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丙玲
(1.山東藝術學院美術學院,山東 濟南 250300;2.浙江大學人文學院博士后流動站,浙江 杭州 310000)
尋常的精致:北周武帝孝陵出土銅帶具探究
宋丙玲
(1.山東藝術學院美術學院,山東 濟南 250300;2.浙江大學人文學院博士后流動站,浙江 杭州 310000)
孝陵是目前發現并發掘的北周時期的唯一帝陵,雖屢遭盜掘,仍出土不同質地的文物數千件,其中,該墓第五天井西龕出土的銅帶具制作精良,裝飾繁縟,是北朝時期少有的帶具樣式。從文獻記載和出土實物來看,至遲在北朝晚期帶具已被納入輿服制度而成為身份地位的象征,從質地上來看,孝陵出土的銅帶具相比玉帶、金銀帶而言屬于低級帶具,其原因除了武帝生前身后儉樸無奢的生活作風外,其整體形制、制作工藝及裝飾紋樣的獨特屬性也是重要原因。
北周;孝陵;銅梁帶;獅蠻帶;文化交流
文本、圖像與實物的互證已成為當下服飾史研究不可或缺的路徑,圖像與實物在文本語焉不詳時顯得尤為直觀和重要,實際上,圖像所構建起來的服飾歷史遠比服飾史的真實更加豐富而復雜。本文僅以北周武帝孝陵出土的銅帶具為例展開探討,之所以選擇腰帶這一服飾配件進行探討,是因為其作為一種基本的服飾用品除實用和審美的雙重功用外,在人類歷史發展進程中還經常作為身份地位的象征存在。之所以選取北周武帝的帶具作為個案探討的起點,一是由于北朝政權的建立者拓跋鮮卑在長期的游牧生活中形成了富有民族特色的帶具系統,定居中原以后,又與漢族及其他民族的帶具相互交融,形成了獨具特色的帶具文化,在整個中國帶具發展史上占據重要地位;二則因為從文本、圖像和實物三中資料對比來看,孝陵出土的銅帶具在看似尋常中有著不尋常的精致。
北周武帝宇文邕(543-578年)是北周歷史上在位時間最長,并且最有作為的一位皇帝,他在位十九年(560 -578年)期間勵精圖治,使北周政治清明,百姓生活安定,國勢逐漸走向強盛,并于建德六年(577年)攻滅北齊,統一黃河流域,為隋朝統一天下奠定了基礎。宣政元年(578年)六月,武帝率兵北伐突厥時,不幸以36歲英武盛年病亡,謚曰武皇帝,廟稱高祖,歸葬孝陵[1](P107)。然而,至唐朝貞觀年間官修梁、陳、齊、周、隋五朝“正史”時已不知孝陵所蹤,20世紀90年代,孝陵因屢遭盜掘而大白天下,志石銘記表明,孝陵位于陜西省咸陽市底張鎮陳馬村東南約1000米處,是北周武帝宇文邕與皇后阿史那氏合葬陵。
1994年9月,陜西省考古研究所與咸陽市考古研究所聯合對該墓進行了搶救性發掘,雖屢遭盜掘,仍清理出金、銅、鐵、玉、石、陶、玻璃等不同質地文物數千件[2]。其中,孝陵第五天井西龕出土的1套銅帶具制作精美、裝飾繁縟,為認識北朝帶具歷史提供了重要資料。就出土材料來看,孝陵出土的銅帶具由帶扣、帶銙、扣眼片和钅宅尾等31件組成,均出土于五號天井西壁龕,考古發掘時采取整體分割、石膏封固打包的技術進行了提取,后在實驗室進行微型發掘清理完成[3],基本弄清了帶具出土時的位置分布情況,為帶具的復原提供了重要資料(圖1)。據扣身、活頁帶銙及钅宅尾表底兩層間殘留的絲、麻質帶鞓殘跡分析,孝陵出土的腰帶當為麻質帶身、外裹絲帛并鑲嵌銅銙的帶具樣式,類似質地的腰帶還見于陜西西安北周安伽墓甬道內出土的帶具[4](P63-64)。從帶銙及钅宅尾的寬度來看,隨葬孝陵的銅帶具寬1.6厘米左右,通體比較緊窄,該墓發掘簡報依據帶具出土的位置及不同附件的功能復原如圖2。

