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煒
摘要:行政性串通投標是串通投標行為的一種形式,是有關人員借助行政勢力,不當介入招投標市場引發的限制競爭行為。這樣的行為不僅違反了招投標法律制度,也違反了反壟斷法和行政法甚至刑法。近年來,隨著我國招投標制度的廣泛應用,招投標違法手段不斷翻新,違法行為也越來越隱蔽,公共權力干預招投標活動等問題層出不窮。如何全面、深入地解決行政性串通投標成為一個迫切問題。反壟斷法作為經濟憲法,在規制限制競爭行為方面是最基礎的法律,特別是我國有對行政壟斷的原則性規定,更是其他國家反壟斷制度所沒有的優勢。我們應當更好地利用這一立法優勢,借鑒其他國家的經驗,擴大行政壟斷的適用范圍,在《反壟斷法》中或以其配套法規的形式針對“行政性串通投標行為”作出更全面、更嚴格的規定,增加《反壟斷法》的威懾力,以利于遏制違法行為的發生,同時也避免政出多門、執法重疊等問題的發生,達到維護公平、公正、公開的市場競爭秩序的目的。
關鍵詞:反壟斷法;串通投標;日本法
中圖分類號:DF414
文獻標志碼:A DOI:10.3969/j.issn.1008-4355.2016.06.11
招投標制度是保障市場競爭機制正常運行的重要手段,在促進市場公平競爭、提高市場效率、節約公共采購資金、保證采購質量、預防和懲治腐敗等方面起著重要作用,為全世界實行市場經濟的國家廣泛采用。我國從20世紀80年代初開始逐步實行招投標制度,先后在利用國外貸款、機電設備進口、建設工程發包、科研課題分配、出口商品配額分配等領域逐步推行,并在1999年后制定了一系列招投標立法文件。隨著近年法制建設的逐步完善,招投標制度的實施也有了長足進步。然而,由于長期計劃經濟的影響,政府對經濟的不當干預仍存在,其方式也從強制干預轉變為多種變相的干預。另一方面,高額利益的驅動,也使很多人置公共利益于不顧,利用各種社會關系、行政影響力干預招投標活動,搞暗箱操作,以達到個人利益的最大化,其結果是損害了招投標制度的公開性、公平性、公正性,降低了市場配置資源的效率。
日本作為行政主導產業發展的國家,政府對經濟的介入由來已久,由此也帶來了政界與商界利益膠著,行政權力滋生腐敗現象,這種情況一直為其社會所詬病。在長期的招投標制度實踐中,日本社會出現的大量“行政性串通投標”問題就是一個直接反映。為解決這一問題,日本制定了相關專門立法予以嚴厲規制,并通過加強對《禁止壟斷法》的執法活動,增強企業對行政性串通投標行為違法性的認識,起到了遏制作用。本文就日本解決“行政性串通投標”問題展開專門研究,以期通過對日本經驗的探討為我國今后的法制建設提供些許建議。
一、日本的“談合”與“官制談合”
串通投標行為在日本被稱為“談合”,是指在訂貨生產及政府采購活動中,相關企業事先內定誰是該訂單的生產商或中標企業,并在該內定企業參加投標活動時由其他企業協同合作幫助其中標的行為[1]。這種行為是通過預先商定中標企業,而使其他企業放棄本次交易競爭的行為,其結果是損害了通過投標競爭形成交易價格的機制,從其性質上看,屬于反壟斷法中壟斷協議的一種表現形式。壟斷協議作為人為地扭曲市場競爭機制的反競爭行為,被各國反壟斷法所禁止,日本在其《禁止壟斷法》第3條和第8條中對經營者和行業協會的壟斷協議做了禁止性規定,其中就包含了對“談合”的規制。
在日本的“談合”之中,又有所謂“官制談合”的類型,是指在經營者的串通投標過程中,有行政部門人員參與其中,采取事前提供應當保密的信息、默認串通投標的行為,或者積極參與串通投標活動的方式謀取利益的行為,以及作為招標方的政府部門事先單方面指定中標人,促使串通投標發生的行為。對有政府部門人員介入的“官制談合”行為的規制,日本法律規定的規制對象并不限于政府人員直接參與串通投標的行為,還擴展到幫助串通投標的行為,如對投標信息的示意、教唆,以及接受經營者和行業協會等明示或暗示的請求或行政部門人員主動積極地推動串通投標活動等間接參與的行為。
二、日本社會中串通投標行為多發的原因
串通投標是限制競爭的行為,可以帶來很多市場弊害:(1)串通投標可以使合同價格比競爭狀態下的價格高,使得作為買方的招標單位的利益受損,如果是政府采購,損害的就是納稅人的公共利益;(2)串通投標行為可能保護了效率低下的企業,而讓效率高的企業作出讓步,最終使得整個行業的效率受損;(3)串通投標行為使得交易價格在私下的商談中就被決定了,而作為納稅人則根本看不到自己所交的稅金是經過怎樣的程序被支出的;(4)串通投標在有行政人員參與的情況下,還會出現企業向政府官員行賄、公職人員泄露秘密信息等問題。
