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相親之路上爬行

趙佳昌

火車的一聲笛鳴，載著我朝往故鄉的方向駛去，我大學畢業了。畢業是一個句號，不光是五年學業的完結，一段愛情也被一只無形的大手裝進麻袋，然后一起打包丟進了過去的時光里。我承認自己沒能逃脫大多數人的命運，現實的距離也扯斷了兩個人曾經海誓山盟式的情感。和很多人一樣，畢業后異地就業成為橫亙在兩個人感情之間一座無法逾越的大山。兩列駛往不同方向的列車漸漸走遠，永遠不會再有交集。畢業后經過了一番努力，工作終于有了著落。可另一件撓頭的事接踵而來，就是找對象。從那時起我就像個苦行僧一樣，爬行在相親的顛簸的道路上。

我大學畢業的時候年齡要比別人大一些，個子矮，長得又絕不是英俊的那一類人。這些成為我戀愛道路上的一道道關卡，同時也成為父母心里的一道道關卡。他們在我面前總是不住地唉聲嘆氣。每天下班回家最痛苦的事莫過于吃飯。用父母的話說，不在吃飯的時候說這事，平時也撈不著你啊。他們會在飯桌上一次次不厭其煩地提起我搞對象的事。說話的時候他們往往都面色沉重，語氣里充滿哀嘆。兒子，你的年齡也不小了，再不談戀愛以后就越來越難了。我不作聲，埋頭吃飯，我無法正面回答這個問題，不是我不想談戀愛，只是一直沒碰上彼此都中意的。我借口說我在醫院工作忙，因為年輕，應該把更多的經歷都放在工作上。那你不想結婚嗎？就打算單身過一輩子？面對父母排山倒海般的質問，那一次我依然拿出了這個理由，企圖蒙混過關。那次母親終于忍不住了，她生氣地把筷子拍在桌子上，帶著怨氣指責我不懂父母的苦心。事實上母親以前強調過很多次，趁著她還不到六十歲，還有精力哄孫子，我應該早點談戀愛結婚才是。將來你和你媳婦都上班，帶孩子的事還得靠我，非得要到我老得干不動了你才結婚生孩子不成？你看誰誰誰，跟你一樣大，孩子都四五歲了，你非得要急死我不成？母親的質問氣勢恢宏，父親也是一臉不悅，我緊張得都有點打哆嗦了。我只能放下手中的碗筷安慰他們，說一有機會就會趕緊找的。每次這樣的飯吃得都很不是滋味，飯菜在被下咽的時候干干的，不愿意往胃里面去。

實際上當我的工作有了著落以后我就開始思考自己的終身大事了。成家立業，立業成家，無論孰先孰后總得完成才行，這是所有人必須要做的事。內心對愛情的渴望也激勵著我要去完成它。人生啊，你什么時候才能讓一個大齡青年的心田得到愛情的滋潤呢？我對人生的感嘆足以證明我多么希望愛情的到來。每當有人提出要給我介紹對象時，我都會感到欣喜，美好的憧憬就會不知不覺爬上心頭。在剛參加工作的那年，有一個在銀行上班的朋友給母親打電話，恰巧我就在旁邊。我聽見電話那頭說，女孩挺好的，長得漂亮，也是銀行的，正式工作，還顧家。最后那邊加重語調來了一句，我覺得他們挺合適的。像是下了一個權威的鑒定。母親一邊聽電話那頭說，一邊喜笑顏開地不斷應承著。母親很看好這件事，正式工作，顧家，多好的姑娘呀。兒子，這個你得抓住機會啊。我雖然沒表現出過多的興奮，但心里對這件事也抱著看好的態度。漂亮、正式工作、顧家，哪個男人不希望找這樣的媳婦呢。這件事的出現仿佛像一股春風吹過湖面，讓我心旌蕩漾。可兩天后的晚上母親卻接到了這樣的電話。真是不好意思，女孩說了，什么都好，就是醫生有的時候會在醫院上夜班，最后電話的那邊婉言說，他能不上夜班嗎？母親高興的面孔瞬間僵住了。當醫生怎么能不上夜班呢？這其實等于回絕了我。母親客氣地表達著謝意，放下電話后就又陷入到愁苦中。我心中蕩漾著的那一汪春水又立刻結冰了。我找理由安慰她，這是我的職業特性嘛，看開些。

我所在的醫院是個龐大集體，身邊的同事，尤其是當年一起入職的同事一個接一個地都結婚了。我經常會接到這樣的電話。我下周結婚，記得來喝喜酒啊。老實說，每次接到這樣的電話我都會想到眼下自己的處境。一面說著恭喜的話，一面還得獨自悲傷自己的境地。還有一件事是必須要做的，就是撒謊。謊是對母親撒的。我對母親說今天中午不回家吃飯了，朋友聚餐。行，少喝點，完事趕緊回家，母親這樣說。我不敢告訴她自己去參加婚禮是怕她借題發揮。在家族里這樣“關心”我的人不僅僅只有父母。姑姑、大爺們也會在家庭聚會的場合借題發揮。在我看來，有的時候他們談誰家的媳婦生了孩子，帶著贊嘆的口吻驚嘆地說結婚才多長時間啊都有孩子了，最后又拐到了我這里問我怎么還沒有女朋友，都是借題發揮的產物。我小心翼翼地坐在他們跟前連大氣都不敢喘，在心里卻怨恨他們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啊。家庭聚會的時候我都會離他們遠遠的。可他們總能用敏銳的目光捕捉到我，就像警察抓犯人一樣，有超常的敏銳。在他們看來，我都三十多歲了，還沒有女朋友簡直就是在犯罪，會讓整個家族為我操碎了心。每當酒過三巡菜過五味的時候，他們總會把我叫到他們的跟前，耳提面命地給我生動地上一課。我必須應承下他們提出的要求，并且還得自己限定一個期限，到時候把女朋友領回來。不這樣的話，我是無法脫身的。