圖1 孝陵出土銅帶具結構示意圖

圖2 孝陵出土銅帶具復原圖
北朝晚期,帶具已成為身份地位的象征,主要通過帶銙的質地和數量表示服用者的身份高低,因此,帶具的制作越來越精致,其中以玉帶最為名貴和罕見;其次是金帶,是統治者施行賞賜的重要物品。史載武帝曾將自己扎束的十三環金帶賞賜功臣,如《周書·李賢傳》記載,武帝“令中侍上士尉遲愷往瓜州,降璽書勞賢,賜衣一襲及被褥,并御所服十三環金帶一要……賜賢第申國公穆亦如之”。[5](P417)所謂十三環金帶,就是帶身釘綴金質帶銙、并垂系十三枚環飾的腰帶。銅帶則是北朝時期最為常見的帶具,不同階層的人均可使用,為什么北周武帝貴為帝王,去世后卻僅隨葬一副銅質帶具呢?據現有的考古發掘資料來看,與武帝同年去世的驃騎大將軍、上開府儀同大將軍、任城郡公,同時身為武帝女婿的若干云墓葬中隨葬的帶具卻為制作精致的玉帶[6](P69-70)(圖3)。該副帶具由帶扣、附環方銙、柿蒂紋方銙、扣眼環、钅宅尾等20件組成,通體由小金釘和金絲穿綴而成,并有金片和玉石鏤空雕琢的花紋圖案作為裝飾。整條腰帶釘綴8枚附環方銙,當稱之為“八環玉帶”,玉質細膩,潔白溫潤,制作精致,器表光潔明亮,遠比孝陵出土的銅帶具等級高。之所以在帝王陵墓中隨葬銅質帶具,除了該墓屢遭盜掘的史實外,還與武帝生前身后儉樸無奢的生活作風息息相關,史載武帝生前生活簡樸,“身衣布袍,寢布被,無金寶之飾,諸宮殿華綺者,皆撤毀之,改為土階數尺,不施櫨栱。其雕文刻鏤,錦繡纂組,一皆禁斷。”死后還臨終遺詔:“喪事資用,須使儉而合禮,墓而不墳,自古通典。隨吉即葬,葬訖公除。四方士庶,各三日哭。妃嬪以下無子者,悉放還家。”[7](P107)與此同時,武帝身為最高統治者也不需要奢華的隨葬品彰顯身份,相反,若干云墓隨葬的精美玉帶可能本來就是生前武帝所賜,死后隨葬更能彰顯這份榮耀和身份。最后也是最重要的,盡管對于一位帝王來說,這副帶具的質地樸素至極,但其獨特的形制、制作工藝以及裝飾紋樣在同時期帶具中遠非其他帶具可比。

