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之以歌

陳語童

第一眼，撲面而來的仍然是法國電影最濃郁的氣息。濃重如油畫的色彩，香奈兒式的女帽，不斷出現的微小細節和細微線索，尋常的人物、尋常的生活，喃喃自語和內心獨白。在近距離拍攝一處場景時，背景音樂會響起微弱婉轉的意大利音樂家Ludovico的曲子。

艾米麗時常會露出她標志性的詭秘笑容，像是想要問問你有沒有注意過，在身邊任何一個地方暗自聯結的秘密，科學家把這種秘密叫作“蝴蝶效應”。在她眼里，蝴蝶效應不過就是如此：母親的死亡，她的任何一次偶遇，腳先踩在哪塊磚上，坐哪一班火車回家，都是必然發生的事情，這一切都不是巧合，而是注定，要是早一秒或晚一秒，很多事情就不會發生。

給鱷魚看病，把草莓套在手指上一口氣吃掉，做各種各樣的紙模，給自己的金魚取名“抹香鯨”，然后幻想它有自殺傾向。艾米麗是一個太普通的女孩子，打工、生活，日復一日。但是她比其他人有著更敏銳的眼睛。世界在她眼中從不是循規蹈矩的模樣，在別人隨波逐流時，她用盡全力去影響這個世界，而且她確實做到了。

20年來只臨摹一幅畫的老畫家，畢生最愛的畫家是雷諾阿，他因為成骨不全病不能出門，日復一日地觀察同一幅畫作。一天他苦惱地對艾米麗說：“你看，畫中間那個拿著玻璃杯子喝水的女孩，她明明在畫的中央，為何卻是一副置身事外的表情。”艾米麗有點吃驚，這樣的狀態像極了自己。艾米麗后來寄給他許多錄像帶，她在用行動告訴他，那個女孩已經開始改變自己了。有些幸福就像環法自行車賽，你不去接近就會錯過。

也許是命中注定，她碰見了一個與自己非常像的人。那個人喜歡收集別人撕毀的證件照，拍攝未干水泥地上的腳印，在鬼屋工作，是個有著同樣敏銳的內心的男人，他一次一次出現在她的生命里。她小心翼翼地給他留下各種線索，狡猾地并不透露自己是誰。其實她也是知道的，擁有默契的人，不論隔多遠的距離都將相遇。就好像，他總是能看懂她留下的晦澀的信號，愿意不厭其煩地玩這場捉迷藏。他們反復周折，觸手可及又驟然退卻，其實內心完全確認，彼此已經面對面了，只不過中間隔著一層薄薄的紗。

而他們都不急著掀開它。

“我先去看我的書和電影，你也去看你的。而我知道終有一天，我們將窩在一起，看同一本書和同一部電影。”一切都會來的。真正對的人，不需要你跑著去接近，他自會按圖索驥尋找到你。

電影的開頭有一段畫外音，配著法國鄉村風景：“在1973年9月3日下午6點28分32秒，一只青蠅以每分鐘能夠扇動14670次的頻率降落到蒙馬特的Rue St-Vincent。與此同時，在一家餐館樓梯的旁邊，風奇跡般地讓兩個杯子在一塊桌布上跳舞。就在這時，28 Avenue Trudaine，Paris 9的一棟五層公寓里，剛從最好的朋友的葬禮回來，尤吉尼·柯里熱從自己的地址簿上把他的名字擦去。還是在這個時候，屬于拉斐爾·波蘭的一個精子，帶著一個X染色體，一頭扎進他的妻子阿曼迪尼的一個卵子。9個月之后，艾米麗·波蘭出生了。”

不知道艾米麗不出生，世界又會有怎樣的變化。我想艾米麗一定會詭秘地一笑，然后聯想出許多天馬行空的東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