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杳
深淵下,無盡的騷動在沸騰
仿佛大地正急促地喘著粗氣
———柯爾律治《忽必烈汗》
扎那從昏暗的巷道中走出,黎明前青色的天空散布著塊塊灰云,微涼的空氣里浮動著一股刺鼻的汽油味。他用力吸了幾下,疲憊的身子松弛下來,耳畔還殘留著鉆機嗡嗡的回響,雙臂沉重又麻木。盤旋的碎石路圍著巨大的礦坑向上升去,滿載著煤的卡車冒著黑煙從他身旁轟隆駛過,揚起層塵土。扎那扭過頭,咳了幾聲。
抵達村子時,太陽已經升起來,但天空仍是灰蒙蒙的,塵霾隔住了光線。沉悶的狗吠隨風飄來,然后是牛悠長的哞叫。三個青年出現在扎那面前,攔住了他的去路。他們穿著長袍,腳上蹬著靴子,把扎那圍在中間。
“扎那,你怎么變得像煤一樣黑?小心他們把你裝進礦車里?!备卖攷е鴰追洲揶淼?。他指著扎那紅色的安全帽,“這帽子丑死了,只有女人才戴這么紅的帽子。”
扎那并未理睬,垂著眼皮想繞過他們,圖勒古日高大的身子擋住了他,“喂,扎那,你怎么不說話,他們把你變成啞巴了?你從前是我們中最愛說的?!?/p>
扎那氣惱道:“圖勒古日,你讓開,我要回去睡覺?!?/p>
“行啊,我們來摔一跤,你贏了我就讓開。”圖勒古日挺起寬厚的胸膛,一臉傲慢地盯著扎那。
“大英雄,”扎那也不服氣地瞪起眼睛,“我干了一夜的活,即便你贏了我,不覺得丟人嗎?”他鼓著臉,眼睛里絲絲疼痛。
嘎魯搖著兩只招風耳叫道:“扎那,這可不像過去的你,過去的你什么都不怕。你的膽子哪去了?都埋在地下了嗎?”
“好了,兄弟們,”阿古拉上前道,“扎那,你真打算要離開我們嗎?”
“我沒有離開你們。”扎那辯解道。
“哈,扎那,別睜著眼說瞎話?!备卖斕嵝训?,“你就不怕變成你父親那樣?”
扎那睨了他一眼,心中升起怒火,但努力地按壓下去?!拔依哿?,我哪有你們的好福氣?!彼@過三人,向家走去。
母親烏尤正躬身坐在圈里擠羊奶,她身旁放著已裝滿奶的鐵皮桶,濃白的奶汁上浮動著氣泡,細小的灰塵黏在上面?!霸腔貋砹?。”母親扭頭高興地說。“哎呀,又忘蓋蓋子了。”她忙用鐵皮蓋子將奶桶蓋嚴?!暗谄吒鶡焽枰擦⑵饋砹耍惹傲€粗,大家都說像火山口一樣。”她嘆了口氣,用袖子擦著額上的汗。
扎那把安全帽扔在窗外,回到屋里,脫下臟污的工作服,他接了盆水,先仔細洗凈手和臉,再用毛巾擦拭身子,很快,一盆清水變成渾濁的黑色。換上干凈的衣服后,扎那來到父親特木爾的房間。特木爾靠在床頭打著瞌睡,近半個月來,他只能用這種姿勢睡覺。在他鼻孔下方連著根透明的細管,另一端接在床邊的呼吸機上,潔白的機器外殼上跳動著瑩綠的數字。特木爾的頭驀然一垂,臂上的血管曲動。扎那悄然退出,從扣著的鍋中取出碗面條,站在那里吃起來。
吃完,扎那爬上床,疼痛的筋骨與困倦讓他立刻睡了過去。
扎那被饑餓弄醒,肚子像山谷一樣空。他從堂屋的盤子里抓了把炒米塞入口中,來回咀嚼。傍晚的天空清爽了些,淡紅色的霞云長長地盤亙在頭頂,兩側涂抹著青灰色。扎那來到馬廄,見到自己的愛馬,他臉上浮現出微笑。蒙克是匹黑白相間的五歲公馬,有著結實的胸膛,粗壯的腿,飄逸的鬃毛搭在額前。扎那用手掌撫弄著它的脖頸,蒙克轉動耳朵,烏亮的眼睛里透出柔順。
扎那解開韁繩,將它從廄里拉出,牽到村外無名的小河。河水輕快地跳躍著,發出淙淙聲響,兩畔生滿青嫩的蘆葦。蒙克低頭痛飲了一番,站在水里,扎那用刷子幫它清洗皮毛中滲進的、星星點點的煤灰。清水滑過蒙克滾圓的肚皮,扎那再用把大木梳梳理它濃密的皮毛。
梳洗一新的蒙克在晚風中仰起脖頸嘶鳴,不住踢踏著,濺起水花。扎那抓住韁繩,翻身上馬,蒙克瞬間便沖了出去,四蹄翻飛。遠山一下變得近了,天空一下變得低了,風一下變得慢了。扎那在馬上興奮地呼喝,像道影子在黃昏中翩然遠去。
回到家,母親烏尤已蒸好了一鍋包子,扎那一口氣吃了四個。特木爾倚在床上看著兒子狼吞虎咽,自己則小口地喝著碗米粥?!澳阌秩ヲT馬了?”特木爾用微弱的聲音問,他的眼神像他的聲音一樣渙散。扎那沒回答。特木爾放下碗,往起掙扎了幾下,有些生氣地道,“你有使不完的力氣嗎?工作那么辛苦,還去騎馬。將來……”他突然劇烈地咳起來,灰暗的臉縮在一起。扎那起身回到自己的房間,撿起地上的工作服,套在身上。