圖3 若干云墓出土玉帶具
孝陵出土帶具的扣身、帶銙、革燮帶飾及钅宅尾均由表框、雕紋片和背片三層鉚成,獸面紋圓帶飾則用表底兩片鉚釘而成,這種復雜的制作工藝在考古發掘出土的其他北朝帶具中并不得見,其邊緣明顯高出中央的制作方式當為文獻中提到的起梁帶。據《周書·侯莫陳順傳》記載,西魏大統四年(538年),“魏文帝還,親執順手曰:‘渭橋之戰,卿有殊力。’便解所服金鏤玉梁帶賜之。”[8](P308)北朝時期玉路不甚通暢,以玉為梁的玉梁帶應是當時非常名貴的帶具品種,再加上鏤雕的金飾踵事增華就更加高級,這種腰帶的使用在唐代已有明確的制度規定,如《通典》所載:
平巾幘,簪導,五品以上通用犀,六品以下通用角。冠支,令云:“皆金飾,五品以上通用玉。紫褶,令云:“五品以上緋褶,七品以上綠褶,九品以上碧褶。”并大白口袴,起梁帶,三品以上玉梁寶鈿,五品以上金梁寶鈿,六品以上金飾隱起。烏皮靴,武官及衛官尋常公事則服之。[9](P2803-2804)
所謂玉梁寶鈿可從1992年陜西省長安縣南里王村唐代貞觀元年(627年)竇皦墓出土的玉帶具(現藏陜西省考古研究院)[10](P104)窺見一斑(圖4),玉帶表框由青白玉制作,下襯的金板上焊有金絲編成的外框及細密的小金珠,在金筐內還鑲嵌珍珠及紅、綠、藍三色寶石,又稱“金筐寶鈿玉帶梁”。相形之下,孝陵出土的銅帶具雖不如竇皦墓隨葬的帶具精致華美,但整體構造基本一致,其扣身、條狀帶銙、活頁帶銙乃至“革燮帶飾”亦由三層鉚接而成,不同的是,孝陵出土的帶具表框均為銅質,內襯也是浮雕紋飾的銅片,因此,將其命名為銅雕銅梁帶應該沒有問題。

圖4 唐代竇皦墓出土金筐寶鈿玉帶
此外,孝陵出土的忍冬形“革燮帶飾”在同時期帶具中也非常罕見,革燮帶又稱鞢革燮,亦作蹀躞、革占鞢,是腰帶上垂下來的系物之帶,垂系鞢革燮的腰帶通常稱之為鞢革燮帶。北朝晚期、隋唐以及遼代都有不少鞢革燮帶實物出土,并有大量人物圖像為證,但綜觀已發現的北朝帶具實物及圖像資料,懸掛系物帶子主要通過兩種方式:一種是在方形或拱形銙板下端橫置長方形小孔,俗稱“古眼”,如陜西西安北周大象元年(579年)同州薩保安伽墓甬道內出土的鎏金銅帶具[11],由帶扣和钅宅尾各1枚、方形帶銙1枚、拱形銙3枚、橢圓形扣眼片6枚組成,出土時系于墓主腰間,帶鞓已朽,扣眼片背面尚殘存橫向較粗的麻織物,因此,帶鞓質地當為麻。該墓出土的四件帶銙下端均開有長方形孔,發掘報告中的復原圖誤將古眼置于腰帶上端是不確切的。因為這種帶具隋唐時期仍在使用,陜西西安郭家灘隋代姬威墓出土的玉帶具及西安南郊何家村唐代窖藏出土的白玉九環帶均有這種拱形銙,唐懿德太子墓石槨線刻捧盤女子腰間所束腰帶還形象地表現出帶銙的配置方式,長方形古眼明顯置于帶銙下端。因此,安伽墓出土的帶具應復原如下圖(圖5)。另一種則在銙板下綴連圓環用以系物,北周時期比較有代表性的有2例,分別見于見于陜西西安洪慶建德二年(573年)使持節儀同三司王昌墓[12]和陜西咸陽國際機場發現的若干云墓[13](P69-70)。若干云墓出土的玉帶具前已引述,不再贅言。王昌墓出土銅帶具(M6:6)由帶扣1件、條狀帶銙1件、附環方銙5件、柿蒂紋方銙2件、扣眼片7件組成(圖6)。

