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陸的夢咖啡

王泠一

三十而立的小陸，戴著一副比我還要斯文的眼鏡，熱情地招呼著客戶。他說話和氣、微笑真誠，會說英語、善開豪車，他偶爾在咖啡桌前時，說他是在讀博士、或者是EMBA以及公司高管，都有人信。然而，他的身份是菜場里的肉販仔。

在我的觀念中：職業是無貴無賤的;我認識小陸一家三代很久了，本來小陸和我的觀念是一樣的，還喜歡看國際新聞、討論熱點局勢。世紀之交，陸家從南通的一個魚米之鄉來到復旦大學附近的這家標準化菜場安營扎寨。早先自然是老陸夫婦設攤賣肉兼打零工，供養小陸在菜場附近的二本學院念本科。小陸的女朋友很漂亮，也戴著斯文的金絲邊眼鏡，一笑就是兩個小酒窩;現在當然是他的妻子和孩子他媽。那男孩已經六歲、我就叫他小小陸，是個和我無話不談的小精靈。

小小陸誕生之后，需要更加穩定的日常收入。于是，小陸夫婦也很嫻熟地拿起了各類刀具，和老陸夫婦擴大攤位、一起營生，每天從四頭豬賣到六頭豬的分量了！是那標準化菜場里的銷售冠軍。陸家攤位前常常排起隊來，幾乎是個“兒時肉味”的社交圈。

鄉愁般的“兒時肉味”，不斷拉近陸家和顧客們之間的心理距離，直到沒有距離、各訴己見。陸家的攤位幾乎都是回頭客，不少人還有些本事。有本事的人往往有主見且“先入為主”，最典型的例子就是企圖指導小小陸的成長。小精靈兩歲不到、也就是剛會走路的時候，就常來菜場溜達了;于是，他爺爺的回頭客們就認為他應該識字和背唐詩了。在日常熱鬧的排隊中，小小陸就學會了“百家姓”，后來還叫我“老王”。不多久，小小陸能背出多首唐詩;還被一個教他背出26個英語字母的好心人送進了附近的一家公立幼兒園、收費低廉。

進了幼兒園一年后，小小陸進步很快、也更懂事了;但大人們逐漸開始變得不淡定了。有回某熟人問小小陸“長大了以后想干什么”這個極普通的問題，小小陸一秒鐘都沒遲疑地說“幫爺爺賣肉”！老陸咧開嘴大笑，小陸卻是皮笑肉不笑。回頭客們除我沒表態外，立馬分成兩派！一派認為“教育改變命運，應該讓小小陸以后繼續讀一個好的公立小學、公立中學……然后阻斷代際貧困、代際賣肉職業”！另一派則反其道，覺得“代際賣肉是工匠精神，反而能夠做出品牌”！誰都沒去征求小陸夫婦的意見，兩派的爭論暫時不了了之。

小小陸沒什么課外的玩具，但兒童的天性就是玩，沒有玩具也會自得其樂。小小陸很快就把爺爺奶奶的各式肉攤刀具當作了玩具，不僅會給我切肉片，還會給魚攤的女孩去刮魚鱗！這個時候，爺爺奶奶仍然是笑瞇瞇的;但小陸夫婦卻都是苦笑一番！開始有了心事。2016年的國慶長假，小陸動了念頭，不想讓兒子長大再賣肉了。起因是他大學的女同學要遠足，請他代為照看其經營的咖啡店生意，當然是按日付酬以及營業額提成。這個收益明顯高于同時期老陸的賣肉毛利，小小陸也覺得“咖啡媽媽”比“豬肉媽媽”更加漂亮。于是，小陸有了加盟咖啡店的念頭。

但老陸是一家之主。一向量入為出、從不負債的老陸，覺得出資二十萬元開個咖啡門店簡直是“中邪”了！何況，豬肉天天有人買，還有飯店批量進貨，咖啡店除了節日，會有人天天光顧嗎？老陸還去實地看了個清楚并告訴我：附近的大學生往往在咖啡店里一坐一個下午，也就是喝一杯15元的拿鐵。而他的一個下午，不知道可以賣出多少個15元一斤的豬爪子呢。再說每天就是沒有客戶也要消耗的水和電：菜場是有公家補貼的公益價;咖啡店可是碼子差得遠了的市場價！

加盟咖啡店的“夢想”被老陸否決后，小陸悶悶不樂了好些天。對于小陸的郁悶，一向慈眉善目的小陸媽有天突然對我說：“你幫我教訓教訓他——他又不是北大畢業的！人家北大的高材生都賣豬肉一輩子，他這個二本生屈什么才啦？！”我答應勸勸小陸，當然不是原話照搬！只是建議小陸夫婦有空時不妨去喝杯咖啡。隨著春節年關的臨近，陸家肉攤的香腸加工生意又開始紅火！小陸夫婦的加工手藝都是老陸夫婦真傳的，只是小陸手腳更麻利！他慢慢也就把咖啡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