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軍波
摘 要: 在城鎮化深入推進的背景之下,研究城鎮化與農業發展二者之間的互動關系具有重大的理論與現實意義。城鎮化與農業發展之間的互動機理可概括為三個層面,即城鎮化推進對農業現代化的牽引力、農業發展對城鎮化深入推進的兜底性保障以及城鎮化對農業發展所需各項資源的汲取。作為城鎮化推進原動力的市場機制催生出農業經營的現代化與傳統的二元分化模式,兩種模式的發展前景取決于各自所含利益狀態之于國家的重要性。符合國情的城鎮化立法應當包含城鎮化促導立法與城鎮化負面效應預防或消解立法兩類主體性制度。
關鍵詞: 城鎮化; 農業發展; 互動機理; 城鎮化立法
中圖分類號: F32 文獻標識碼: A DOI:10.13411/j.cnki.sxsx.2016.04.020
一、城鎮化推進對農業產業的現代化牽引
(一)城鎮化背景下食品消費結構的現代化對農業產業結構調整的吸引力
現代意義上的城鎮化或曰“人的城鎮化”意味著城市居住人口在數量和生活質量上的雙重提升,而生活質量提升與否的首要標志無疑是食品基本消費結構的現代化,經濟學上往往以所謂“恩格爾系數”衡量之。生活質量愈優越,糧食與畜禽產品的消費數量之比則應愈低,“人們開始更多地消費肉、蛋、禽、奶等高端食品”。[1]食品基本消費結構的優化經由市場供求關系傳導至農業經營者處,農業經營者在市場理性的指導之下,根據糧食與非糧產品的價格差,主動調整自己的種養殖行為。普遍的調整最終形成傳統農業產業結構的根本性變遷,其結果則是適應城鎮化需求的現代農業產業模式的成型。表現為產業結構調整吸引力的牽引作用可以說是城鎮化對農業產業發展的根本推動力,下述的其他各項牽引作用都源于此吸引力。
(二)城鎮化對農業現代化的市場開拓力
市場開拓力表現有二:一是對現代農業所產農產品消費群體的形塑力;二是對各消費群體購買能力的強化力。形象而言,即城鎮化“為農副產品和現代農業發展提供了更為廣闊的市場空間和強勁的市場需求”,同時也“為糧食及農產品的商品化和大量工業原料等提供了龐大的消費群體與強大的市場支撐”。[2]市場開拓力的充分發揮有賴于城鎮居住人口與其收入水平持續穩定的增加,有發展潛力且能充分容納城市勞動力的相關產業是實現“雙增加”的前提和基礎。
(三)城鎮化對農業現代化的物質保障力
健康的城鎮化往往是與工業化相適應的。工業創造出的先進裝備、機械及其他農業生產資料通過聚集于城市的工農業產品市場進行交換,農業現代化所需要的相關裝備、機械等物質資料因此得以獲取,表現為“機械化、電氣化、化學化、集約化、規模化、設施化、信息化、水利化、工廠化、生物化以及產業結構優化升級與跨越式發展”[2]的農業現代化亦因此得以實現。物質保障力的充分發揮取決于工農業產品市場的發育程度以及合理的工農業產品價格形成機制。
(四)城鎮化對農業現代化的科技創新力
農業現代化的核心動力其實就是科技創新力,適合國情與農情的科技成果對于農業現代化而言至關重要,但相關科技成果的產生與最終轉化卻離不開城鎮化的深入推進。因為只有以滿足城鎮化需求為目的的農產品市場釋放出的供求信號,才是催生相關農業科技成果的原動力;只有與城鎮化推進相輔相成的工業化,才能為農業科技成果的產出提供物質基礎;只有依托城市成型并運作的科技與信息市場,才能為農業科技成果提供可持續的轉化機制。科技創新力的充分發揮市場機制固然重要,但鑒于農業科技成果在轉化過程當中所固有的正外部性,國家相關促導性措施也是必需的。
(五)城鎮化對新型農業經營理念和方式的培育力