圖5 安伽墓銅帶具復原圖

圖6 王昌墓銅帶具復原圖
綜觀北朝時期的帶具實物,與孝陵類似的“革燮帶飾”目前尚無其他發現,該“革燮帶”由兩部分組成,中間以活頁軸相連,兩部分均由忍冬紋表框、雕紋片和背片三層組成,雕紋片上均浮雕紋飾。就目前已發表的考古實物資料而言,隋唐時期與之類似的例子有3例:一例為前揭唐貞觀元年(627年)竇皦墓出土的玉帶具,玉帶由圓首矩形銙3枚,圓形帶銙8枚,圓形偏心孔扣眼、忍冬形帯飾及玉帶扣各1枚組成;另一例是陜西西安硫酸廠唐墓出土的鎏金銅帶具,由帶扣、钅宅尾、忍冬形帶飾各1枚,長方形銙、扣眼環各4枚以及圓形銙6枚共17件組成[14](P37-41)(圖7),該墓沒有出土墓志,其時代根據同出的隨葬品推斷當在開元以后[15](P44-46);第三例現藏于日本奈良的大和文華館,為鑲嵌玻璃的鎏金銅帶[16](P205)(圖8),日本學者推定為隋代制品。三墓出土的忍冬形帶飾從形制上來看與孝陵出土者非常相似,撰文者大多將其認定為革燮帶飾,也有將其視作钅宅尾者*《陜西新出土文物選粹》以及贠安志《陜西長安縣南里王村與咸陽飛機場出土大量隋唐珍貴文物》(《考古與文物》1993年第6期)均將竇皦墓出土帶飾視作钅宅尾。。所謂钅宅尾就是帶尾,也稱“獺尾”、“撻尾”或“魚尾”,是釘在鞓尾用以保護腰帶的一種裝置,大多形制簡潔,方形、圓方者為多,后來逐漸發展成為一種裝飾。與孝陵出土的忍冬形革燮帶飾類似的钅宅尾也有發現,北朝時期僅見于河南洛陽北魏永寧寺遺址出土的一尊影塑立像(標本T1:2320)[17](P84-87)(圖9)。該像整體保存較好,僅膝部以下殘缺,上穿交領廣袖衣,下著縛腿褲,外套皮裲襠,腰間扎束長帶。腰帶背后部分形象不明,但身前部分刻劃精細,為我們認識當時的腰帶形制提供了重要依據。影塑立俑所束腰帶有細密橫條紋裝飾,帶頭鑲有圓角長方形扣身,腰帶中后部嵌五個以上圓形氣眼,帶尾便鑲嵌一枚忍冬形钅宅尾。其形制與孝陵、竇皦墓等出土者基本一致,因此,孝陵出土的“革燮帶飾”也有可能是鑲于腰帶尾部的钅宅尾。這樣以來,孝陵出土的腰帶便存在兩個钅宅尾,但就現有資料而言,唐代中期以后才出現雙钅宅尾帶具,目前已發現的北朝帶具也均為單帶扣單钅宅尾的形制,顯然,“革燮帶飾”為钅宅尾的說法就已有材料來看不確。

圖7 西安硫酸廠唐墓出土鎏金銅帶飾(左)