1999年,由日本律師聯合會消費者問題對策委員會所做關于美國的投標制度、有關串通投標的實際情況和規制狀況的調查報告認為,“日本95%的公共設施建設都存在串通投標行為”[2]。盡管串通投標會帶來諸多弊端,然而這種行為在日本社會中卻很難根絕,日本由此在很長時間內被稱作“串通投標的大國”。這種現象長期、廣泛存在的原因,概括起來有以下幾個方面:
(一)為實現保護中小企業的政策
日本曾頒布《關于在政府及公共事業采購中確保中小企業中標的有關法律》,該法規定:“國家應當努力增加中小企業中標的概率”,這樣的規定后來也成了公共事業采購領域中保護中小企業的基本原則。從該法的實際執行情況看,為增加中小企業的中標率,招標方通常采取分工種招標來減小合同金額以及化整為零的方法,此外,招標方也常采用指名招標和任意合同的方法[3]。由此,借助公共事業采購法對中小企業保護的原則,通過采取不透明的分散招標、指名招標等串通投標體制,中小企業在事實上已經達到了穩定的中標結果。
(二)為實現收入再分配的職能
產業政策的實施使得經濟得到增長,但是也帶來了城市與鄉村開發的差距,而這有可能造成日本社會的不安定。為此,政府需要將公共領域的建設項目招標活動廣泛地交給地方企業完成,通過政府參與、主導的串通投標行為,實現地區間收入的再分配,以達到社會安定的目的。像這樣的地區間收入再分配的情況,在日本《禁止壟斷法》對報紙雜志行業的維持轉售價格的適用除外制度中,以及在對大型零售業店鋪的規制中也有所體現[4]。
(三)日本特殊的招投標制度
根據日本的《會計法》規定,有關公共事業的工程建設應采取一般競爭性招標、指名招標、任意合同等三種方式締結合同。原則上應采用一般競爭性投標的方式,在
特殊例外的情況下,可以采取指名招標等方式。然而事實上,幾乎所有的公共事業建設項目都采取了指名招標方式。采取指名招標方式的理由有以下幾個方面:(1)招標方比投標方的地位更強勢,承包合同中有更多的單務性要求;(2)由于中小企業、小工商戶數量眾多,為防止在項目中半途而廢、偷工減料造成劣質工程的出現,招標方更愿意指定那些被認為有能力完成該項目的企業去施工;(3)預定價格制度的存在。在日本的公共事業采購規定中,劃定中標價格上限的所謂“預定價格”,對于投標價格
超過預定價格哪怕是一日元,投標企業也不會中標。因此,投標企業都極力探知預定價格是多少,而是否能掌握預定價格也就成了能否中標的關鍵。該制度也被認為是造成官商勾結,引發廣受批判的公務人員空降到建筑行業的原因。(4)日本國民的思維方式和行為方式也是造成串通投標的一個重要因素。有研究認為,日本民族注重人際關系,比起嚴格的法律,他們更習慣于通過私下協商的方法解決問題,這也是像《禁止壟斷法》這樣的法律在日本施行起來困難重重的一個原因[5]。
(四)建筑行業內的習慣性做法
一直以來,在日本的建筑行業內存在的普遍看法認為,建筑領域應當適用反壟斷法中的適用除外制度,其理由是:(1)串通投標是為了防止激烈競爭帶來的以賠本價格中標、偷工減料、質量低劣等問題的發生而采取的措施,并不違反公共利益;(2)公共事業領域的招投標幾乎都是通過串通投標方式進行的,因此有其合法存在的理由,可以通過法律解釋適用反壟斷法除外制度;(3)日本公共事業領域的招投標市場以大量、連續的政府招標為背景,相對于弱勢的投標方而言,招標方所處的買方市場處于優勢地位,而串通投標是弱者為了對抗強者而必須采取的自衛手段。
不僅社會上有這樣的認識,在司法裁判中,也出現了視串通投標為合理行為的判決。如在1968年因串通投標罪而被起訴的案件中,大津地方法院的判決書中就有如下陳述:“如果禁止投標者采取事前協定行為來促進企業自由競爭投標,會使企業不得不陷入過度競爭之中。如果法律這樣規定,事實上是采用刑罰手段強制追求利潤的企業用賠本的價格去實現中標政府項目的目標。并且,從常識角度
看,如果禁止企業間用串通投標的方法實行借貸協定,根本無法想象企業什么時候才能實現項目中標,這樣一來,有著龐大組織規模的企業就無法生存下去。”
參見:(日)《下級裁判所刑事裁判集》(第10巻第8號)第873(69)頁。該案件結果以“沒有損害公正價格的目的”為由宣判被訴企業無罪。由此,建筑行業中的串通投標行為雖然在形式上違反了日本《禁止壟斷法》中對不正當交易限制的規定,但執法部門并沒有對建筑領域的大企業的違法行為采取措施,這種情況直到1981年發生了“靜岡縣建筑行業協會事件”之后才有所改變。
