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拉木倫河（外二首）

邰婉婷

西拉木倫河，一匹性情溫順的母馬

日出而揚蹄，背馱紅色巨石一路向北

那紅色巨石是她的負累

也是她橫生于人間的寶貝

我們身體里流淌著這樣渾黃的血液

我們注定這樣野蠻而卑微？

直到母親再也無力抬起佝僂的脊背

直到懸在心尖上的秤砣沉重砸向大地

西拉木倫河，一塊筑在兒女心中的無字碑

石化的河床，圈住她未曾流出的淚水

西拉木倫的孩子是一輪

月亮，空空地勾著北國的邊陲

西遼河，老哈河

不去猜想往日

燕山的哈欠，打得太過寂寞凸出一個你，凹出一個我

從東北望向西南城廓

我是你的西遼

你是我的老哈河

縱是蜿蜒九曲

老哈河邊徘徊的牧馬

沿著長長的韁繩也能奔向

朝思暮想的遼河

如今，風沙斬斷了思念的長歌

白云吸干了你最后的淚轍

千畝稻田也劫取了我僅剩的秀色

我們面朝藍天而臥

用金黃的沙丘埋你

用暗黃的泥巴葬我

如果我們的子孫還堅強地活著

檉柳送給失去精血的你

紅柳留給失去秀色的我

在寶古圖

———聆聽被大漠吞噬的鹿鳴

白音他拉，吃力地抬起下搭的眼皮

此刻

他羸弱的反抗更像是一種逆向的慫恿

把碾指而過的車輛通通引向寶古圖

寶古圖，時刻被幻聽折磨的大漠

它跪臥在白音他拉的腹地

舔弄著白音他拉伸不直的發黑的骨節

在寶古圖，有潔癖的人是輕浮的

他裝不下一粒沙子的眼睛是虛偽的

寶古圖綿里藏針的風，只會讓他體驗到刮

骨的疼痛

亙古的風沙

已把一頭麂鹿喂養成百毒不侵

它用滴血的乳汁

喂養白音他拉的荒蕪和貧瘠

在寶古圖，唯有虔誠地和每一粒沙子交心

才能聆聽到那類似腹語般的呦呦鹿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