砂仁入肝腎經之理論探析

羅 杏，唐永祥

(廣州中醫藥大學，廣州 510405)

【方藥研究】

砂仁入肝腎經之理論探析

羅 杏，唐永祥△

(廣州中醫藥大學，廣州 510405)

砂仁是一種常見的中藥材，其性辛溫，功效以化濕行氣、溫中止嘔等為其特點，因此現今在中醫臨床中多用來治療胃腸等消化系統疾患，如濕阻中焦、脾胃氣滯或虛寒嘔吐等病癥。對于砂仁的歸經，大多本草專著或中藥學教材中的記載也以脾胃經為主，但是筆者通過翻閱歷代中藥古籍發現亦有關于砂仁入肝、腎經之記載，現筆者通過對多部本草專著進行考證及砂仁在臨床運用中方藥配伍的舉隅，探析砂仁入肝腎經之理論及實踐依據，或可為砂仁的臨床運用提供一定的參考價值。

砂仁；肝經；腎經

砂仁是臨床上最常用的中草藥材之一，是產于熱帶或亞熱帶姜科植物的干燥成熟果實或種子，現在我國應用較多的為產于廣東陽春的陽春砂，廣東、云南等地的綠殼砂及海南和雷州半島附近的海南砂，尤以廣東陽春地區所產最為道地。

砂仁具有行氣化濕、溫中、安胎等功效。從其應用來看，本草古籍多集中在治療與脾胃方面相關的疾病。如唐·《藥性論》中謂：“主冷氣腹痛，止休息氣痢，勞損，消化水谷，溫暖脾胃”，宋·《日華子諸家本草》：“治一切氣，霍亂轉筋，心腹痛，能起酒香味。”宋·《開寶本草》中記載“主虛勞冷瀉，宿食不消，赤白泄痢，下氣。”金·《醫學起源》：“治脾胃氣結不散”等諸如此類記載。在參苓白術散、香砂六君子、香砂枳術丸等方劑中，砂仁皆以其理氣健脾之功與諸藥配伍。自古及今，砂仁因其芳香之性，作為“醒脾調胃要藥”為醫者所用樂道。但砂仁功效絕非僅此而已。如在《醫林纂要》中稱其具有“潤腎、補肝”之功效，《本草正義》中稱砂仁“尤以專治肝腎為特長”， 亦有醫家結合患者臨床巧妙運用砂仁這一特性，從而取得良好的臨床效果，現筆者對其進行簡要分析。

1 學術源流

1.1 砂仁味“辛”與入肝腎

縱觀古代醫家對砂仁性味之研究，如首次記載砂仁的唐·甄權《藥性本草》稱砂仁為“縮砂蔤”，描述其 “味苦、辛”，宋·《開寶本草》言“味辛溫，無毒”；元·王好古《湯液本草》：“氣溫，味辛，無毒”；明·李時珍《本草綱目》云：“辛、溫、澀，無毒”；至清·陳士鐸在《本草新編》中曰：“味辛、苦，氣溫，無毒”，結合其他不同時期的本草專著，歷代的記載雖略有不同但大體相似，特別是對于其味“辛”的認識是大多數醫家所贊同的。