三、日本對行政性串通投標行為的規制
雖然有著各種合理化的理由,串通投標體制仍舊帶來了公共事業領域的非效率性、特權行為、非法使用資金等社會問題,因此也失去了大多數日本國民的支持。在追求自由、公平的競爭環境的大趨勢下,人們更需要建立重視合理性、效率性、適應復雜多樣的公眾需求的社會環境。此時,發生了“靜岡縣建筑行業協會事件”,該事件中建筑行業協會在進行政府招標的建筑土木工程項目時采取了事先確定中標人的串通投標的方法,并組織該行業協會的會員實施。這些行為被日本反壟斷機構(公正交易委員)認定為違反了《禁止壟斷法》第8條第1款第1項禁止行業協會反壟斷行為的規定。該事件引起了日本社會的關注,此后日本國內很多媒體又相繼報道了大量其他串通投標事件,于是社會上開始出現批評建筑行業陋習的聲音,并開始討論公共事業領域的合同制度和刑法中“串通投標罪”存在的問題,而圍繞串通投標的討論成了當時政治領域中的熱門話題。
然而建筑業的保守勢力并不是那么容易被攻破的,雖然公正交易委員在上述靜岡縣事件后于1984年制定了《建筑行業指南》,但其內容卻是毀譽參半的,特別是該《建筑行業指南》中明確規定行業協會向協會成員隨意收集、提供其在公共事業工程中的中標業績情況、投標計劃等信息的行為是合法行為,這更被認為是倒退性的規定而遭到社會的諸多批判。在此之后,公正交易委員會對建筑業的串通投標行為的處理又回到了停滯狀態。
1991年以解決日美貿易摩擦為契機,以維護市場公平、自由的競爭秩序為目的的《禁止壟斷法》得到政府的重視,先后采取了發布“關于刑事控告的公正交易委員會的方針”(1990年)、大幅提高《禁止壟斷法》中規定的行政罰款的比率(1991年)、加重刑事違法責任(1992年)等手段,加強對反競爭行為的規制。自此之后,政府對串通投標行為的處理也開始活躍起來。
對串通投標行為的規制可以分為兩部分:一個是對投標企業之間串通行為的規制,另一個是防止招標部門參與串通行為的規制。由于日本的《禁止壟斷法》的規制對象僅限于經營者,無法追究作為“行政性串通投標行為”即“官制談合”的當事人中行政人員的責任,其結果是《禁止壟斷法》對這一類型的行為予以處理時只處理經營者,而對招標方不采取法律措施,這樣的法律不公引起了企業的不滿。日本《刑法》中的“串通投標罪”雖然對主體身份沒有特別限制,但是從該罪的制定歷史來看,“串通投標罪雖然當初在制定法律提案時是以所有串通投標行為為規制對象的,但是在國會審議過程中的普遍觀點認為,該罪是以侵害公正的價格為目的的串通投標行為作為規制對象,而不具有此目的的串通投標行為則并不違反該罪名”[6]。因此,刑法對這類行為的適用也出現了局限性。
隨著涉及公共事業項目的招投標項目的違法行為越來越多地出現,日本社會已經普遍認識到僅靠《禁止壟斷法》第3條和第8條對經營者和行業協會的規制,以及《刑法》第96條之3第2項的“串通投標罪”的規制已經不能滿足現實需要了,需要借助《刑法》中第96條之3第1項的“妨礙投標競賣罪”,強化《防止斡旋獲利法》的執行,改善公共事業項目投標方式,制定《防止參與串通投標法》等綜合措施來解決行政性串通投標行為。
下面,筆者重點對與規制行政壟斷有密切關系的《防止參與串通投標法》的立法和執行情況予以具體探討。
四、《防止參與行政性串通投標法》的制定和修改
2000年發生了“北海道上川支廳招標的農業土木工程的串通投標事件”
即“北海道上川支廳招標的農業土木工程施工企業事件”,日本公正交易委員會2000年6月16日審決。,在公正交易委員會的調查中,招標方承認曾就中標企業意向對有關人員做過提示。隨后,社會上對中央、地方公共部門職員參與串通投標行為的批判之聲越發強烈,最終于2001年成立了由眾議院議員林義郎為負責人的“執政黨防止串通投標研究小組”,開始正式對行政性串通投標問題進行立法調研工作。通過公正交易委員會征求相關政府部門和地方公共團體的意見,對制定新法的必要性和具體內容做了研究,認為在圍繞公共事業工程的各類案件中,對泄露預定價格,在規范地方公共團體領導參與串通投標的可疑行為、議員秘書謀取私利的可疑行為的基礎上,有必要通過立法來規范招標方的行為,并最終形成了《防止參與行政性串通投標法》(全稱《排除及防止參與串通投標等行為的法律》)草案,該草案作為議員立法的法案于2002年6月向國會提出,經過眾、參兩院審議通過,于2003年1月6日開始實施。