新型農業經營理念區別于傳統的自給自足的生產理念,其核心是市場化和商品化。詳言之,農業生產決策以農產品市場所釋放的價格信號為依據,生產的農產品與其它商品在屬性上無異,生產所需的各項物化與非物化成本主要經由市場獲取,衡量經營效果的根本方法是成本收益法。新型經營理念指導下的企業化經營模式則被稱為新型農業經營方式。城鎮化對新型農業經營理念和方式的培育力主要表現在兩點上:一是工業發展理念(生產的組織化、社會化、規模化、集約化、專業化、標準化、可控性,經營的市場化、商業化、信息化,產品的商品化和國際化)籍由城鎮化的廣泛輻射力,“沖擊滲透”進農業生產經營活動,并對現代農業發展注入了新的生機與活力;二是聚集于城市的各類原料與產品市場,將其運作原理借由交換機制,“輸入”到對市場產生重大依賴的商品化農業生產經營活動之中。新型農業經營理念與方式往往被主流經濟學家以及政府決策者們看作農業現代化的根本出路和方向,一系列農政規制措施據之出臺,但其中所蘊含的顯性與隱性憂患也已經引起相關學者的關注。
二、農業發展對城鎮化深入推進的兜底性保障
(一)城鎮化深入推進所必需的糧食需求需要農業發展來保障
城鎮化深入推進意味著聚居于城市并從事非農產業的人口勢必激增,這些人生存所需的口糧無疑將是剛性需求。“按59%和65%的城鎮化率計算,預測2020年和2030年城鎮人口分別約為8.44億和9.75億”“按城市居民糧食消費高于農村居民22.34公斤每年計算,預測中國糧食需求2020年和2030年將分別增加24.76億公斤和46.01億公斤”。[3]另外,如前所述,城鎮化生活模式下對畜禽產品需求的增加,其實也間接增加了對糧食的需求,因為這些產品“要消費更多的飼料糧”。
城市人口對口糧以及飼料糧的雙重需求對城鎮化的深入推進而言意義重大。口糧之所以是剛性需求,源于其為城市人口生存之必需,若無法滿足,社會動蕩勢必不可避免,城鎮化也將因失卻社會承受基礎而歸于失敗。飼料糧雖不如口糧那樣關涉生存基礎,但卻在很大程度上標志著城鎮化的推進層次。高水平的城鎮化不僅需要保障城市居住人口的基礎性生存需求,更應提升他們的生活質量,畜禽產品消費量的增加則是表征生活質量提升的通用指標。
除了城市人口而外,農村人口也有對口糧和飼料糧的需要,而且其所需兩類糧食的性質(生存剛性所需與表征高水平生活)與城市人口相較基本無異,但在需求滿足方式上卻有特殊性。與不具備農業生產物質與技術(巧)條件的城鎮人口不同,農村人口中的大多數不但據有生產糧食的土地與農具等必需條件,而且正致力于糧食生產,即使有部分人轉而生產非糧作物,也基本具備及時轉產糧食的潛在可能與條件。因此,可以說:農村人口在糧食獲取上具有更多的選擇性和更強的自主能力。城市人口則不同,他們除市場而外,鮮有其他糧食獲取的可能性,對市場的高度依賴也將大大降低其自主滿足糧食需求的能力。
在理論上,國際貿易是滿足城鎮化深入推進所需糧食的可選途徑,但若結合國情,從可持續性及可控性上考慮,大力發展農業生產應當成為首選且主要的途徑。更為重要的是:農業生產尤其是糧食生產不僅僅是為了滿足城鎮化對糧食產品的需求,還承載著農業勞動力安置、農村社會秩序重構、傳統文化傳承、生態保護與修復、國民經濟健康發展等多重功能。
(二)現行農業經營方式能最大程度地容納城鎮化深入推進過程中所“擺甩”出來的進城農業剩余人員
幾十年來,大量農業剩余勞動力進城為城鎮化的順利開啟提供了充足且廉價的勞動力資源,但隨著國家整體產業結構的升級和自主創新能力的提升,工業化和城鎮化對所需勞動力的素質有了更高的要求,先期進城的許多農村剩余勞動力因為年齡、技能或知識結構等方面的劣勢必然不再適應城鎮化所需,面臨被“擺甩出城”的風險。另外,城鎮化與工業化一樣,其發展階段絕不可能是一帆風順的,當一國經濟、政治乃至國際環境發生重大不利性變化時,城市就業機會將縮減,進城農村剩余人員被“擺甩出城”的風險亦因此而存在。
進城農村剩余人員所面臨的兩種“擺甩”風險一旦顯化,如何安置、容納他們將成為城鎮化深入推進過程中必須要重點關注的問題,因為這將在根本上決定城鎮化的成敗。如果安置、容納機制缺失,進城農民既回不去農村,又在城市無可作為,則勢必淪為無產者,數以億計的無產者聚集起來,生存與尊嚴壓力所催生出來的極強的革命破壞力必會將城鎮化的大多數成果毀棄殆盡。這絕不是危言聳聽,巴西的畸形城鎮化教訓已經說明了這一點。