圖10 正倉院藏赤地錦幡垂端飾
此外,根據孝陵出土的帶具尺寸來看,忍冬形“革燮帶飾”也不宜定為钅宅尾。據發掘簡報顯示,孝陵出土銅帶扣之扣環為橢圓形,長徑為2.3厘米,而革燮帶飾通長5.4厘米,較窄一端兩尖處寬1.65厘米,比扣環窄0.65厘米,因此,窄端穿過扣環是沒有任何問題的。但較寬的一端兩尖距為2.1厘米,僅比扣環窄0.2厘米,加上扣環主體部分自身的直徑,通過扣環顯然比較勉強。竇皦墓出土的玉帶具也存在同樣的問題,而孝陵出土的簡報中命名為“钅宅尾”的配件,寬度為1.55厘米,與帶鞓寬度相仿,能順利從帶扣中穿過,置于帶尾的確能夠起到保護腰帶的作用。因此可以肯定地說,孝陵出土的忍冬形帶飾不會是腰帶末端的钅宅尾,而是鞢革燮尾端的钅宅尾。關于其配置方式,北周武帝孝陵和硫酸廠唐墓均出土有活頁帶銙,其形制為一長一短連接而成,孫鐵山《西安出土唐代鎏金銅帶具》一文認為忍冬形帶飾應垂直與較短的活頁帶銙相連,而《陜西新出土文物選粹》則認為其上端應夾鞓結于活頁帶銙之上19。如果按照后者來復原帶具的話,腰帶括接后多余部分很容易將其精美的裝飾遮蔽,并且不利于人體活動,最合理的配置方式是將鞢革燮帶子垂直與較短的活頁帶銙相連,然后將忍冬形帶飾裝飾于下垂鞢革燮的末端,這樣以來便出現與永寧寺影塑像類似的裝飾效果。孝陵發掘簡報中的復原圖基本正確,但將活頁帶銙對折置于帶鞓的做法會使帶身局部太過厚重,并且佩戴起來并不舒適,因此,將活頁帶銙展開配置是比較合理的復原方式。日本正倉院藏赤地錦幡垂端飾20(圖10)的形制也是中間完整忍冬、兩側半忍冬的造型,與上引五例基本一致,諸種跡象表明,這種裝飾至遲在唐代已成為一種比較常見的帶狀物端飾了。
孝陵出土銅帶具的裝飾紋樣大致可分為三種:第一種見于帶扣扣身、條狀帶銙和活頁帶銙,裝飾圖案大體一致,其基本構成元素為發掘簡報所稱的“人形怪獸”和蹲踞獅子;第二種飾于忍冬形帶飾,上面為獸面紋,下面則是人形怪獸;第三種為聯珠獸面紋,飾于圓形帶飾。其中最耐人尋味的當屬第一種,即人形怪獸和蹲踞獅子的裝飾紋樣,第二、三種的主體紋樣顯然是第一種紋樣的局部表現,有相互呼應之功效。
獅子是北朝圖像藝術中比較常見的一種表現題材,隨著佛教在中國不同社會階層的傳布,獅子經常以佛教護法、聽經論道者或佛的坐騎等形象出現于佛教造像中。側面蹲踞的獅子形象大致于北魏晚期流行開來,表現形態豐富多樣,通常兩兩相對雕刻于佛座前或佛龕壁面,中間鋪設香爐,在龍門石窟、響堂山石窟中有大量表現,李姃恩著《北朝裝飾紋樣》一書中對石窟造像中的獅子紋飾有比較詳細的梳理[20](P70-75)。此外,北朝晚期單體佛教造像中也大量存在,如北齊天保六年(555年)大理石雕二佛并坐像(圖11)[21](P195),佛座前便雕刻香爐和相對蹲踞的獅子。

圖11 北齊大理石雕二佛并坐像

圖12 孝陵出土銅帶具
武帝銅帶具中的側面蹲踞獅子體態豐潤,鬣毛卷曲后整齊地披拂于肩頸,尾巴因動作不同或團成一簇,或分為三歧,與北朝晚期佛教造像中的獅子形象別無二致。不同的是,武帝銅帶具上的獅子呈現出與“人形怪獸”兩兩互動的生動場景,這種圖像表現的是什么內容?為什么將其表現于帝王的腰帶之上?問題的關鍵在于“人形怪獸”如何解讀,除扣身、革燮帶銙上有裝飾外,革燮帶飾下端也是人形怪獸,發掘簡報將其描述為:“頭若熊,上身裸,肩肘有鬣毛,下穿網格紋袴,四肢有爪”。由于銅帶具體積狹小,發掘簡報中發布的圖片又不很清晰,這為我們辨識其具體形象增加了困難。從《陜西新出土文物選粹》一書中比較清晰的彩色圖版(圖12)來看,“人形怪獸”所著服飾比較清晰,上身并非袒裸,而是著束胸緊身衣,所謂的肩肘鬣毛不過是手臂運動過程中形成的衣服褶皺而已。下身穿網格紋褲,足蹬尖頭高靿軟靴,袴口束于靴筒之內,因此,簡報中“四肢有爪”的說法應是誤讀。至于其頭部,從革燮帶的裝飾來看,應是一大眼人頭,再結合其服飾綜合考量,“人形怪獸”應是胡人形象,只不過由于帶具空間狹小出現了變形而已,內蒙古通遼市科爾沁左翼中旗腰林毛都蘇木北哈拉吐出土的人物雙獅紋金飾牌(圖13,現收藏于內蒙古通遼市博物館)可以為證。該飾牌長10、寬5.8厘米,兩側各有一頭側立雄獅,正中浮雕的人物形象高鼻深目、頭上有尖,與武帝帶具上的“人形怪獸”極為相似。現有的圖像資料也可以為筆者的推斷提供旁證。

