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克·馬西米諾
1984年,我看了電影《太空先鋒》,有兩個地方深深打動了我。首先是約翰·葛倫搭乘航天飛機,由窗戶往外看到的地球,實在美極了。其次是7名宇航員之間的情誼。我希望自己有朝一日也能成為這樣的組織的一分子。
還在麻省理工學院讀書時,我就向美國太空總署提出了申請,表示想成為宇航員。對方回函婉拒了我。我等了兩年再次遞交申請,依舊被婉拒。第3次申請時,我獲得了面談的機會,但他們再次拒絕了我。
我屢敗屢戰,提出了第4次申請。1996年4月22日,我接到一個電話,是休斯敦詹森太空中心飛行指揮主任大衛·李茨瑪打來的。
他說:“麥克,聽完這通電話后,我想你會非常開心,因為我們決定讓你當宇航員。”
時隔13年,我登上了亞特蘭蒂斯號航天飛機,準備在哈勃太空望遠鏡上來趟太空漫步——修復電源供應器出故障的攝譜儀。這種儀器可以探測遙遠行星的大氣層,尋找與地球相似或足以孕育生命的星體。
這部儀器當初發射升空時,電源供應器外頭的維修孔已被蓋板封死;而蓋板上有117顆附帶墊圈的小螺絲,為了安全,每一道螺絲上都涂了黏著劑以防脫落。
準備修復工作花了5年。5年來,我們規劃了一套太空漫步流程,設計出100多種在太空中使用的新工具,耗費了納稅人數百萬美元和數千人的心力。
我將與搭檔麥克·古德一起執行此次太空漫步任務,而實際的修復工作則由我負責。航天飛機內會有我最好的朋友德魯·費尤斯特負責幫我唱讀核對清單。
出任務的日子終于到來了。
最令我擔心的是抵達太空望遠鏡前的那段路。我必須沿著航天飛機的邊緣前進。如果從航天飛機的邊緣往下看,會有種站在懸崖上的感覺,下方的地球距這里可是有563公里之遙呢。一路上并無牢靠的扶手,而我也有點笨手笨腳。在無重力的環境下,我很可能會被甩到外太空。
我放慢腳步,終于通過了這段險惡的路段,抵達太空望遠鏡。
接下來,我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拆卸望遠鏡上一處擋住了維修孔的扶手。頂端的兩顆螺絲輕易就卸除了,底部右方的也不成問題,但第4顆螺絲竟然紋絲不動。我靠近查看,發現螺紋磨損了。要是這處扶手拆不下來,就代表我根本碰不著那有117顆螺絲、令眾人傷神5年的維修孔,也就無法修復攝譜儀。
如果我失敗了,我可以預見日后的科學圖書上會如何描述這段過程。我會遺臭萬年,而我未來的子子孫孫會在課堂上讀到:
“我們原本可以知道其他行星是否有生命存在……但麥克把哈勃太空望遠鏡弄壞了,所以我們永遠無法得知。”
可怕的夢魘開始在我的腦海中出現,我望了望身邊的古德。他穿著太空衣,負責在旁邊協助修復,但沒辦法取代我的角色。我轉頭望向航天飛機內的其他5名同伴,他們都沒穿太空衣,不可能出來幫我。我再朝地球的方向望去,看著我們居住的行星,心想:“底下有幾十億人,我卻連一個求救電話也打不出去。沒有人幫得了我。”
此時,我覺得自己置身孤獨的深淵。我在地球之外,形單影只,所有熟悉、摯愛以及讓自己覺得自在的事物都離我好遙遠。而且周邊環境開始顯得越來越陰暗、寒冷。
接下來的一個多小時,我們嘗試了各種方法。后來,隊員呼叫我到航天飛機的前端拿膠帶。我心想:“真的是無計可施了。我應該是第一個在太空漫步中使用膠帶的太空人吧。”
來到航天飛機前端,我拿到了膠帶。此刻,我就在航天飛機的窗邊,我知道最優秀的隊友正在里頭絞盡腦汁想要幫我。但一想到我們投注了如此多的心力卻遇上今天這種局面,我心情真是糟透了,根本不想停下來多看隊友一眼。
不過,我的眼角余光掃到費尤斯特,他給了我一個OK的手勢。因為我說什么都會被休斯敦中心聽到,于是,我開始跟他比畫:“你瘋了嗎?”
沒想到他的回應是:“不,沒問題的,我們辦得到。你表現得很好,一定要堅持到底。”
如果我這輩子有哪個時候迫切需要朋友,非此刻莫屬。
當我再次踏上那段前往望遠鏡的險惡路程時,休斯敦中心將他們的想法告知我們。他們要我把膠帶粘在扶手底部,然后看看能否把它從望遠鏡上扯下來。這大概需要27公斤的力道。接到指示的費尤斯特問我:“27公斤的力道!麥克,我想你有吧?”“砰”的一聲,扶手終于脫落了。我拿出電動工具,眼前就是維修孔的蓋板,然而,當我打開電動工具開關,卻沒有任何反應,一查才發現電池沒電了。我轉頭望著身穿太空衣的古德,他臉上的表情仿佛在說:“還有什么事不會被我們遇到?”于是我再次折返航天飛機。這段原本令人心驚膽戰的險惡路程,我已經不再害怕了。幾個小時內來回往返了大約20次,恐懼早已煙消云散。時間是要用來完成任務的,而不是用來膽怯畏懼的。我們處理的問題比個人的憂懼重要多了。
接下來的漫步任務一切順利,攝譜儀起死回生。歷經差不多8小時,太空漫步任務已接近尾聲,指揮官對我說:“嘿,麥克,你可以到外頭享受一會兒美景。”
于是我將安全系繩扣在扶手上,凌空飄浮,環顧四周。此時,我們在海拔563公里的高度,可以看到整個地球表面的曲線。我們的家園、我們的行星是球形的。這是我平生見過最壯闊的景象,簡直像看到了天堂。
這正是多年前我在電影院里想象的景觀。
在這一瞬間,我與地球的關系改變了。因為對我而言,地球向來都是某種安全的避風港,但如今,我了解這并非地球的真貌。地球本身是一艘太空船,而我一直是太空的旅人。此刻,地球上所有的人都在這艘太空船上,置身混沌的宇宙中,繞行于太陽與銀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