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如此絕望地愛著你

楊健

這是莫奈的發妻卡米耶留給莫奈最后的印象。

39歲的莫奈端詳著32歲的卡米耶，他如此絕望地愛著她，而病榻上的她已面無人色，原本屬于她的鮮艷被一種不可知的力量覆蓋。

生命正從她的身體中以愈來愈快的速度抽離，讓即將到來的生者與死者之間的壁壘變得不可逾越。于是他同時間賽跑，為他愛的人畫了一幅畫——一副落實在畫布上的死亡面具。

《臨終的卡米耶》上幾乎沒有光，灰藍的色調暗示著這是一幅室內作品，確切地說，是在一間死亡籠罩下的房間里。偶爾閃現的黃色斑點，代表著作者對無常徒勞的抵抗。尾隨著畫中女主人公眼睛的閉合，是漫長的黑夜。1879年9月5日，黑夜吞噬了一段歷時14年的愛情。

榨得出汁的愛情，往往源于不入流的生活。我們今天所知的用自己的作品為印象派命名的人——奧斯卡·克勞德·莫奈先生，年輕時混得挺慘。作為勒阿弗爾一家雜貨店老板的兒子，他的夢想與父親的期待頗有出入。莫奈對琳瑯滿目的貨架沒有興趣，他的志向在畫架，畫架上鋪著畫布，畫布上有明媚的色彩。一般來說，這是把自己生活搞糟的前奏。而風景畫家歐仁·布丹的啟蒙，讓雜貨店老板的兒子在岔路上越走越遠。具體行程是，莫奈從勒阿弗爾回到了出生地巴黎。

19世紀60年代，一個外省青年在巴黎打拼，首先要面臨的是野心與能力的討價還價。莫奈的才華毋庸置疑，但他缺一枚重要的砝碼——資財。父親的接濟，只能保障莫奈的基本食宿和購買有限的顏料，而畫布只有一塊——創作下一幅作品前，必要的工作就是刮去上一幅作品上的油彩。

不過上述困難皆屬可克服的范疇，最大的問題是莫奈雇不起模特。更大的問題是，1865年，這個窮漢想畫一幅必須有模特的畫：《草地上的午餐》。這是另一位已然成名的畫家馬奈的成名之作，莫奈畫同題作品，較勁的意味高于致敬。

莫奈“沒有困難創造困難也要上”的精神值得敬仰，更值得敬仰的是他的運氣。等著天上掉一個模特下來的莫奈，在塞納河畔閑逛時邂逅了卡米耶——一位住在圣路易島上的鄰家少女，她青澀、溫婉、嫻靜，還有貧困。卡米耶家里連雜貨店都沒有，她是洗衣工的女兒。

起初，大約是這樣。青年問少女：“姑娘，我能為你畫一幅畫嗎？”少女順從地點頭。幾個月的勞作下來，少女定睛一看，畫上所有女性人物的形象，都是自己曾擺過的各種pose。貧寒的藝術家“撩妹”，這恐怕是終極必殺技。此后，青春片上演。男女青年相愛，同居。那一年，莫奈25歲，卡米耶18歲。

有必要指出的是，莫奈創作的《草地上的午餐》并沒有參加約定的沙龍畫展——莫奈租住的房屋過于潮濕，畫作尚未完成就遭到損毀。為了補償，次年莫奈用4天時間畫了《綠衣女子》，模特還是卡米耶。這幅畫在沙龍展出時一炮走紅，莫奈贏得了不遜于馬奈的名聲。第二年，莫奈和卡米耶未婚先有子，迎來了他們的第一個孩子杰·莫奈。

應該說，這是夢想照進現實的腳本。遺憾的是劇情并沒有按理想發展下去，雜貨店老板瞧不起洗衣工的女兒，為了逼兒子和女孩分手，他祭出“斷供”大法。于是，青春片里的男女走進“農業頻道”，被迫種地謀生。

翻閱莫奈傳記，他早年的生活充斥著如下關鍵詞：饑餓、典當、面包、向朋友借錢、朋友也沒錢、淚流滿面、心如刀割……要成就一則凄婉動人的愛情故事，上述種種提供了足夠多的藥引。所謂“貧賤夫妻百事哀”，比這更讓人酸楚的是，莫奈和卡米耶在1870年之前甚至沒有夫妻的名分。

悲苦之事，不說也罷。說點動聽的，如前所述，《草地上的午餐》里的每一位女性的形象都是卡米耶。舉一反三，此后莫奈每一幅畫里的女性形象也都是卡米耶。一生只畫一個女人——在關于畫家的愛情戲里，沒有比這更好的文案了。文案下所羅列的，幾乎是莫奈早期所有的肖像畫：《綠衣女子》《花園里的女子》《撐陽傘的女子》《特魯維爾沙灘上的女子》《著日本裝的女子》《捧紫羅蘭的女子》《紅圍巾》……

這些畫作里有一個女人生命綻放期的一顰一笑，當然，也是一個女人生命之焰驟然熄滅前的閃耀。故事該收尾了，1875年，28歲的卡米耶罹患盆腔癌，身體一落千丈。不可思議的是，3年后，病人為畫家生下了第二個孩子。醫學知識告訴人們，這個孩子其實是對母親的最后一擊。孩子誕生的第二年，母親成了病榻上的卡米耶，以及“臨終的卡米耶”。

卡米耶幾乎是用自己的生命滋養了莫奈的創作。當她的生命被抽離時，莫奈的絕望可想而知。盡管有野史稱，莫奈并非癡情公子，在卡米耶活著時便已同后來的第二任妻子愛麗絲暗通款曲。設身處地想一想，哪怕此說為真，無非是讓莫奈面對臨終的卡米耶時，內心更加撕裂。

卡米耶死后，莫奈又活了47年。這47年，他擁有了財富、名聲和新的家庭。作為交換，他失去了那個“一生只為她畫”的女人。有時上帝讓一個人長壽，其實是為了懲罰：讓他的懷念、他的孤獨和痛苦沒有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