關于砂仁入腎經之說，在《黃帝內經》(簡稱《內經》)中言：“腎苦燥，急食辛以潤之，開腠理，致津液通氣也。”《本草綱目》中則引用韓懋《醫通》之觀點：“腎惡燥，以辛潤之。縮砂仁之辛，以潤腎燥[1]。”或問辛味散行，驅散外邪又能活血行氣，且其性大多香燥易于耗傷津液，何來潤燥之說？其實不然，《內經》所言“潤燥”并非指辛味藥直接“潤”的作用，而正是因為其宣發的功能改善了因為氣機阻滯導致的津液不運及血行輸布的障礙。張介賓《類經》曰：“腎為水臟，藏精者也，陰病者苦燥，故宜食辛以潤之。蓋其能開腠理致津液者，以辛能通氣也。水中有真氣，唯辛能達之，氣至則水亦至，故可以潤腎之燥。[2]”此論深得其要。《本草綱目》亦云：砂仁“香而能竄，和合五臟沖和之氣，如天地以土為沖和之氣。故補腎藥用同地黃丸蒸，取其達下之者也。”此外，在孫一奎的《醫旨緒余》中云：“若下有暖氣，蒸則氣潤,若下冷極，則陽不能升,故肺干而渴。譬如釜中有水，以火暖之,又以板覆之,則暖氣上騰，故板能潤；若火無力,則水氣不能上升,此板終不得潤。火力者,腰腎強盛也,常須暖補腎氣,飲食得火力則潤上而易消,亦免干渴之患[3]。”因砂仁味辛而性溫，其作用可如釜下之火，蒸騰津液而潤腎，此論同張介賓之說。但孫一奎同時指出的是，在津液不虧損的情況下可運用此法，正如“釜中有水”，若是患者素體津液虧虛、陰虛火旺，則砂仁之辛溫之物恐加重病情。

而關于砂仁入肝經之說則相對較少，歷代本草中皆有不同的意見，雖在《醫林纂要》 《本草正義》中分別提出砂仁具有“潤腎、補肝”及“尤以專治肝腎為特長”的特點。首次明確提出砂仁歸肝經的繆希雍在《本草經疏》中寫到：“入足太陰、陽明、厥陰”[4]，但早在《素問·藏氣法時論》中就曾說到：“肝欲散，急食辛以散之，以辛補之”，提出了“辛”味可“散肝”的理論，若不能入肝何來此說？因此《黃帝內經》奠定了以“辛入肝”的理論基礎。此外根據肝臟自身的生理特點，肝主升發、喜調達而惡抑郁，有調暢人體氣血津液的作用，與“潤腎”道理相似。砂仁之“補肝”也并非直接的補益作用，正如《類經》言：“順其性為補，逆其性為瀉”。砂仁味辛，其升散之性可以疏其郁則通，順其性則補，從而促進氣血的運行，調節肝臟的功能。在治肝專著《西溪書屋夜話錄》中也根據“急食辛以散之”而立散肝之法，且現常用的逍遙丸、四逆散中雖無砂仁之配伍，但也體現了辛散之法[5]。

正如《本草經疏》中言：“縮砂蔤，辛能散，又能潤”；《本草正義》又指出：“縮砂蔤，雖辛溫能升，未嘗不治中、下焦之氣。” 綜上所述，因砂仁之味“辛”而入肝腎兩經是有理論依據的。

1.2 砂仁的方藥配伍與入肝腎

砂仁入腎經配伍之經典運用，可見于鄭欽安《醫理真傳》中的潛陽丹，該方由砂仁、附子、龜板、甘草4味藥組成，且砂仁用量最重為一兩，用治 “頭面忽浮腫，色青白，身重欲寐，一閉目，覺身飄飄無依者”[6]。其病機乃因君火之弱不能鎮納群陰，致少陰之真氣發于上，故見面色浮腫而青。陰氣太盛，元陽浮于外，故身飄然無依。方中附子補足真陽，龜板則通陰助陽，甘草補中，重要的是砂仁辛溫能宣中宮一切陰邪，又能納氣歸腎，則真陽溫煦、陰邪不升病愈；與此相似者為首見于《御藥院方》的封髓丹，其組成為黃柏、砂仁、甘草，鄭欽安謂砂仁能“通三焦達津液，能納五臟六腑之精而歸于腎”，同時配合方中黃柏苦則堅腎，甘草甘則緩急，腎中之髓自藏矣，由此兩方可說明砂仁之歸腎經之功效。正如《本草分經》言：“能潤腎燥，引諸藥歸宿丹田。腎虛氣不歸元，用為向導，最為穩妥。[7]”《本草乘雅》中也寫到：“命門火衰，不能納氣歸元者，亦可使之從降從入矣。[8]”此外砂仁亦可單用，如在《仁齋直指方》中記載牙齒疼痛者可“縮砂嚼傅，齒痛通用”[9]，筆者以為此牙疼為虛火上沖，并非清胃中陽明熱盛之牙疼者，也可體現砂仁入腎經的特性。如《本草求真》中寫到砂仁時也指出：“咽喉口齒浮熱能消，亦是中和氣順之意……水衰而見咽喉口齒燥結者，服之豈能是乎。故虛實二字，不能不細辨而詳察耳。”

