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樞》“十二邪”思想探微*

姜 姍,李素云,趙京生

(中國中醫科學院針灸研究所，北京 100700)

【針灸研究】

《靈樞》“十二邪”思想探微*

姜 姍,李素云,趙京生△

(中國中醫科學院針灸研究所，北京 100700)

《靈樞》蘊含了古人豐富的醫學思想，亦屬首部對古代針灸理論集中探討的論著。透過《靈樞·口問》，從對經文本義的闡釋出發，探討其中所體現的古代人體之生命健康與疾病觀、針灸療法之運用以及有關“氣”的論述與內涵等三方面內容，挖掘其中隱藏的深層思想與觀念，明確古人注重通過對人體現象的觀測以預防疾病，并廣泛運用針刺療法進行調養，在探討醫理過程中巧妙運用“氣”的豐富內涵與靈活的表現力等特點，基于此進一步引申對現代醫學實踐的啟示。

《黃帝內經》；靈樞；十二邪；針灸；氣

有關《黃帝內經》的研究，一直以來存在著重《素問》輕《靈樞》的傾向。《靈樞》中所引述的許多內容要遠早于《素問》。因而在相當程度上，《靈樞》的記載更能反映、還原相對原始的古代醫學思想。

雖然《靈樞》中所載內容以針灸為主，但其中不少有關古人對人體、生命、健康、疾病的觀念性認識蘊含了許多頗為豐富有趣而于現代已近忽略的觀察與思想。本文以《靈樞·口問第二十八》為例，從三個方面展開論述文段的特點，以借此對其中所蘊含的古人思想認識鉤沉。

1 觀與理

《靈樞·口問》論說核心在于十二種人身之常見現象的內在機理及其調治方法。在后世注家注本中，本篇多有“十二邪”之名，如楊上善于《黃帝內經太素》中名此篇為“十二邪”[1]377，張介賓于《類經》中命篇名為“口問十二邪之刺”[2]321等。可見于古人的觀念中，此十二種現象實為十二種致病“邪氣”。

細分析此十二“邪”，可發現至少其中“欠”“噦”“唏”“振寒”“噫”“哀而泣涕出”“自嚙舌”等7種癥狀，于現代觀念中已幾乎等同于生理現象，并未歸入病理范圍內。而“嚏”“亸”(身體懈惰，牽引不收)“太息”“涎下”“耳中鳴”等5個癥狀，雖然可能有病理因素作用，但也常不引起如古人般的重視，更不會施用針刺進行調節和治療。這種對人身細微現象、變化與反應的關注，與當時的醫療條件限制有密切關系，在診斷設備與技術尚不發達的古代，注重對人體自身細致入微的觀測是古人預防疾病方法的首選。

在認識觀察的基礎上，《靈樞·口問》運用臟腑理論，對每一癥狀的成因進行了富于邏輯的推理，并結合經絡理論指導施治部位，可謂是從理論到實踐的完整體系。

2 針之妙

《靈樞·口問》中對每一癥狀的病因分析之后，談及補瀉施治部位都只言經脈而未及腧穴。在針灸理論中，早期文獻的內容亦是如此。根據趙京生(2015)的研究，從經脈循行與病候關系可推論，作為施治處的腧穴是落實經脈臨床意義的基礎，此時的腧穴，應該主要是后來的四肢類穴范圍部分[3]。這在一方面解答了文中所言施治處的具體所指，另一方面也提示，《素問·口問》的敘述方式較接近原始針灸文獻，因而也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更早時期的認識觀念與治療方法。不難發現，“十二邪”的調治手段全部為針刺，且有些針刺所取的施治部位隨病癥的細微差異而變。

其中十分典型者如第十二邪“人之自嚙舌者”。關于“自嚙舌”的原因經云：“此厥逆走上，脈氣輩至也。少陰氣至則嚙舌，少陽氣至則嚙頰，陽明氣至則嚙唇矣”，其治法則是“視主病者則補之”。根據楊上善的解釋，此處的“輩”為“類”之義，即各經脈厥逆之氣以類而達，“厥逆之氣上走于頭，故上頭類脈所至之處”[1]380。依此則看似不同的嚙傷部位有嚴格的經脈歸屬。

但張志聰在相似的注解之后補充道：“舌在齒之內而反向外矣，唇在齒之外而反向內矣，頰在齒之旁而反向中矣，此蓋假嚙舌嚙唇以明陽明所生之血脈，本于先天之生氣相合而偕行者也”[4]487，最后兩句意在暗示，這一論述含有一定的說理成分，而在實踐運用中則不宜刻板解之。

綜上，在針灸理論與治療方面，《靈樞·口問》有兩方面的啟示。其一，針刺療法于古時的使用范圍遠超現代人所想象，在疾病預防治療、日常養生保健等多種情形中，針刺都扮演了重要角色，且辨證應用的方式要精細許多，這也是我們應留意從古代文獻中挖掘總結的重要內容；其二，對于文獻記載針刺療法的具體操作方式，應注意辨析其中的說理層面與實踐運用層面，有選擇地繼承與發揮。

3 氣之要

《靈樞·口問》全篇有十分顯著的特點，即詢問“十二邪”都有固定的“何氣使然”的發問方式；而在答詞中，惟“涎下”和“耳中鳴”兩種病邪未言及“氣”，其他十邪均或多或少地含有以“氣”論理的特點。在整個“十二邪”問答語中，“氣”字出現43處之多，均隨其所處的不同語境而傳達不同的內涵，體現出先秦古人獨特的“氣語言”現象。