“為什么中國改革開放可以動而不亂,原因很簡單,就是中國在高速變動的同時,保持了一個相對穩定的農村”,[4]“進城農民工實際上是依托農村來完成勞動力再生產,并因為有一個穩定的農村的家,而可以安心務工,而可以找到歸屬感,而可以進退自如”。 “在高速發展過程中,中國保持了重心向下的農村大頭的穩定,而可以使整個高速發展的經濟保持穩定。中國農村實際上成為了中國現代化的穩定器和蓄水池”。激發“穩定器”和“蓄水池”功能的其實是現行的建基于集體所有權之上的家庭承包制。家庭營農本身就具有較強的勞動力容納力,集體所有權在很大程度上強化或者說放大了此一容納力,因為:(1)農民集體所有權基于其保證集體成員基本生存權的創設與存續目的,在權能設置上蘊含著因應不同情形調整人地矛盾之機制,集體所有權主體有根據實際需要發動這一機制的沖動和潛力;(2)家庭營農所必需的公共或準公共物品性質的相關基礎設施和服務,因內化為集體所有權的權能而由集體組織無償供給,家庭營農的能力因此得以強化。
三、城鎮化對農業發展所需各項資源的汲取
(一)城鎮化對優質農業勞動力的吸引
所謂優質勞動力,一般認為是具有年齡和知識優勢的農業從業人員。年齡優勢是指年紀輕、身體好,知識優勢則是指接受過基礎性國民教育,具備接受新知識的能力和興趣。優質農業勞動力是推進農業產業現代化的最為根本的動力和因素,這一點舒爾茨已有明論。當優質農業勞動力成為城鎮化和農業競相爭奪的稀缺資源時,何者取勝則取決于各自本身所蘊含的吸引力。
相對于農業而言,城鎮化對優質農業勞動力的較強吸引力主要表現為三點:(1)城市生活的豐富多彩和充滿機遇很大程度上迎合了年輕人實現夢想的雄心和挑戰心態;(2)在一般人的觀念中,城市文明和生活方式往往代表著“先進文化”,而鄉村文明及其生活方式則代表的是“落后文化”,有理想、有知識的年輕人當然會去趨附“先進文化”;(3)在收入水平上,城市打工所得要高于營農收入,高素質勞動力的打工收入將會更高,理性驅使優質勞動力舍農而入城。還需特別注意的是:當國家將城鎮化列為基本國策后,必將在制度安排等方面大力扶持、鼓勵甚至于促進農村勞動力入城,這又進一步強化了城鎮化對優質農業勞動力的汲取力,本已趨于弱勢的營農吸引力亦將因此更為弱化。有學者將城鎮化的這一吸引機制形象的細化為“兩次篩選”:第一次篩選源于工農收入的巨大差距,較高的非農收入將“有經濟實力,有相當知識水平,體魄健壯,頭腦靈活,適用性和競爭力強的勞動者挑選出來吸收進大中城市的非農產業”;第二次篩選則表現為“未進入大中城市的強勞力和略有經濟實力、略有文化技術、一般體魄的半強勞力會被再次選拔出來,進入城鎮中的非農產業”。[5]
一般認為,城鎮化對優質農業勞動力的吸引會產生兩個方面的負面后果:一是“農村較高素質勞動力向城鎮單向供給,而真正的農業勞動者很難分享現代城鎮的文明成果”;[6]二是“在農村從事農業生產的農民主要為老人和部分青壯年女性”,[3]糧食生產因此“不具有可持續性,糧食安全面臨嚴峻挑戰”。[7]
上述吸引機理對相關制度的型塑與評價將產生三點啟示意義:(1)城鎮化這一大趨勢若無可置疑,則其優于營農的吸引力當具規律性,人為阻止非但不可能而且不明智;(2)“老人、婦女”等所謂“劣質勞動力”營農的現象將長期存在,國家應當正視這一現象,并應通過促導措施盡力提升這些“劣質勞動力”的營農興趣與能力;(3)國家若在農村勞動力進城方面設置扶持、鼓勵甚至促進措施,則必與針對“劣質勞動力”的促導措施產生效果上的相互消解作用,若前者的力度大于后者,“劣質勞動力”棄農進城的積極性將增強,營農主體的力量因此將更弱,而若后者的力度大于前者,“優質勞動力”離城返農的積極性將被激發,城鎮化的發展因此而受影響,如何權衡,需要慎之重之。
(二)城鎮化對農業生產所需自然資源的擠占