該法意圖通過對參與串通投標的職員的處分表明招標方的嚴正態度,遏制招標方的工作人員隨意介入串通投標的現象。該法共9條,第1條明確了該法的制定宗旨、理由與刑法的關系。第2條規定了有關行為、人員的定義。第3條明確規定了要求有關部門負責人就違法行為采取改善措施的相關要求。第4條規定了對有關職員的損害賠償要求。第5條規定了對有關人員懲戒事由的調查。第6條規定了調查執行人員的指定。第7條規定了有關部門之間的合作。第8條規定了運用上應注意的事項。第9條規定了有關允許委托事項。
具體來講,根據該法的規定,所謂“參與串通投標等行為”是指國家或地方公共團體的職員,或是特定法人的負責人、職員參與串通投標等活動,符合以下任何一種情況的行為:(1)使經營者或行業協會實施串通投標的;(2)預先指定合同交易方或預先授意、暗示希望某特定人為合同交易方的意向;(3)將應當保密管理的有關投標或合同中可能方便特定企業或企業團體實施串通投標的信息告知、暗示給特定的人。在案件的調查結果中,被認定為國家及地方公共團體的職員、特定法人的負責人或職員參與了串通投標的,公正交易委員可以要求相關部門的負責人采取必要的改善措施以確保排除參與串通投標的行為。相關部門負責人應當對參與串通投標行為是否給國家及其他單位造成損害及造成多大損害進行調查,對因故意或重大過失給國家等造成損害的職員,依法要求其承擔損害賠償責任。相關部門負責人還應當對違法職員是否應當受到懲戒處分作出調查,調查應當由部門負責人或有相應職責的人指定人員來實施。
新法實施后,2003年3月11日對“北海道巖見澤市招標的建設工程項目串通投標事件”
參見:日本公正交易委員會2003年1月31日勸告審決。作出了勸告審決。在該事件中,巖見澤市的企業在該市采取指名競爭投標方法招標的建設工程項目中從很早就實行過串通投標行為,最近的一次是1999年后實行的。該市為保證本地區企業的經濟安定和項目中標,在一般的土木、建筑、庭院建設、管道工程、裝修工程和電氣工程等方面,與巖見澤市招標活動有關的很多工作人員,在該市領導的認可和示意下,以各企業過去5年內的平均中標金額為基礎,設定各企業在該年度的中標金額,并以此為目標按照不同工程提前選定中標企業,將企業名稱和工程設計的大致金額告知行業協會的有關人員。對此,日本公正交易委員會認為該事件的有關人員違反了新法第2條第5款第1、2、3項中禁止政府招標人員讓投標企業從事串通投標行為、禁止事先指定中標人、禁止將應當保密的工程設計金額授意給特定企業等規定,要求巖見澤市市長采取必要措施制止今后在建筑領域發生同樣的違法行為。巖見澤市接受公正交易委員會的檢查,設置了“內部調查委員會”和“招標程序等緊急研究委員會”,明確了招標程序存在的問題和今后的改善方向,提出了增加透明性和競爭性的招標制度設計措施,并將相關內容公布在該市的報紙上。
新法的實施和投標制度改革的進行雖然有一定的效果,但是還沒有杜絕這類現象的發生,社會上要求修改法律的聲音漸起,特別是2005年后發生了“橋梁串通投標事件”
參見:日本公正交易委員會2005年9月29日勸告審決。等事件之后,對《防止行政性串通投標法》的修改工作被正式提上日程,
該法的修改案2006年在眾參兩院獲得通過。
修正案在以下幾方面加強了規制:(1)增加了違法行為的類型。參與串通投標行為除現有的三種行為之外新增加了一項行為,即“有關人員在特定的串通投標行為中,接受企業、行業協會或其他人明示或暗示的請求或自己主動促使,以使串通投標行為容易進行為目的,違反職務規定,指定特定人為投標參加人或采用其他方法幫助串通投標的行為。”增加這一行為規定的原因,是因為公正交易委員會在執法實踐中感到除了法律已經規定的三種行為之外,還存在為方便串通投標,有關人員接受企業方的請求,指明特定企業,或采用化整為零、降低招標標準等變相方法的行為大量存在,而這樣的行為并不能直接適用法律已有的規定,因此,為強化法律規制效果新增加了這項幫助串通投標行為的規定。(2)規定了有關部門負責人公布調查結果的義務。公正交易委員會依法要求相關部門負責人采取改善措施的,相關部門負責人不僅有義務做違法行為的各項調查,還要依照法律規定公布調查結果。(3)新設了職員妨害投標罪。此前的法律中沒有規定罰則,為強化執行效果,修正案規定“職員在所屬部門舉行的招標活動中參與締結買賣、租賃、承包或其他合同時,違反職務暗示經營者或他人進行串通投標的或者采取將預定價格等有關投標的保密信息授意給經營者等的方法損害投標公正的,處5年以下徒刑或250萬日元以下的罰金”。該規定甚至高于《刑法》第96條“串通投標罪”所設的2年以下徒刑或250萬日元罰金的規定。(4)在公正交易委員會可以要求采取改善措施的特定法人的范圍中增加了一定的股份公司的內容。(5)將該法的名稱改為《排除及防止參與串通投標行為及對職員損害公正投標行為處罰法》。
