息風劑1月余未見好轉,遂來門診就診。現自覺行走時頭暈較甚,午后加重,無頭痛,睡眠尚可,大便1~2 d一行,既往有高脂血癥病史,現服用降脂藥物治療。癥見舌質紅邊有齒痕,苔薄白,脈沉弦細。西醫診斷眩暈原因待查,中醫診斷眩暈,辨證屬中氣不足、痰蒙清竅,治宜祛濕化痰、健脾益氣。處方:茯苓15 g,清半夏9 g,炙甘草12 g,枳實12 g,淡竹茹10 g,陳皮12 g,石菖蒲10 g,郁金10 g,炙黃芪30 g,黨參15 g,生白術12 g,川芎6 g,菊花12 g,澤瀉15 g,14劑水煎服,每日1劑。
6月27日二診:自述服上藥后頭暈明顯好轉,無惡心嘔吐,時有心煩,手指動作不靈,大便稍干每日一行。癥見舌體稍胖邊有齒痕,苔白,脈弦滑而細。處方:柴胡15 g,黃芩12 g,姜半夏9 g,炙甘草12 g,生龍牡各30 g(先煎),浮小麥30 g,黨參30 g,大棗6 g,天麻12 g,炒白術12 g,茯苓12 g,生石決明30 g(先煎),葛根15 g,菊花12 g,14劑水煎服,每日1劑,服藥后眩暈癥狀基本消失。
分析:患者頭暈以下午及行走時加重,下午陽氣逐漸衰退,陽氣不足者可出現下午癥狀加重,行走直立狀態陽氣不能上達,行走則耗氣,根據以上分析患者為中氣不足,患者舌紅,舌體胖,苔薄白,為痰熱的表現。綜合分析患者為中氣不足、痰濁內阻、郁而化火而形成的痰熱內阻證,由舌苔可見,患者的熱象并不明顯,故以痰濁內阻為主兼有化熱表現。本患者的病理特點為本虛標實之癥,本虛為中氣不足、脾失健運,標實為痰熱內阻,故羅增剛以溫膽湯合澤瀉湯為主方,溫膽湯治標實之痰濁,加菊花、川芎兼以清熱,清利頭目,引諸藥上行;用大劑量的黃芪、黨參以補患者中氣不足之本虛。白術與陳皮相伍健脾理氣;白術與澤瀉相伍為澤瀉湯,出自《金匱要略》,為治療眩暈的名方,用在此處緩解患者眩暈以治標,加菖蒲、郁金化痰開竅。
二診以小柴胡湯合半夏白術天麻湯加減,其中患者出現心煩用小柴胡湯和解少陽,龍骨、牡蠣鎮心安神,牡蠣、浮小麥清心除煩,加大黨參用量繼續補中益氣的治療原則,加石決明清熱平肝而除煩,半夏白術天麻湯燥濕化痰、息風定眩,方中減掉橘紅因患者中氣不足,恐理氣藥耗氣,依然用菊花清熱,清利頭目,引藥上行,以上藥物鞏固一診療效。
羅增剛認為治療過程中要把握三種關系,即陰與陽的關系、治標與治本的關系、主癥和兼癥的關系。陰與陽的關系主要體現在肝之陰陽變化上,肝之陰陽失調是眩暈發生的重要病機之一。肝體陰而用陽,肝腎陰虛、水不涵木則肝陽上亢、肝風內動,因此養肝腎之陰,清肝熱、平肝陽、息肝風,從而調整肝陰肝陽是對肝腎陰虛、肝風內動所致眩暈的基本治療原則。治標與治本的關系即是把握疾病發展階段的不同病理變化。患者初診時一般標實的癥狀較重,如痰、瘀、風、火的癥狀,此時宜根據急則治其標的原則,先解決標實的癥狀,以清熱平肝潛陽、化痰通絡、活血化瘀為主要治療原則,兼顧脾腎本虛之證。而經過一段時間的治療之后,標實的癥狀得到緩解,本虛的癥狀就會成為主要癥狀,這時要以治療本虛為主,如補益肝腎、益氣健脾等。
老年人疾病特點多為病程長、反復遷延、多種疾病錯雜,因此問診時癥狀復雜多樣,這種情況下需要抓住主癥進行治療,多會起到較好的療效。有時主癥好轉,次要癥狀也會消失。另外,臨證還需結合患者實際情況遣方用藥、靈活加減,才能取得良好的療效。
[1] 朱思行, 周忠焱, 唐靖一. 唐靖一眩暈病辨證用藥經驗[J]. 長春中醫藥大學學報, 2016, 32(5):929-931.
[2] 張玲軍. 淺談老年性眩暈的病機及其辨治體會[J].中醫藥導報,2010,16(7):89-90.
[3] 李波, 李彬. 眩暈辨治體會[J]. 中醫學報,2012,27(8):1012-1013.
[4] 張欣欣. 中醫辨證治療眩暈120例臨床療效觀察[J]. 醫學理論與實踐, 2012, 25(17):2104-2105.
[5] 徐晨峰. 范亞蘭教授治療眩暈的臨床經驗總結[D]. 北京:北京中醫藥大學, 2015.
[6] 王瑋, 于文濤. 楊牧祥教授對眩暈的認識及辨證用藥[J]. 河北中醫, 2012, 34(6):810-811.
R255.3
A
1006-3250(2016)05-0722-03
2016-12-07
△通訊作者:羅增剛,男,研究員,醫學博士,博士研究生導師,Tel: ,E-mail:luozenggang@sin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