而砂仁入肝經在方劑配伍中雖較少，但亦可以從各醫家立方之意去思考，而不難發現砂仁入肝經之功效。在《四圣心源》中治療左側胸脅部“氣積”之達郁湯，黃元御認為肺胃氣積在右肋，肝脾氣積在左。肝為乙木主升，若是生氣不足故氣虛而下陷，該方由桂枝、鱉甲、砂仁、茯苓、干姜、甘草組成，從此配伍中可見砂仁起到芳香行郁的作用；此外在“氣鼓”篇中，黃元御認為乃“肝脾不升，陰分之氣堙郁而下陷，故臍下腫”。并給予桂枝姜砂湯治療，此方由五苓散去豬苓、白術加砂仁、芍藥、干姜、甘草組成，底方瀉濕通陽，加芍藥、甘草酸甘化陰且可止痛，砂仁既可升脾土之氣又可舒達肝木之郁。此外在《仁齋直指方論》中，“治遍身腫，外腎腫。生土狗一個，手足全者，研細，入縮砂末等分，老酒調下[10]，方中土狗即為螻蛄，主入胃、膀胱經，功能利水通便，而肝主人體一身氣血津液的通行，若是肝失疏泄則可致氣滯水阻之癥狀，且厥陰肝經“繞陰器”，特別是針對“外腎腫”則與肝經有莫大關聯，方中砂仁便是通行肝經之氣，加之螻蛄利水之功則效如桴鼓。今人認為砂仁安胎之功效乃是因其和胃止嘔而安胎，殊不知若是孕婦肝氣郁結不暢何來胃安之說。張仲景曾言：“見肝之病，知肝傳脾。”脾胃與肝臟兩者密不可分。正如在《本草匯言》中所說“舒達肝膽不順不平之氣，所以善安胎也”，此也為砂仁入肝經提供了有力的理論證據。故在繆希雍的《先醒齋醫學廣筆記》婦人篇中治療血虛經行后期、安胎及不孕等方藥中可常見砂仁，其立意或在于此。

2 典型病案

2.1 吳佩衡之虛火牙疼醫案

孫某某，男，38歲，始因受寒感冒服銀翹散1劑，夜晚旋即牙痛發作，痛引頭額持續不休，終夜眼不交睫，其勢難忍。次日，牙齦亦腫痛，齒根浮動，齦滿齒長，不能咬合，冷熱水飲入口浸及齒冠其痛尤劇。近日水米不進，時時呻吟。其脈虛數無力，舌尖色紅，舌苔薄白而潤，根部稍黃。右下牙齦赤腫，未見齲洞。此證因表寒而誤服清涼之品，寒邪凝滯經經絡，因里陽受傷、相火不潛、虛火上浮而牙疼，吳佩衡予以潛陽丹及封髓丹加減。方藥組成：附片45 g，炙龜板9 g，肉桂9 g(研末泡水兌入)，砂仁 9 g，細辛5 g，黃柏9 g，白芷9 g，露蜂房6 g，生姜12 g，甘草9 g，上方煎服1次牙痛減輕，夜已能寐。繼服2次則疼痛漸止，2劑牙齦腫脹及疼痛全然消散而愈[11]。此方與鄭欽安引火歸源、納陽歸腎的思想相似，而砂仁正是起到引導作用。

