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疾賦》賞析

張強++姜海濤

裴子野（469—530），字幾原，河東聞喜（今山西聞喜縣）人，仕齊、梁兩朝，著名的史學家、文學家。裴氏少好學，善屬文。齊武帝永明（483—493）中，為武陵王左常侍、右軍江夏王參軍。梁武帝天監（502—519）中，除右軍安成王參軍，征拜著作郎，任中書通事舍人，后遷中書侍郎。大通元年（527），轉鴻臚卿，領步兵校尉。《南史》《梁書》有傳。裴氏著述甚豐，然多散佚，只有少數流傳，詩賦現存于嚴可均《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逯欽立《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之中。

因“病”名篇是南朝抒情小賦的重要題材，但大部分為借病呻吟之作，在一定的程度上形成了呼應齊梁纖弱文風之勢。與之相比，裴子野的《臥疾賦》以較為充實的內容，給此類小賦吹進了一股清風。首二句緊扣“臥病”之題，以“旅閨禁以永久，迫衰老而殷憂”敘寫作者的人生感慨。“閨禁”指宮禁，作者長期任中書通事舍人，出入宮禁，故史有“子野在禁省十余年，靜默自守”（《梁書·裴子野傳》）之說。因在宮中“永久”，有機會了解更多的朝廷內幕，這樣一來，“靜默自守”中的裴子野雖已年邁體病，但面對變化多端的風云如何能不產生“殷憂”即越來越濃烈的憂愁呢？裴子野生活的朝代，正是南北朝對峙及風云詭譎的時代，為奪取皇位，父子、兄弟相殘早已成了家常便飯。如南齊中興二年（502），裴子野因父憂還鄉，就在此時發生了蕭梁取代蕭齊的事件。可以說，時局動蕩不安，給士人帶來惶恐不安和朝不保夕之感。小賦以“旅”字領起，以“永久”補足句意，以“衰老”“殷憂”相承而下，用曲筆訴說了詩人如同飛蓬無處寄身的感受，同時隱約地傳達了裴子野關注時代風云的意象。

隨后，詩人以“無筋力以為禮，聊臥疾以來休”承上啟下，以沒有體力在官場周旋和應酬為由，點明因病休養的題意。透過這一意緒，當知詩人依舊有強烈的用世之心。然而，世事難料，事與愿違，詩人獨自面對的只能是“凍雨灑塵，涼陰滿室，風索索而傍起，云霏霏而四密”的環境。“凍雨”四句極佳，既道出了詩人晚年生活中的困境，又道出了時局不安帶來的心悸。裴子野一生清廉，家無長物。史有“外家及中表貧乏，所得俸悉分給之。無宅，借官地二畝，起茅屋數間。妻子恒苦饑寒，唯以教誨為本，子侄祗畏，若奉嚴君”（《梁書·裴子野傳》）之說。裴子野病中多思，見朝綱不振，難免要生發幾分惆悵之情。這一時期，一度勵精圖治的梁武帝因崇佛佞佛，給蕭梁王朝爆發政治危機埋下了伏線。如梁武帝后期“委事群幸。然朱異之徒，作威作福，挾朋樹黨，政以賄成，服冕乘軒，由其掌握。是以朝經混亂，賞罰無章”（《梁書·武帝紀》）。面對如此之情形，詩人能不發出萬千的感慨嗎？“爾乃高歌莫和，旨酒時傾”二句極有韻致。“爾乃”是發語詞。“高歌莫和”有曲高和寡之意，既然沒有人知道我的心意，還不如與美酒相伴。“洗然尚想，何慮何營”二句，看似豁達，實為無奈。從表面上看，詩人是說天下大事那么多，誰能關心得了。既然這樣的話，就不必擔憂，也不必刻意地追求改變現況的道理。言在此，意在彼。透過這一言辭似可以捕捉到詩人難以名狀的復雜心態，一方面詩人希望盡其所能改變危局，另一方面又貧病纏身，大有回天乏術之感。在這里，詩人用“洗然”二字自我寬慰，以反語的形式作結，實際上是在表達不甘寂寞的情懷，是在曲折地表達關心現實的心緒。

從藝術手法上來看，《臥疾賦》明顯地有別于齊梁綺靡的文風。如裴子野批評齊梁文風時寫道：“淫文破典，斐爾為功，無被于管弦，非主乎禮義，深心主卉木，遠致極風云，其興浮，其志弱，巧而不要，淫而不深。”（《雕蟲論》）史稱：“子野為文典而速，不尚麗靡之詞，其制作多法古，與今文體異，當時或有詆訶者，及其末皆翕然重之。”（《梁書·裴子野傳》）在藝術追求上，裴子野主張“崇古”“尚質”，倡導剛健質樸的文風。這一主張與其家學有密切的關系。裴子野的曾祖裴松之、祖父裴骃都是彪炳史冊的史學家。裴子野在沈約《宋書》的基礎上刪繁就簡成《宋略》，沈約讀后大加贊賞，發出了“吾弗逮也”（《梁書·裴子野傳》）的感慨。崇尚質樸的史學風格直接影響到裴子野撰寫《臥疾賦》。小賦雖沒有華辭的麗藻，不事鋪排，然層次分明，行文舒展自如，表情達意流轉自然，可謂是寫景抒情，蘊藉雋永。誠如詩人所說：“人皆成于手，我獨成于心。”（《梁書·裴子野傳》）《臥疾賦》在南朝辭賦中別具一格。附：

臥疾賦

旅閨禁以永久[1]，迫衰老而殷憂[2]。無筋力以為禮[3]，聊臥疾以來休[4]。是時凍雨灑塵，涼陰滿室，風索索而傍起[5]，云霏霏而四密[6]。爾乃高歌莫和[7]，旨酒時傾[8]。洗然尚想，何慮何營[9]。

（嚴可均《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全梁文》，中華書局1958年版）

注釋：[1] 閨禁：后宮，宮禁，本指嬪妃居住的地方，此指朝廷。閨：一作“聞”，據《藝文類聚》卷七五改。[2] 迫：近。殷憂：十分憂傷。[3] 筋力：體力。禮：本指禮節、禮儀。此指體弱多病，無力在官場上應酬。[4] 聊：姑且。休：休假。此指致仕退休。[5] 索索：象聲詞，形容風聲。[6] 霏霏：濃密盛多。[7] 爾乃：發語詞。莫和：無人唱和。[8] 旨酒：美酒。《詩經·小雅·鹿鳴》有“我有旨酒”句。時傾：不停地倒酒，指不停地干杯。[9] 洗然：安適的樣子。尚想：遐想。何慮何營：沒有什么可擔憂的，也沒有什么可營求的。（作者單位：淮陰師范學院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