圖13 內蒙古通遼市出土人物雙獅紋金飾牌
人、獅共處是北朝時期常見的表現題材,通常有以下兩種表現方式:一種為人獅搏斗圖,在圖像中,人與兇猛的獅子不分主次,強弱難辨,互相搏斗,場面緊張慘烈,多見于入華粟特人的墓葬美術中。如北周安伽墓圍屏石榻正面屏風第2副和右側屏風第1副圖像[22](P28-36),前者表現一騎馬獵人正張弓欲射前方的獅子,獅子作站立狀,頭后及肩甲處有卷毛,張口露齒吐舌,正欲撲向獵人(圖14);后者表現騎馬獵人手持短刀回身欲刺身后的獅子,獅子卷毛披拂于肩頸,張口露齒作人立狀,伸出前爪正欲撲向獵人,右前爪則抓住馬的臀部。這類圖像明顯與人物占主導地位,追捕逃竄獅子的狩獵圖明顯不同,齊東方先生已撰文加以說明[23](P78-84)。從孝陵出土銅帶具的裝飾圖案來看,人和獅子之間并沒有緊張激烈的搏斗場面,顯然不是搏斗圖。

圖14 安伽墓圍屏石榻正面屏風《人獅搏斗圖》

圖15 美國紐約大都會博物館藏東魏造像碑局部

圖16 甘肅博物館藏王令猥造佛像碑局部
還有一種是人與獅子和平共處的圖像形式,人物形象通常表現為胡人,主要表現胡人戲獅、馴獅等形象,在北朝時期的佛教造像及工藝美術中多有表現。前者實際上是作為佛教護法形象的一種特殊表現形式,人物與獅子兩兩相對表現于佛座前或佛龕壁面,如美國紐約大都會博物館藏東魏武定元年(543年)李道贊等500人造像碑[24](P227-231)(圖15),碑首所刻佛座前為兩頭側面蹲踞的獅子,中間靠上雕刻香爐,獅子前面分別雕刻一位抬手叉腰的胡人形象,似正望向身旁的獅子。再如1973年于甘肅省張家川回族自治縣出土的北周建德二年(573年)王令猥造佛像碑[25](P69-71)(現藏甘肅省博物館,圖16),其雕造時代正處于北周武帝滅佛前夕,碑身下部為四個方形淺龕,中間各雕一單跪胡人,頸飾寶珠瓔珞,肩披帔巾,一手撫膝,一手握拳置于胸前,二人均轉身回視身側獅子,獅子則呈蹲踞狀態,正回首面向身邊男子。目前,學界通常將獅子旁邊的人物形象視為護法力士,與獅子一道作為護法形象存在。在日常的工藝美術品中,也有類似的圖像發現,如山西大同安留莊村出土的北魏胡人馴獅石燈[26](P118)(圖17,現藏山西博物院),燈柱表現一人單腿跪立,左手緊按獅頭的馴獅場面,其中人物造型具有典型的西域胡人特征:高鼻大眼,頭戴尖頂胡帽,身著胡服;而獅子大眼圓睜,作怒吼狀,表現出一種欲要掙脫之勢。石燈始于漢代,魏晉南北朝時期伴隨著佛教的傳布,佛教燃燈供佛的行為促使石燈大為盛行,因此,這盞胡人馴獅石燈可能也與佛教信仰關系密切,同樣具有護法之功效。對于這種胡人戲弄、馴服獅子的形象,沈從文先生統稱之為“醉拂菻弄獅子”[27](P331-332),拂菻主要指羅馬帝國的東部地區(即今天的敘利亞一帶),西羅馬帝國滅亡后,中國史書中一般指稱拜占庭帝國、小亞細亞及地中海東岸一帶,所謂“醉拂菻弄獅子”就是胡人戲弄獅子的圖像。在許多古代文明如古埃及、美索不達米亞中,都將獅子視為力量和權力的象征,并經常作為守護者運用于宮殿建筑,在印度則將其作為佛教的守護神。然而,獅子生性是一種猛獸,從斗獅到掌握馴獅技能,進而戲獅、舞獅反映了西域民族對獅子的征服過程,之所以在佛教護法獅子前刻劃胡人形象,可能正是源出于對獅子這種猛獸進行控制的需要。