一般認為:耕地和水是農業生產所需自然資源當中最大量也最容易被城鎮化擠占的資源類型。“擠占”表現為總量有限的耕地和水資源在市場機制的作用之下,由農業生產領域單向流入城市建設與運營領域,農業生產因此而受影響的現象。引發擠占效應的動力有二:一為土地與水資源的稀缺性;二為相較于農業生產,兩種資源在城市建設、運營領域產生生的十分可觀的級差收益。第二點是根本動力,而催其產生的動因亦可歸結為兩點:一是農業與二、三產業相比收益低下;二是耕地和水資源在農業生產與城市建設運營兩大領域中實現市場價值的方式存在重大區別:在前一領域,兩種資源作為農產品的生產資料,其價值只能融入農產品價值之中,并通過農產品在市場上“那驚險的一躍”來最終實現,而在后一領域,兩種資源可直接作為城鎮化的要素,單獨在土地市場和水權市場上實現自己的價值。
對耕地和水資源的擠占程度在一定意義上取決于城鎮化的發展理念和路徑。“縱觀全球工業化、城鎮化進程,縱使是資源節約集約化利用程度較高的西方發達國家,工業化和城鎮化的快速推進也同樣帶來或曾經帶來對農業自然資源不同程度的擠占與破壞以致農村的蕭條與崩潰”,[2]然而“大規模、非理性、粗放式的工業化和城鎮化對農業自然資源的掠奪性與破壞性顯得更為突出或嚴重”。除了耕地與水這兩種最重要的自然資源而外,野生動植物資源、種子資源等農業自然資源在城鎮化推進過程中也正在或即將被擠占,擠占的本源性機理基本同于耕地與水。
鑒于農業在社會、經濟領域中的極端重要性,對農業生產各類自然資源的擠占不容國家放任之,但國家干預的范圍及深入程度又受制于擠占現象所據以產生的規律——城鎮化本身與上述引發擠占效應動力的雙重客觀性,因此理性的國家就必須針對諸資源在城鎮化推進與農業生產二者所需之間找尋到準確的平衡點,并以之型塑合理的干預措施。城鎮化發展理念和路徑的擇取就是國家找尋平衡點的實踐典型,根據國情、發展趨勢及規律性要求,選擇了集約與可持續發展模式的國家一般被認為是找準了平衡點的。反之,罔顧國情和規律,一味貪大求快的粗放式城鎮化模式則被認為是并未找準平衡點,農村極端蕭條、國民食品供應嚴重不足、城市與農村內部貧富差距的極端化與普遍化、社會關系的失序等都被將是此種模式所致之惡果。
(三)城鎮化對農業生態環境的毀損
良好的生態環境是農業可持續發展以及農產品質量保障的前提和基礎。城鎮化的推進對農業生態環境的毀損主要表現在兩個方面:(1)城市生活模式的普及必將產生大量為環境一時所無法容納的廢棄物,這些廢棄物的集聚及其負環境效應的衍生會對生態環境造成嚴重損害,損害效果必將傳導至農業生態環境領域。(2)適應于城市生活的現代食品工業對化工與石油產品的依賴產生了大量危害生態環境的副產品。據統計,2009年,全國農業化學投入品生產與使用量大幅增加,其中化肥施用量達5404.4萬噸,化學農藥使用量達167.2萬噸,農用塑料膜使用量超過200萬噸,受化學農藥污染的耕地達1300-1600萬平方米,1333萬平方米農田受到塑料殘膜污染。[8]
城鎮化對農業生態環境的毀損主要源于兩點:(1)在市場機制作用下,城市生產、生活所產生的環境負外部性因無法自然內化而“流入”農業生產領域,農業因此負擔了本不應由其承擔的社會成本。促使環境負外部性流入農業生產中的動力是農產品較低的比較收益以及傳統生產模式遭受到的產業化農業生產模式的沖擊力。詳言之,農產品相對于工業品的較低收益促使農業生產者離農進城,當其生活來源不再依賴于農業生產轉而依賴于非農產業時,農業生產環境的惡化與否對他們而言將不再如以往那樣重要。環境友好型精耕細作式家庭農業生產模式在石油與機械農業的巨大沖擊之下呈現出萎縮態勢,親環境型農作方式被大幅壓縮甚至于廢棄,優質環境因此將不再成為農業生產所優先考慮的因素;(2)以城市為中心的二元化經濟社會發展策略進一步放大了流入農業領域的環境負外部性。具體而言,當一國將政績評價的重點置于可物化的城市擴張效果上時,各級政府勢必沒有動力去關注農業生態環境的惡化問題。相反,將農業變成為城市發展所生環境成本的當然承受者,將無可避免地成為執政中“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潛規則”。
