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求極致的挑戰

吳希明

直升機徹底改變了陸軍作戰的模式

我一直有一種心態，就是做什么事都要盡力去做好。在工作中我也是這種心態，經常感到緊張，但并不是因為害怕而緊張。

為什么緊張？因為我干的這項事業是直升機制造。20世紀90年代初的海灣戰爭中，直升機對地面的作戰完全就是一種屠殺。曾經出現過一架直升機打掉敵方23輛坦克的戰例，直升機徹底改變了陸軍作戰的模式。武直-10研制之前，我國的直升機行業就沒有什么很像樣的型號，所以，研制武直-10的時候，我們國家抱了很大的期望。

直升機很復雜，很多部件的研制都要做大量的試驗。簡單地說，直升機所有的零部件加起來有1萬多個。直升機用到的材料——金屬材料、非金屬材料、復合材料等20多種不同類別的材料，再加上500多種小材料，是非常復雜的。研制過程中，我們要做大量的試驗，如果在地面所有的設計工作驗證不到位，在空中出了故障就會是機毀人亡，所以，我們的直升機科研工作者總是非常緊張的。

武直-10研制過程中的重大事故

武直-10研制過程中曾經出過一次重大的事故，飛機掉下來了，掉在稻田里。當時我趕過去，到了現場一屁股坐到飛機旁邊的稻田里，哆哆嗦嗦地到處找煙抽。當時出事故的時候是在2000米左右的高空，飛行員判斷非常準確，一感覺不對馬上就請求采用緊急迫降，直接就停到稻田里面去了。之后下來一看數據，那個動作做得漂亮極了。飛行員每一個操作只要稍微錯一點，在空中飛機就解體了；即使飛行員動作沒有任何錯誤，再晚十幾秒，飛機也會解體。所以，這個飛行員真的太棒了。他的心理素質也很好，下來之后，檢查了一下飛機沒有什么問題，就坐在那個稻田邊等我，后來笑嘻嘻地跟我解釋飛行的過程是怎么回事。真的，我們國家的軍人確實非常棒！

后來又經歷了很多次試飛，這個飛行員的身體就受不了了，在武直-10定型之前他就停飛、轉業了。后來定型的時候，我們整個研制團隊特意把他請回來，他很開心，我見到他也很開心。定型慶功宴上我講了兩三句話，大家就起哄，說要請他上臺。他上臺的時候，本來我是想表示一下高興，就和他擁抱了一下。結果我和他抱在一起還沒來得及表示高興，兩個人就哭起來了。說實話很感謝這個飛行員，那次飛機迫降之后雖然部件有損壞，但所有的數據都很完整，也為后續設計提供了非常好的改進基礎。

當時研制武直-10的時候，有一些關鍵部件是我們與國際公司合作研制的。那次飛機墜落中壞掉的部件是尾減速器，當時是請了世界上最大的直升機公司，一個歐洲的公司幫助我們聯合研制的。好在我們在直升機研制過程中也始終強調，我們除了出產品，還要提升我們的研發能力。所以在對外合作的時候，我們會把合作方的設計方法同步進行掌握。尾減速器出了問題之后，我們就自己把它的設計全改了。后來飛機飛得非常好，說明我們研制出的這個產品還是國際最先進水平，我們中國人現在自己也能設計和制造這種產品了。

要把一個產品、一種裝備做好，必須有持續改進的心態

做事要緊張，要充滿激情，做裝備也要朝著最高的目標去做。除此之外，還要有韌性和持續性。在研制武直-10之前，我們的技術水平是很低的。在整個武直-10研制過程中，我們用的都是國外的發動機，當時同步也在研制國產的發動機。當我們快成功的時候，國際上卻把國外的發動機給卡了。還好，我們自己研制的發動機也很爭氣，馬上就可以頂上去。但這需要一個過渡期，大概有半年多到一年的時間飛機要停飛，需要做調整。我們就把原來不滿意的地方，設計上還不成熟的地方，全部推倒重來。事實證明，我們確實可以造出一個更好的東西。之前沒有經驗，這么幾年大家把設計技術水平提升了，這樣一來就把武直-10整個全部重做了一遍。可以說，武直-10雖然稱為一個型號，但實際上我們做了兩個型號。

通過這件事我想表達的是，要把一個產品、一種裝備做好，就必須有這種持續改進的心態，必須要為用戶負責，做東西精益求精、全力以赴，不停地持續改進。有這種心態，才能做出更好的產品。我們現在的飛機在部隊的使用反饋應該說是非常好。武直-10第一次試彈靶，當時的飛行員都是沒打過的，但是每一發都命中，沒有一發打丟。那種心情真是不可言喻，我們為國家提供了這么好的裝備，真的非常開心。

我干的事是我喜歡干的，我覺得應該干的，而且我很樂意干

我們研制出武直-10的時候，常有人問我：“這么沒有基礎的事情，你們是怎樣完成的？”1萬多個零件、200多場試驗、500多種材料、150多家單位、幾萬人連續干十幾年。也有人問：“你們累不累？你們煩不煩？”我就常說，累肯定會有點累，但是不煩。我干的事是我喜歡干的，我覺得應該干的，而且我很樂意干。我們常說小米加步槍，打贏了飛機大炮。很欽佩老一輩革命家大無畏的革命精神和卓越的軍事才能，在那種條件下能打贏一場戰爭，然后建立我們中華人民共和國。我想，如果我們能為國家提供更好的裝備，提供世界一流的裝備，那么，我們的指揮員、作戰人員，就能取得更大的成果，讓我們的國防能做得更好、更強，讓我們的國民能夠更自豪，那么我就會感覺更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