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像的“私處”

王俊良

1912年2月12日，隆裕太后親率文武百官和皇帝溥儀，在養心殿頒布清帝遜位詔書，舉行最后一次朝見禮儀。這一天，給在中國延續兩千多年的封建專制制度畫上了句號。

這一年，畫家劉海粟在上海創辦美術?？茖W校，因教學采用西方裸體模特而引發各界熱議。上海女校校長楊白民，大罵“劉海粟是藝術叛徒，教育界之蟊賊”?！渡陥蟆房錾虾Ｊ凶h員姜懷素呈請當局嚴懲劉海粟的呼吁。上海縣長危道豐，下令禁止人體寫生課，“欲為滬埠風化，必先禁止裸體淫畫，欲禁淫畫，必先查禁堂皇于眾之上海美專學校模特兒一科，欲查禁模特兒，則尤須嚴懲作俑禍首之上海美專學校校長劉海粟”！軍閥孫傳芳，電令法租界關閉上海美專，治外法權卻讓上海美專裸體模特教學合法化。《申報》稱，“劉海粟三個字在一般人的腦海里、心頭上，已經是一個凹雕很深的名字。在藝術的圈子里，他不但是一個辟荒開道的人，并且已是一個巍巍樹立的雕像”。

1964年5月，在“千萬不要忘記階級斗爭”的“四清”運動初期，康生對高校使用裸體模特兒批示“我意應堅決禁止，我決不相信要成為畫家一定要畫模特兒”。他認為，“這種辦法實際上是資產階級美術界玩弄女性的借口”。1965年7月18日，毛澤東批示：“此事應當改變。男女老少裸體模特兒，是繪畫和雕塑必須的基本功，不要不行?！?965年11月11日，由中宣部轉發有關文件，人體模特在高校藝術系正式解禁。

一位容貌秀美的裸體少女，半騎在一匹疾馳駿馬的脊背上，奮力張弓，目光深邃有力，除了她要射擊的目標外，置其他于不顧。這就是在1979年轟動全國，并引起爭議的廣州著名雕塑家唐大禧的雕塑《猛士》。當時，這尊雕塑被淹沒在國人“下流”“不合國情”“有傷風化”的口水中。幸獲省委書記任仲夷肯定，作者才幸免于難。也是從這一年開始，裸體藝術開始在爭論中漸入大雅之堂。30多年來，《猛士》在中國雕塑史上的里程碑地位，始終無法撼動。

《猛士》被認可的第二年，1980年，首都機場的壁畫《潑水節——生命的贊歌》，因含有傣族婦女裸體沐浴的部分，被莫名其妙地覆蓋起來。后來當了全國政協副主席的霍英東回憶，“當時投資內地，就怕政策突變。1980年，首都機場出現了一幅體現少數民族節慶場面的壁畫《潑水節——生命的贊歌》，其中一個少女是裸體的，這在內地引起了很大一場爭論。我每次到北京，都要先看看這幅畫還在不在，如果在，我的心就比較踏實?！边@讓人想起阿維瓦·維滕貝格的“裙擺理論”?；粲|看到了裸體背后的國家襟懷。

2012年7月9日，也就是隆裕太后宣布清帝遜位整整100年之后，代表國家藝術最高水準的國家博物館，迎來建館百年華誕。歐洲文藝復興時期名家名作展，在館內與國人見面。吊詭的是，央視在報道這一盛況時，竟把米開朗基羅的《大衛》私處打上了馬賽克，使這尊意在贊美人體、謳歌正義和力量、代表歐洲最高藝術水準的雕像，在這個有著五千年文明史的泱泱大國，欣賞標準一下子倒退到500多年前，文藝復興前的“黑暗的中世紀”。

另一起“私處”被遮擋的事件，發生在“第三屆北京國際美術雙年展”中。參展雕塑家李象群，作品是以彰顯裸體少女慈禧健與美為主題的《堆云堆雪》。開幕當天，因觀眾投訴，主辦方用一塊布遮掩雕像慈禧的私處，平息了部分觀眾的不滿；然而，同時也引起了其他觀眾及藝術家本人對此做法的質疑。原來，觀眾投訴理由，竟然因為慈禧曾經是前“國家領導人”！在他們看來，慈禧代表的不是她自己，而是整個國家。也就是說，慈禧的“私處”，正是他們心目中國家的“明處”。

篤信“朕即國家”的慈禧，百年后仍有子民堅信“國家即朕”，實在讓人齒寒?！八教帯迸c“明處”之爭，背后是文明開放與野蠻封閉的較量。誕生于歐洲中世紀的雕像大衛，與六百年后誕生于中國的裸體雕塑慈禧，在國家層面美展中，“私處”無一例外地遭遇遮擋，與其說是“破山中賊易，破心中賊難”，毋寧說“若言琴上有琴聲，放在匣中何不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