圖17 山西博物院藏北魏胡人馴獅燈
從孝陵出土的銅帶具裝飾來看,獅子與胡人的構圖明顯與佛座上的護法形象極為相似,扣身、帶銙上胡人與獅子間動態的不同恰是對戲獅不同瞬間的展現,因此,這種裝飾也可稱之為“醉拂菻弄獅子”。再加上革燮帶飾造型所呈現出來的忍冬形樣式恰是南北朝時期佛教藝術中常見的植物裝飾紋樣,這樣以來,難道孝陵出土的帶具有佛教因素嗎?但是,熟悉中國佛教發展歷史的人都知道,北周武帝是以滅佛著稱的皇帝,就連現存最早表現北周武帝的繪畫《歷代帝王圖》(現藏美國波士頓美術館)都以“毀滅佛法,無道”來形容武帝,甚至將其描繪成粗野蠻橫的老者形態。難道這條腰帶是武帝言行不一的表現嗎?實際上,裝飾有這種圖案的腰帶還有一個專門的名稱,即“獅蠻帶”,或寫作“師蠻帶”,文獻上的記載最早見于唐代,《唐語林》卷二:“張燕公文逸而學奧,……上親解紫拂林帶以賜焉。”*唐蘭《<劉賓客嘉話錄>的校輯與辨偽》(《文史》第4輯)謂此條應出自《嘉話錄》。宋代,獅蠻紋已成為官員所服金帶的裝飾紋樣,南宋岳珂所撰筆記《愧郯錄》卷十二載:“金帶有六種:毬路、御仙花、荔枝、師蠻、海捷、寶藏。”[28]另宋人陳世崇所著筆記《隨隱漫錄》中所記金帶的32種紋樣中,也有“師蠻”的記載[29],《宋史·輿服志》中也有提及。獅蠻紋在孟元老《東京夢華錄》卷八“重陽”條中也有提及:“(重陽)前一二日,各以粉面蒸糕饋送,上插剪彩小旗,摻饤果實,如石榴子、栗子黃、銀杏、松子肉之類。又以粉作獅子蠻王之狀,置于糕上,謂之獅蠻。”[30](P216)由此可知,獅蠻帶就是裝飾獅子和蠻王圖案的腰帶,可惜的是,唐宋時期雖已發現數量較多的裝飾獅子或蠻王(胡人)的帶具實物,但兩種紋飾并存謂之獅蠻帶的實物資料卻鮮有出土。直至明代,獅蠻帶實物才有較多發現,如1961年北京市海淀區魏公村社會主義學院工地出土的玉帶板[31]、20世紀70年代南京市玄武湖唐家山明墓出土的玉帶板[32](P66-87)和1987年南京太平門外板倉村明墓出土的琥珀帶板[33](P39-44)(圖18),從帶板裝飾來看,明顯就是胡人戲弄獅子的圖案。武帝帶具上的胡人頭部之所以呈現動物特征,應是受到中國傳統儺舞佩戴面具進行表演的影響,這可從后來的獅子舞中看到雛形,如唐人白居易在《西涼伎》中描述獅子舞時提到:“西涼伎,假面胡人假獅子。刻木為頭絲作尾,金鍍眼睛銀帖齒。奮迅毛衣擺雙耳,如從流沙來萬里。紫髯深目兩胡兒,鼓舞跳梁前致辭。”假面胡人即帶著面具的胡人。因此,筆者大膽推測,孝陵出土的裝飾形胡人和獅子圖案的帶具應為獅蠻帶的早期形態,如果這種推測屬實,那么這副帶具則是中國現存最早的獅蠻帶。