2.2 中藥聯合“甘蟾砂仁合劑”治療晚期肝硬化腹水

天津寧河縣醫院廉生林等使用自擬的甘蟾砂仁合劑治療晚期肝硬化腹水患者，其方藥組成為活蟾蜍2只，每只50 g以冬季者為佳，腹裝砂仁10 g，木香6 g，醋甘遂3 g，黃泥包裹并文火煨干，在治療的68例患者中有效率達94.8%[12]。此方與《仁齋直指方論》中螻蛄與砂仁配伍有異曲同工之妙，因肝硬化腹水為水毒氣血瘀結，其關鍵在于肝郁脾虛水毒乘虛而入，其中蟾蜍能利水消腫、清熱解毒，木香行氣止痛而健脾，砂仁加入行氣解郁、通行肝經，在此方藥中發揮了重要作用。

3 結語

砂仁在中醫藥的臨床運用中十分普遍，常用于脾胃氣滯、濕阻中焦之患者，筆者通過結合既往本草著作及方藥配伍入手對砂仁的分析，旨在突出砂仁除卻能化濕行氣、溫中止瀉等常用功效外，也有入肝腎兩經的特點，并能發揮其特殊的功效，可在今后的研究及臨床運用中加以重視并進一步完善，更加熟悉地掌握砂仁的特點，以期在臨床過程中能熟練運用，達到更好的臨床治療效果。

[1] 李時珍.本草綱目精華本[M].北京：科技出版社,1998:80.

[2] 張介賓.明清中醫名著叢刊—類經[M]．郭洪耀,吳少禎，校注.北京：中國中醫藥出版社，1997:208-209.

[3] 孫一奎.醫旨緒余[M].北京：中國醫藥科技出版社，2012:53-54.[4] 繆希雍.繆希雍醫學全書[M].北京：中國中醫藥出版社，2015:167-168.

[5] 王旭高.西溪書屋夜話錄[M].北京：人民軍醫出版社，2012:13-14.

[6] 鄭欽安.鄭欽安醫學三書[M].太原：山西科技出版社，2006:47.[7] 姚瀾.本草分經[M].上海：上海科學技術出版社，1989:89.

[8] 盧之頤.本草乘雅半偈[M].張永鵬，校.北京：中國醫藥科技出版社，2014：199-200.

[9] 楊士瀛.仁齋直指方論[M].福州：福建科學技術出版社，1989:543.

[10] 楊士瀛.仁齋直指方論[M].福州：福建科學技術出版社，1989:455.

[11] 吳佩衡.吳佩衡醫案[M].北京：人民軍醫出版社,2009：81.

[12] 廉生林，谷守會.中藥加“甘蟾砂仁合劑”治療晚期肝硬化腹水68例[J].天津中醫,1989(2)：17-18.

Discuss About Amomum Villosum’Channel Tropism into The Liver and Kidney Meridian

LUO Xing, TANG Yong-Xiang△

(GuangzhouUniversityofTraditionalChineseMedicine,Guangzhou510405,China)

Amomum villosum is a Chinese medicinal materials, its warm in nature and flavor is pungent.The efficacy characteristics of Amomum villosum is removing dampness and promoting the circulation of Qi, warming the middle and invigorating spleen and reduced vomiting. It is used to treat digestive system disease in Chinese medicine frequently, such as damp retention in middle-jiao, the stagnation of Qi in spleen and stomach,the cold vomiting and so on.The channel tropism give priority to spleen and stomach. By reading the books about herbs,the author find that there also are some reconds about Amomum villosum’channel tropism into the Liver and kidney meridian, and by quoted these books and give some examples to explore and analyse the theory of Amomum villosum’channel tropism into the Liver and kidney meridian, and may provide reference value for clinical application.

Amomum villosum；Liver meridian； Kidney meridian

羅 杏(1991-)，女，湖南岳陽人，醫學碩士，從事舌脈證與方藥的研究。

△通訊作者：唐永祥(1967-)，男，教授，碩士研究生導師， Tel：15521249225，E-mail：tangyongx@126.com。

R289.5

A

1006-3250(2017)05-0708-02

2016-11-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