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過格根塔拉的秋天

劉雅青

一

公路一直沒到盡頭

紅狐貍掛著芨芨草的幽香

挾持了心跳

落草早不與寇為伍

天很藍這樣的顏色

并不常見

秋天已在草尖上結成了籽

愉快的聲音在草地上打滾

和這個季節融為一體

太陽裸著中年之軀

以愛情的熱度

炙烤眼睛和心靈

這時的意境里需要幾片祥云

以素描的方式

中和不太真實的安靜

草花蝶為了死去而重生

草原缺少茱萸卻能望遠

也無法牽著兄弟的手登高

不用登高

到處都是含氧豐富的

清新空氣

這完全可以當作

詩情泛濫的理由

這個季節懸掛在星河兩岸

淡灰的墨色從陽光的縫隙瀉下

這并不代表頹廢

沙蔥花開成一場泱泱薄雪

讓綠野遍布仙蹤

那些翠綠的時光哦

放縱和虛空曾經泛濫

如今并不矛盾地站在一起

那一程繞不出去的水

始終隱藏在

凋零和盛開之間

草原曾經的貧瘠

讓歷史背負責任

雖不能從春天的財富里

留下幾枝花朵

敖包日積月累的福祉

讓哈達旗穿越了千年的時間

二

我當然知道

這不是世界的盡頭

月牙海翻過公路的籬笆

做出千里迢迢的姿勢

一直向北再向北

讓風自由地出入

長生天表情肅穆

張開傾聽的耳朵

馬群從悠閑的八月踱來

一腳踏入便義無反顧

就像那些上海的孤兒

填滿蒙古包的吳儂軟語

讓格根塔拉成為

永恒的母親

半個世紀的情節

都已成為故事

故人猶在

挑起南方滴水的簾子卻是

一病不起的樣子

一碗奶茶就醉了

深陷長調的鄉戀不能自拔

蒙古包頂的炊煙嫵媚地淺笑

回憶將一同被收割

連同牛皮鞘收在緞袍腰間

這個季節的草原沒有花朵

我卻可以欣賞荒蕪

這是一本沒有序言的畫冊

不可言傳

三

我從豐滿的原野

一路馳來

放下卑微的理想和奢望

好像是初次往返于

播種與成熟之間

成熟似一只不知名字的鳥

吼破了秋天的喉嚨

扎成捆的莜麥

神情嚴肅

以糧食的身份重修來世

欲望微醉

扯斷馬頭琴的高音

此時的格根塔拉

顆粒飽滿

豐收在望的陽光

漫過草野和孤獨的路基

讓照耀奔跑成為歌聲

敖包被香火一圈圈圍繞

我的生肖柱上

長生天的誦福飄飄蕩蕩

我不加戰袍

讓風穿膛而過

流經血液

思念默默地龜裂

無息地和炊煙一起羽化

最深的顏色

是夜晚里我的頭發

我隱藏在明亮的星光里

讓幸福狠狠地疼痛

四

草原的風聲向晚

草色嚶嚶

似乎成吉思汗的馬隊

疲頓而歸

馬蹄騰起血色的夕陽

這應該是一個安靜的時刻

安靜得

讓我不知不覺老去

四個王子的部落衰草叢生

掩埋

殘槍斷戟

廝殺卻并未結束

美麗的青窯三彩

被歷史輕拿輕放然后收藏

那裸露的巖壁

也是通紅的脊梁

一路草被茂密就像

出征的將士已經

披掛整齊

格根塔拉的九月

寬闊而明亮

這樣的季節也可以是一生

蒙古包頂落下陽光的聲響

就像長長的調子

喚我回家

堅強的鷹翅

拍落一地行草

那是李白酒后的狂言

我發出尋人啟事

尋找遺落二十年的青春

五

打馬飛塵的曠野曾經

風吹草低

飛天的神話卻環繞地球

在草原筑起英雄的碑基

人類的奇跡

從這里向宇宙延伸

一部河流的歷史

自草原深處源遠而去

從不妄想穿越

你的未來

就是我一轉身的千年

就這樣

草原以一個簡單的手勢

讓我成為她的孩子

并收留了我

所有的牽掛

我把疲憊的魂靈放下

準備安營扎寨

時間卻以血液的速度

流逝

其實故鄉就是那碗奶酒的味道

奶的醇厚是母親

酒的甘烈是父親

一碗足矣

送你離開的日子近在眼前

還沒來得及重溫蒼涼

草原已刺傷尖銳的落日

這一刻的告別

便從草尖上嘩啦啦地墜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