毀損農業生態環境是城鎮化推進過程當中毫無疑問的“負產品”,對其進行預防和矯正將伴隨城鎮化的全過程,關鍵在于堵住城市生產、生活環境負外部性流入農業領域的通道,社會成本的內在化是根本指導思想,內在化的方式和方法較多,既有稅費征收、公法管制,也有市場交易手段,具體如何采取,取決于國情與農情。
四、市場機制對城鎮化和農業發展的不同作用與農業的二元分化
從以上的相關論述中不難看出,正是市場機制的作用催生了城鎮化推進的原動力,也正是市場機制的作用使得城鎮化演化為汲取農業發展資源、惡化農業生產條件的過程。城鎮化因市場機制而生,并隨市場機制的運作而壯大。可以說,城鎮化與市場機制之間具有本質上的親和力。
農業與市場機制之間并無如城鎮化那樣的本質親和力,這集中體現在市場機制對農業發展模式的作用效果之上。農業發展模式在市場機制的作用之下,呈現出二元分化趨勢:(1)在現代化的牽引力作用之下,農業內較為優質的資源向集約化、商品化的生產領域集中,并依據市場作用的機理重組形成農業產業化(現代化)發展模式;(2)經歷了城鎮化和農業現代化雙重抽取之后的傳統農業發展模式,因在資源配置方式、生產經營的理念與組織形式等方面均不合于市場機制,而日趨式微。第一元的農業發展模式,因其牽引力所據以發揮作用的源泉是城鎮化,即城鎮化所催生的農產品需求結構變動引致了農業現代化,也決定了農業現代化的發展方向和著力點,所以與市場機制之間具有同質于城鎮化的親和力。
在城鎮化深入推進的大背景之下,農業內之所以存留有與市場機制不相符合的第二元發展模式,農業獨特的產業“基因”應當說是本源性因素之一。農業作為人類歷史上首個產業,以滿足基本口腹之欲以及經由自主性勞動實現人格尊嚴為內涵的生存需求是其產生之源。這兩大需求一直蘊含在農業的各個發展階段而從未被根本舍棄過,只不過在不同的社會經濟條件下有不同的表現形式而已。純粹盈利性的市場邏輯從未真正融入農業的產業“基因”中。以商品化和市場化為內容的產業化是否已經改造了農業的產業“基因”,抑或農業產業“基因”在市場化大潮中是否已經發生“突變”,似乎還未有明證。
對城鎮化深入推進所催生的農業二元發展模式是應當贊成還是反對,對不合于市場運作機制且已日漸衰微的第二元發展模式是舍是留,對第一元發展模式一味鼓勵是否有重大隱患等問題如何解答,根本上取決于兩種模式對國家的重要性,各模式內涵利益的辨析、提煉及其價值判斷是前提和基礎。
五、城鎮化立法應有的兩個面相
城鎮化立法是指以推進城鎮化的健康發展為目的,調整城鎮化推進可能涉及到的各類社會關系,備置了必需的各類公私法調整手段的成體系的法律規范的總稱。在法治理念之下,城鎮化立法應當成為推進城鎮化全面、可持續發展的最重要手段,原因有二:(1)城鎮化作為現階段引致社會、經濟、文化結構發生重大變遷的最主要動力,其深入推進必然會引發范圍極廣的各類公私利益之間的糾纏乃至沖突,法律基于其特質,將成為協調相關利益沖突、重塑相關利益內涵的不二工具;(2)推進城鎮化一旦被設定為國家在相當時期內的發展戰略,財政轉移支付以及公法管制等措施必將被大量創設和運用,公共財政的憲政內涵以及私權相對于公權的優位原理將使法律成為保證相關措施合憲性的唯一載體。
符合國情的城鎮化立法到底應當包含哪些制度內容,理論上尚無定論。根據前述機理,筆者認為,城鎮化立法起碼應當包含兩大類制度:一類是城鎮化促導立法,另一類則應當是城鎮化負面效應預防或消解立法,二者相輔相成、缺一不可,共同構成城鎮化健康推進的“兩翼”。