在論述中，“何氣使然”出現12次，而因每一病邪之病因皆不相同，此處的“氣”已不具有固定、明確的指向性，而是對造成病癥出現因素的概稱，具有無形、無定的模糊特點，在這一層面上與中國古代思想之“氣”頗有共性，這也是對每一不同因素所致病癥皆以一“氣”發問的內在成因。

同樣是一“氣”字，與相應限定成分連用之后，進一步延展了其內涵范疇。較具代表性者如對“人之噦者”的論述。經云：“谷入于胃，胃氣上注于肺。今有故寒氣與新谷氣，俱還入于胃，新故相亂，真邪相攻，氣并相逆，復出于胃，故為噦。補手太陰，瀉足少陰。”

在古人觀念中，飲食入胃之后，其中“清氣”上注肺中，濁氣下行。“故寒氣與新谷氣”，意為在進食之前已感受寒涼，存于胃中的“寒氣”(邪氣)就會與新納入的“谷氣”于胃中相搏，使谷氣無法實現清升濁降的分化協調過程，從而使之凝聚或逆而上出。此段中出現的“氣”，分別有經消化之后的飲食水谷、寒涼、二者相合之物等不同義項。其治以針刺“補手太陰，瀉足少陰”的方法，提示取用手太陰肺經腧穴行補法針刺，取足少陰腎經腧穴行瀉法針刺。關于此取穴論治原因，張介賓從“寒氣自下而升”的角度進行了詮釋，認為“當補肺于上以壯其氣，瀉腎于下以引其寒”[2]321，體現的仍是通過針刺調節陰陽盛衰的機理。

此外，以氣分陰陽論述人體現象于本篇中也十分典型。如對“人之欠者”的原因經云：“衛氣晝日行于陽，夜半則行于陰。陰者主夜，夜者臥。陽者主上，陰者主下。故陰氣積于下，陽氣未盡，陽引而上，陰引而下，陰陽相引，故數欠。陽氣盡，陰氣盛，則目瞑；陰氣盡而陽氣盛，則寤矣。瀉足少陰，補足太陽。”

此段意在闡明人之寤寐與“衛氣”的重要關系，正如張介賓所言：“凡人之寤寐，由于衛氣。[2]321”在古人的觀念中，衛氣所行的陰陽之分，即會體現出相應的屬性特征。但這畢竟是觀念層面的認識，實即意在言說人身的生理節律與晝夜更迭規律相合，古人以陰陽之“氣”的上下交替相引規律來表述人身狀態的切換過程。而如果主夜、主臥的“陰氣”特質過盛，則會出現“數欠”等癥狀表現。若欲以針刺方法調治則取陰經腧穴，施用瀉法，取陽經腧穴，施用補法。

上述例證，一方面透現出古人對人身生理、病理現象的“氣機”認識，另一方面也是從“氣”的角度，對實踐中針刺調“氣”作用機制的說明，解析了針刺之法何以使人身陰陽復歸平衡。

4 結語

《靈樞·口問》即是古人的疾病健康觀、針灸用法、“氣”思維方式等諸方面的縮微。當然，透過《口問》尚能洞見其中蘊含的更多奧妙，在此因篇幅所限，無以進一步展開。對《口問》的局部剖析，提示《黃帝內經》中《靈樞》的思想深度與價值，且惟有通過對經典文獻內容的深入探討與分析，才更有可能準確地還原古人思想，避免曲解經文本義。由此，使其在現代研究與臨床實踐中得到更合理、充分的運用與發揮。

[1] 楊上善.黃帝內經太素[M].北京:學苑出版社,2007.

[2] 張景岳.類經[M].范志霞,校注.北京:中國醫藥科技出版社,2011.

[3] 趙京生.論腧穴的基本作用：近治作用[J].中國針灸,2015,35(11):1196-1198.

[4] 鄭林.張志聰醫學全書[M].北京:中國中醫藥出版社,1999.

Exploration to the “Twelve Pathogenic Factors” inLingshu

JIANG Shan, LI Su-yun, ZHAO Jing-sheng△

(InstituteofAcupunctureandMoxibustion,ChinaAcademyofChineseMedicalSciences,Beijing100700,China)

Lingshuincluded abundant ancient medical thoughts. It was also the first collection to the acupuncture theories in ancient time. Through theLingshu:Kouwen, we conducted the research from the analysis of its contexts. The understanding of health and disease of ancient people, using of acupuncture practically and the thoughts and connotation ofQiwere discussed. Deeper thoughts and ideology have been manifested. Several characteristics of ancient acupuncture thoughts were clarified. Namely, the emphasis on the prevention of diseases by observation to human bodies, keeping healthy by widely used acupuncture, and ingenious and flexible application to the conceptQiin discussion, etc. Additionally, the enlightenment to modern medical practice was explored as well.

InnerCannonofHuangdi;Lingshu; “Twelve Pathogenic Factors”; Acupuncture; Qi

國家重點基礎研究發展計劃(973計劃)項目(2013CB532006)-中醫針灸理論框架結構研究;北京市自然科學基金資助項目(7163223)-明以前補瀉刺法的理論與方法研究

姜 姍(1987-)，女，天津人，醫學博士，從事針灸基礎理論研究。

△通訊作者：趙京生(1958-)，男，教授，從事針灸基礎理論和針灸學術史研究，Tel：010-64089328，E-mail:kxy2761@sina.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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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6-3250(2017)03-0378-02

2016-07-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