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凇里的大平臺

林文祥

我雖然漫游過不少名川大山，但不知為什么那位于小興安嶺北坡的大平臺，總也牽掛在心頭，使我時常想著要回到它的身邊。

回想起二十年前的早春，當我第一次和野外勘察者，踏入人跡罕至的大平臺，遠遠看到波光粼粼的庫爾濱河的時候，它的兩岸整個兒都漂浮著一片片粉紅的似乎流動的云，帶著莫測高深的神秘風韻。等你靠近了才會發現，那是漫山遍野的達子香花開了，撲面而來的是一種令人忍不住深呼吸的香味。其時，在這素凈的山野里，你感覺不到早春的涼意，卻體會到一縷圣潔的溫柔。

然而，當我再度看見大平臺的時候，卻感到過去對它了解得太少。這次來，正是小興安嶺的隆冬，寒冷極了。我和旅伴心情興奮，一出紅星林業局的大平臺鄉，就沿著當年的路線，直奔南面去。沿途，藍天襯著白茫茫的大地，遠山、樹林、房屋到處都披著白雪。早晨的陽光，令你感到眼前的境界清新；皚皚白雪，讓你覺得天地格外明亮。

剛走到庫爾濱河畔，我的旅伴就感慨萬端，喘著氣說：“大平臺啊，真是冬天里的童話世界！”

我驚異了，他的詩情竟來得這般快當。

“你看見了么，河上的‘雪雕？”

我們雖為觀霧凇而來，但是好景當前，不會熟視無睹，況且雪景和霧凇更有異曲同工之妙。順勢望去，河面上白霧騰騰，河里的石頭都披著厚厚的白雪，形成了一尊尊生動逼真的造型，或如一群白色的小牛，在河中飲水；或如幾頭白色的熊，正準備從河中到河岸；又好像河里生出好多白色大蘑菇。河邊的小溪上有一座橋，橋上都覆蓋著白雪，好像一座由白玉雕出來的橋搭在小溪上了……

“這里的河水為什么不封凍呢？”我問同行的旅伴。

“這流經大平臺的庫爾濱河，上游建有一座庫容4.2億立方米的水庫，水庫放水，使這里常年不凍。”

“那霧凇景區就在這吧？”

“是呀，霧凇形成要有三個條件：溫度、濕度和風向。水庫下游這十幾公里的河畔正適合霧凇滋生。”

我們沿著河轉過一座山嶺之后，頓然空闊，和剛才的雪景大異了：緩緩流動的河面上繚繞起輕紗般的薄霧，兩岸的樹枝上掛滿了亮晶晶的銀色的霧凇，那晶瑩的冰花開滿了岸邊的樹林，綻放在草叢和石頭上，甚至還掛在游人的睫毛上。當你忽然發覺自己已經置身于一個冰清玉潔的世界時，你會欲進欲退，又驚又喜，任憑是誰都會像孩子般地歡叫起來。

這就是有名的“霧凇長廊”。岸上的垂柳，猶如披著潔白的婚紗，它們那柔細的枝條，就像一只只美人的臂膊，相互地纏著，挽著；坡上的紅松，被冰霜包裹著，在銀色中透著墨綠，儼然是一排排精神抖擻的將士。遠處，快到天際線了，才有一兩片白云，亮得現出異彩，如美麗的貝殼一般。白云下便是銀色的輪廓，是一條隨意畫的不規則的曲線。但透明的白云與透亮的大地竟能并存著，交融著，使云成了澄明的云，大地散發著剔透的靈輝，這正是天之所以厚大平臺，也真是天之所以厚我們了。

大平臺的霧凇是純凈的，這些同樣純凈的霧凇卻在不同的樹上幻化出不同的神采。人們只要俯身細心觀察，就會發現它是由無數個細小的冰晶組成，那冰晶紋理規則，生成不同的圖案，有圓形、矩形、五角形、六邊形……層層疊疊地交織在一起，有些可以有一寸多長，纖纖地掛在枝頭，隨著光線照射的變化忽明忽暗，閃爍出奇異的白光銀影。有的輕搖如蛇游，有的晃動如熒光，滿目的玉樹瓊枝像精心制作的冰雕。有的似雪蓮盛開，有的如白菊含苞，有的像一叢叢白珊瑚，有的像一串串水晶珍珠……至此，縱使覽歷過天下的美景，你也會面對這冰雪奇觀如癡如迷了。

在這優美的自然景觀的后面，不外是樹、草、藻、巖，還有日、月、風、云。而把這平凡之物轉化為神奇之色的是造物者——大自然。人們應該怎樣理解大自然這化物為美的用心呢？在人世間，美被扭曲的事情是多有所在的，這或許就是大平臺在霧凇這樣的原始景色中，美才表現得更真的緣故吧！

入山越深，似乎出世越遠。到達庫爾濱河面最寬之處時，我們豁然開朗，身子頓然輕了，感到自己的心神完全沉靜下來。這里的河水清冽、幽深，一平如鏡，不見絲毫漣漪。兩岸掛滿霧凇的山林，把影子毫發畢現地映在水面上，水中的山林看上去似乎比它的本來面目更加真切、鮮明。這里的天空一碧如洗，而倒映在水中的碧空，也因涂上一層銀白的色彩而更顯純凈了。在岸邊寧神片刻，你會覺得滿眼景物變成一片潔白晶瑩的光和色，再也難以分清哪是霧凇，哪是河水，哪是天空。一時內心的塵俗蕩滌一凈，只留下一片澄靜空明。

這是一種什么境界？這是大平臺霧凇的超俗之美、神秘之美在人的心靈中幻化出的境界。到了這個境界，你會領悟到：大平臺霧凇不僅僅是美麗的，更是純凈透明的，它可以透視宇宙和紛紜的人生，更可以破除迷惑，使人頭腦清醒。在這透明的美景中，人們可以用清醒的頭腦，認清腳下的路，一步一步去實現人生的夢想。

責任編輯：肖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