通過對日本“官制談合”規制經驗的研究可以了解到,行政性串通投標行為是壟斷協議中串通投標行為的一種形式,是有關人員借助行政勢力,不當地介入招投標市場引發的限制競爭行為,它可能是在職的國家工作人員所為,也可能是已離退休的領導干部利用自己的影響力所為;它可能是直接強制串通投標行為,也可能是對串通投標行為提供一些幫助,以促其發生的間接串通投標行為;它既可能是為一己私利的行為,也可能是為了維護某個地區、某個社會群體的局部利益的行為。這樣的行為不僅違反了招投標法律制度,也違反了反壟斷法和行政法甚至刑法,需要全面的法律治理。
近年來,隨著招投標制度的廣泛應用,我國招投標領域的違法手段不斷翻新,違法行為也越來越隱蔽。虛假招標方式多樣化,一些領導干部隨意插手干預招投標活動,招投標當事人相互串通圍標、串標等問題層出不窮。據2014年3月1日的新華網報道:“2013年10月29日至12月30日,中央第九巡視組對三峽集團公司進行巡視,問題冰山才開始破出一角。近日,巡視組更是直指三峽集團存在工程建設項目的招投標暗箱操作、分包及親友插手工程建設等問題。此外,三峽集團在重大事項決策方面,不規范不透明,選人用人決策問題非常突出。”[7]由此,如何全面、深入、有力地解決行政性串通投標成為一個迫切問題。
五、我國行政性串通投標行為的立法現狀及完善
我國對行政性串通投標行為的規制主要散布于《招標投標法》和《反壟斷法》等法律及其配套文件中。1999年,為規范招投標市場秩序,我國頒布了《招標投標法》,2002年針對使用財政資金采購有關貨物、工程和服務的內容制定了《政府采購法》,此后,各部委、地方人大、地方政府也頒布了大量部門規章、地方性法規和地方政府規章。這些法律、法規、規章為制止招投標活動中的地方封鎖、部門保護等現象提供了法律依據。例如,《招標投標法》第6條的規定:“依法必須進行招投標的項目,其招投標活動不受地區或者部門的限制。任何單位和個人不得違法限制或者排斥本地區、本系統以外的法人或者其他組織參加投標,不得以任何方式非法干涉招投標活動。”該法第62條還對違法的單位及個人設定了相應的行政責任。這也是我國規制行政性串通投標行為的基礎性法律條款。
鑒于國家工作人員利用職權非法干涉招投標活動的情況更為突出,2011年我國又頒布了《招標投標法實施條例》,其第6條規定了“禁止國家工作人員非法干預招投標活動”。該條例沒有列舉非法干預的具體形式,根據國家發改委等三部門出版的“釋義”,違法形式歸納為兩種形式:一是國家工作人員直接違反法律、法規、規章有關不得非法干涉招投標活動的規定;二是非法干涉了依法應當由市場主體和評標委員會成員自主決策的事項[8]。
另一方面,我國2007年頒布了《反壟斷法》,其中不僅規定了壟斷協議的內容還規定了行政壟斷的內容,而關于行政壟斷的規定正是我國反壟斷法的一大特色。我們知道,串通投標行為是壟斷協議的一種表現形式,也是各國反壟斷法重點規制的對象之一。我國《反壟斷法》不僅可以規制作為壟斷協議的串通投標行為,還有對因濫用行政權力造成的行政性壟斷行為的規定,如第34條規定:“行政機關和法律、法規授權的具有管理公共事務職能的組織不得濫用行政權力,以設定歧視性資質要求、評審標準或者不依法發布信息等方式,排斥或者限制外地經營者參加本地的招投標活動。”
可以看出,《招標投標法》與《反壟斷法》有關招投標條款的主要目的是制止地區封鎖、部門壟斷,而且《反壟斷法》規定的主體范圍僅限于“行政機關和法律、法規授權的具有管理公共事務職能的組織”,這與現實中行政性串通投標行為主體多樣、形式多變的實際情況已不相適應。在執法分工方面,《招標投標法》規定由國家發改委指導和協調全國招投標工作,工業和信息化、住房城鄉建設、交通運輸、鐵道、水利、商務等部門按照規定的職責分工實施監督管理,此外還增加了財政部和監察機關,而《反壟斷法》則規定行政壟斷的執法機關依據是否涉及價格壟斷由工商行政管理機關和發改委分別管理。這樣的多元管理體制維持了以往的行政部門職責分工,卻并不科學,更容易造成多重管理、政出多門、執法標準不統一等后果。在法律責任方面,現有法律還沒有對行政性串通投標行為設立獨立的刑事責任,目前主要是國家工作人員承擔行政責任。因此,法律規定缺失、違法成本低、覆蓋范圍小成為行政性串通投標行為多發的一個原因。