城鎮化促導立法以促進、引導城鎮化全面發展所需各類基礎性條件的供給或備置為目的和內容。產業、人口、市場、基礎設施與公共服務是城市形成并運行的四類必需型基礎。在“人的城鎮化”這一新型理念之下,四類必需型基礎中人口將成為核心,“對人的尊嚴性關懷”與“人格的充分發展”分別構成其內涵的最小和最大邊界,其他三類必需型基礎的備置則應當圍繞“人口”的新內涵進行。基于此,城市人口生存與發展促進立法、勞動和技術密集型產業型塑與扶持立法、生產與生活資料市場形成促進立法、城市基礎設施與公共服務保障立法等理應成為城鎮化促導立法的核心制度。其中,城市人口生存與發展促進立法可以說是其他三類立法的上位法,三部立法在根本上都是為了實現它而被塑造出來的。產業立法之所以以勞動和技術密集型產業為型塑和扶持對象,就是為了向不同素質的城市人口提供各自所需的生存和發展條件。市場立法、公共設施與服務立法所促進和保障的也都是城市人口得以生存并自立的物化與非物化基礎。
鑒于國情,城市人口包含兩大部分:一是農村轉移人口,二為城市固有人口。前者在現階段因是城鎮化推進的主要勞動力來源,所以農村人口轉移促進制度應成為當下城市人口生存與發展促進立法的組成部分。但需注意:此類制度僅具有暫時性,當農村人口轉移的社會與經濟條件不再具備時,其歷史使命即告完成,農村轉移人口自立于城市的相關保障制度則應取而代之。
城鎮化負面效應預防或消解立法以防治城鎮化推進過程當中所生各類不利效果為目的和內容。要探討城鎮化負面效應預防或消解立法的具體制度內容,就必需先確定城鎮化推進所產生不利后果的主要類型。根據前述的機理性的闡釋,城鎮化推進的不利后果主要可能產生于城鎮化的汲取與擺出效應當中。兩種效應中為理論和實務界所公認的不利后果是城鎮化對生態環境的毀損。因此,城市建設與運行過程中的生態環境保護制度應當成為最先型塑的立法類型。其他效應是否可以歸入不利后果,則取決于所涉利益的類型及其重要性,若因汲取或擺出而受影響的利益對國家而言極具重要性,則后果的不利性當可確定,相應的防治性規范亦將被創設。
六、農業立法與城鎮化立法的交叉并立
當城鎮化戰略被升格為國家發展戰略時,思考城鎮化深入推進背景下的農業立法問題極易陷入這樣的思維模式:農業立法構成城鎮化立法的組成部分,相關立法的目的和制度內容都應全心全意地服務于城鎮化的推進。這種思維與前述機理不符。如前所述,城鎮化對農業發展產生兩個方面的影響,一是面向現代化的牽引,二是對既存農業資源的汲取。第一種效應雖源自城鎮化,但其所涉各利益卻具有“親農”性質,城鎮化充其量提供了利益判斷的價值標準之一;第二種效應對農業發展產生了明顯的負面效果,這些負面效果所涉利益極為復雜,城鎮化立法與農業立法均能在其中找到各自意欲保護的利益類型,城鎮化立法找到適合自己保護的利益類型之后即表現為城鎮化負面效應預防或消解立法,農業立法找到自己欲保護的利益類型之后則會表現為特定的農業法律制度。另外,農業產業發展對于保障城鎮化深入推進的兩大兜底性效應的發揮,責無旁貸屬于農業法的規制領域,因為糧食安全保障是農業法一以貫之的目的與基礎性制度,家庭經營模式的維系與變遷則是農業法傳統的研究領域。
基于以上分析可以得出結論:在城鎮化推進中,城鎮化立法與農業立法呈現出的是有交叉的并立關系,二者因城鎮化與農業之間的各類互動機理而產生交叉,交叉的領域既可能是調整領域的重合,也可能是立法目的上的相互影響,前者源于所涉利益的共享,后者則源于利益判斷基準的相互滲透;調整對象與手段的獨特性、傳統制度內容的固性以及對原有研究范式的路徑依賴又在很大程度上保證了二者在許多方面上的獨立性。農業立法因此面臨著在傳統與新情勢交錯并存狀態下的變遷任務,精準把握所涉各類新增利益與舊有利益的內涵乃法學研究所必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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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校對:葉慧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