參加工作以后我喜歡過一個姑娘，這沒啥可隱諱的。當她第一次出現在我的面前時我就被她姣好的面容和活潑的氣質所吸引了。我們很談得來，和她在一起的每一個時刻都讓我感覺很美妙。有一次她說起了一種好吃的，問我吃過沒，我說沒有，第二天她就買了給我。當我看見她手里拎著個塑料袋把東西遞給我時，我被幸福瞬間包繞。難道這就是愛情嗎，也許就是了。昏暗的天地頓時晴朗起來。從那以后我便找很多借口和她接觸。恰巧在那一段時間有另一個女孩也在想方設法創造機會來接近我，可我那個時候心有所屬，故意對她冷淡以便讓她明白我的意思，那個女孩退出了我的視線。我決定在當年的平安夜鼓足勇氣向心儀的姑娘表白。我俗里俗氣地買了個蘋果站在她家樓下等她，可她始終也沒從樓上下來。現在那件事已經過去了很久，曾經對我表達過愛慕的人已經為人妻母，而我曾經喜歡過的人卻杳無音訊。那一晚我是邁著沉重的腳步頂著寒風走回家的。母親問我為何這么晚才回家，我謊稱醫院有事加班，躲過去了。

傳統觀念里，結婚絕對不僅是雙方當事人之間的事，它更是一個維系家庭內部關系的重大事件。這場婚姻如果得不到家人的認可，也夠人喝一壺的。那些婆媳之間的戰爭聽起來就叫人毛骨悚然。鬧得不可收場的時候很多都走向了分手或者離婚。可憐天下父母心，他們一面說你看著合適就行，一面又總是設置條條框框，似乎只有在他們限定的條件下尋找才是適合的。我們不能否認他們是因為愛自己的子女才會設置這重重篩選的條件的。我的高中時期的同學給我介紹一個女朋友，他在電話里強調女孩沒有正式工作，在一家汽車公司做銷售。我把這件事對父母說了，他們嘴上雖然不說什么，可我能夠明顯感覺到他們的不高興。我能推測出，如果我拗著父母的意思，將來的麻煩事肯定不少。在他們心里，正式工作的概念還是占有很大比重的。沒辦法，我只得又婉言謝絕了同學的好意。還有一次，別人給我介紹了一個導游。導游嘛，肯定是經常外出，天南海北的不著家。父母是同樣的態度。最后這件事也不了了之了。

轉眼間我參加工作已經四年了。在事業上有了一些進步，可謂順風順水。可在感情上經歷了一次次挫折后，依舊沒有找到一個適合自己的伴侶。心情低落時我甚至對自己失去了信心，可能自己一輩子得打光棍了。我不是那種見第一面就能夠讓人喜歡的人。四年里我面對面地和人相親有十幾次。有的時候是我沒有相中別人，更多的時候是別人看不上我。而看不上我的更多是因為年齡和身高的原因。我又有什么辦法呢。我一米六零的身高是無法改變的，我的年齡問題也不可能穿越時光倒退回去。我頂著內心的壓抑和家族人員向我襲來的暴風驟雨在這條粗糲的相親之路上艱難地爬行，內心在戰栗。

我終于看下了一個姑娘，姑娘也愿意和我相處。我對中間人說了很多感激的話。我心中的那一汪湖水再一次在春風中蕩漾了。當體味到愛與被愛時，內心流淌的甘泉讓人幸福。從那以后我回家吃飯再也聽不見父母的嘮叨了，尤其是母親，她不再唉聲嘆氣，愁苦的面容也舒展開來。一切似乎進行得很順利，愛情的滋潤讓我的生活更加美好。順理成章的就到了談婚論嫁的時候了。然而當她的父親向我提出巨額的彩禮時卻讓我再一次陷進黑暗之中。我來不及驚訝于在現如今的城市人群里怎么還有彩禮一說，而且還高得離譜。我只顧反復問自己一個問題，愛情是用金錢衡量的嗎？于是，我再一次回到那條充滿坎坷的相親之路上，又過上了苦行僧式的生活。

整日在工作中面對疾病和生死，會難免談到人生的話題。主任說人生的目的就是生人。這沒有錯。人終究沒有擺脫生物的屬性，吃喝拉撒睡與傳宗接代是永恒不變的人生宗旨。在現代社會的高壓力生活狀態下，人們都想讓自己有更好的發展。選擇合適的伴侶結婚也成為讓自己有更好發展的一個必須條件。我想起了路遙的《人生》。路遙把高家林的愛情和擇業之間發生的沖突寫得很有刺激性。可以想見，在他創作這部作品的八十年代初社會上就已經凸顯出這樣的矛盾了。隨著時代的發展，擇偶的標準也繁復起來，舊的遺風陋俗沒能完全摒棄，新的條條框框又接踵而來，因此衍生出的愛情之外的其他事宜也多了起來。如今當我終于找到了能夠和我走在一起的人生伴侶時，我終于爬行到了相親之路的終點。我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來舒展自己疲憊的身心，頓時就有一種歷經艱難困苦之后的疲倦感。我終于從那條路上逃了出來。可我回頭看來時的路時，卻發現還有很多像我一樣的人爬行在路上。而且，在路的起點，還有些稚嫩的青年們，正準備爬上這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