圖18 南京太平門外板倉村明墓出土钅宅尾裝飾
綜上所述,孝陵出土的銅帶具從其制作工藝和整體形制來看應為四周起梁的“銅梁帶”,而從裝飾紋樣來看當是反映中西文化交流的獅蠻題材,至于為什么將這種題材裝飾于帝王的腰帶之上,筆者認為有兩個原因:一是胡人戲獅紋有辟邪驅疫的性質。胡人戲獅紋早期是對西域戲獅雜技的簡單模仿,后來與中國儺舞相結合產生了獅子舞,據文獻記載,三國時中國已有獅子舞表演,從《漢書》一段注文中可覷其端倪:“孟康曰:‘象人,若今戲蝦魚師子者也。’韋昭曰:‘著假面者也。’師古曰:‘孟說是’”[34](P1073)孟康為三國時期魏國人,從注文中可知至少在曹魏時期已有獅子舞。佛教傳入中國后,獅子作為佛教護法之靈獸更加強化了獅子舞的辟邪功能,如北魏佛誕行像時就有“辟邪師子導引其前”[35](P53),因此,在腰帶上釘綴胡人戲獅子的帶板具有辟邪的祥瑞意義。二是胡人戲獅紋是中外文化交流的產物,同時也是佩戴者身份地位的象征。獅子原產于非洲和西亞,中國本土并不產獅子,西漢張騫通西域后西域諸國開始向中國進貢獅子以供皇家觀賞,直至明清時期,中國皇家用于觀賞的獅子仍由西方國家進貢。由于獅子生性兇猛,馴獅便成為西亞地區非常古老的一種雜技項目,伴隨著獅子入貢中國的必定還有馴獅技藝,因此,局限于皇宮范圍內的胡人戲獅雜技,便連同胡人進貢獅子一道成為西域小國稱臣納貢、中原王朝宣揚國威的重要表現,在一定意義上與胡人獻寶圖有異曲同工之妙,獅蠻帶作為身份象征的政治寓意便不言自明了。在唐代,導源于戲獅雜技的獅子舞還成為宮廷禮樂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宋明時期將獅蠻帶納入官方用帶制度便充分表明這種紋飾蘊含的政治內涵[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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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劉德卿)
10.3969/j.issn.1002-2236.2016.06.014
2016-06-12
宋丙玲(1981-),女,山東淄博人,博士,山東藝術學院講師,浙江大學人文學院博士后流動站研究人員,研究方向:美術考古。
項目來源:本文系A.2015年度文化部文化藝術科學研究項目“中國古代歷史題材繪畫中的人物服飾研究”(批準號 15DG59);B.中國博士后科學基金第57批面上資助項目“南北朝墓葬中的佛教文化因素研究”(批準號2015M571854);C.山東省高等學校人文社會科學研究計劃(項目編號:J10WJ02)的階段性成果。
J525
A
1002-2236(2016)06-0055-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