反壟斷法作為經濟憲法,在規制限制競爭行為方面是最基礎的法律,特別是我國已有對行政壟斷的原則性規定,更是其他國家反壟斷制度所沒有的優勢。我們應當更好地利用這一立法優勢,借鑒其他國家的經驗,擴大行政壟斷的適用范圍,在《反壟斷法》中或以其配套法規的形式針對“行政性串通投標行為”作出更全面、更詳細、更嚴格的規定,增加法律的威懾力,以利于遏制違法行為的發生,同時也避免政出多門、執法重疊等問題的發生,達到維護公平、公正、公開的市場競爭秩序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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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stract:Administrative bidrigging is a form of bidrigging behaviors. Persons with administrative powers involved in the bidding markets improperly cause the restrictive competition actions. Such behaviors violate not only the tendering and bidding law, but also the antimonopoly law and administrative law, even the criminal law. In recent years, with the extensive application of bidding system, the illegal bidding means are everchanging and become more elusive. Some officials meddle in the bidding markets casually. How to solve the administrative bidrigging problem fully and deeply becomes a pressing issue. As an economic constitution, the antimonopoly law is the most basic law for the restrictive competition actions. Especially, we have the advantage for the terms of administrative monopoly, which can be used for the administrative bidrigging regulation. In order to contain illegal acts, avoid policies from different departments, enforcement overlap and other issues, we should expand the scope of administrative monopoly or make its supporting regulations for the “administrative bidrigging act” more fully and strictly. So that we can increase the deterrent force of the Antimonopoly Law and maintain a fair, equitable and open competitive market order.
Key Words: antimonopoly law; bidrigging; Japanese la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