夜里的礦場亮如白晝,燈火比天上的星星還多,還耀眼,大地上像打開了一個閃閃發光的寶箱。機器不知疲倦地運作,轟鳴聲傳向四野。扎那走進深深的巷道,鼓風機嗚嗚地把空氣吹進地下。巷道的盡頭,有架負責升降的罐籠,扎那和同事們擠在里面,向地底快速下沉。罐籠四周的巖壁上,泛著幽幽的磷光,每隔一段便露出一條燈光刺眼的巷道,那是一個采掘面,像這樣的采掘面有九層,彼此完全隔絕,工人們在各自的世界里揮汗如雨。
扎那的隊長是個山東漢子,四十多歲,身材魁梧,扎那第一次見到他時有種遺憾與羨慕,假如自己擁有如此強壯的身體,定能摔過圖勒古日和草原上其他的摔跤手。馬全海不會摔跤,但采煤經驗豐富,他在山西和黑龍江的煤礦上干過多年,肌膚里浸入了洗不去的黑斑。他教會了扎那許多地底生存的技巧,扎那十分敬重他。
下礦前,馬全海給工人們開會,告知今晚要加班。前兩天夜里,有人偷偷摸到礦上破壞生產設備,導致了生產進度落后。大伙兒一陣罵罵咧咧,氣得摩拳擦掌,恨不得親手揍那幾個人一頓。會后,馬全海把扎那叫到一旁問,“扎那,你知道是誰破壞的機器嗎?聽說是附近的牧民?!痹钦讼?,搖了搖頭。馬全海瞅著他的臉說,“礦上已經報了警。扎那,你是好孩子,千萬別和這些人攪在一起,那是犯法的?!?/p>
扎那摳著手上的繭子,點了點頭。
馬全海用大手拍著他的肩,“扎那,你說煤是不是好東西?從地里挖出來就能賣錢,這是祖先留給你們的財富。有些牧民不理解,怪我們破壞了草原,可這些資源總不能白白浪費了呀,它們比牛和羊可值錢得多?!?
“隊長,”扎那抬起頭問,“草原上挖了煤,就不能放牧了,牧民們怎么辦?”
“難道不挖煤就能永遠放牧下去?”馬全海喟嘆道,“世界已經變了,放牧是過去的事了,成本高,效率低,沒有前途。牧民應該抓住機會,把草原發展得更好,為子孫后代謀福。你知道迪拜嗎,世界上最富裕的地方,人家就是靠地下的石油呀?!?/p>
半個小時后,罐籠下到幾百米深的地底,悶濕的空氣充斥在巷道內,水不斷從洞壁滲出,滴滴答答,深處傳來礦車的“咣啷”聲。扎那和工人們踩著碎石和鐵軌,從大巷道轉進小巷道。在隧道的盡頭,扎那抬起沉重的鉆機,把精鋼鉆頭用力插入巖壁,隨著顫動,巖壁上鉆出個孔穴,孔穴內流出汩汩的水,如中箭流血的獵物一般。
四歲的阿木爾在氈包外玩著玩具汽車,一條黑狗耷拉著眼角趴在旁邊,不時對著地表暖洋的風搖動下尾巴。忽然,黑狗抬起脖子遠眺,沖著遠處的一個黑點跑了過去。扎那騎馬來到氈包外,黑狗圍著他興奮地打轉。扎那下馬,將籃子放下,來到阿木爾身邊蹲下來。
“玩什么哪,阿木爾?”他摸著阿木爾的頭問。
“扎那,你看,我有輛汽車啦?!卑⒛緺柵e起玩具向扎那展示,他把汽車放在地上,口中嘟嘟地推著。氈包的門打開,走出位老婆婆。老婆婆頭上蒙著白色包布,身上穿著老舊的青色長袍,長袍上的花紋已辨識不清,但新的時候一定非常漂亮。
“扎那,你來了?!彼裏崆榈卮蛑泻?,“你父親最近好嗎?”
“長生天保佑,我父親還好。你好嗎,烏仁圖婭婆婆?”扎那起身,拿過地上的籃子送到她手中,“這是我母親做的奶豆腐,她讓我給你送來些。”
烏仁圖婭接過籃子,“謝謝呀,扎那,你母親是草原上最善良的人??爝M來坐一坐吧?!痹亲哌M氈包,盤腿坐下,右手接過烏仁圖婭從壺里倒出的奶茶。
烏仁圖婭臉上的皺紋像奶皮一樣細密,泛著淡淡的紅光,“扎那,有個好消息,阿木爾的父親捎來話,他們已在南方安頓下來,正打算把阿木爾接過去。”
“哦,那好啊,阿木爾也一定想他的父母了吧?!痹呛裙饽滩瑁畔峦氲?,“烏仁圖婭婆婆,那您怎么辦?也要一起走嗎?”
烏仁圖婭輕輕搖著頭,掉光牙的嘴向里癟去,展開兩道眉毛笑道,“我這么大年紀了,是不會離開草原的,我要死在這里,和家人們埋在一起?!?/p>
“我父親也是這么說的,他最近總是夢見一些古怪的東西。”
“怎么回事呀?可憐的特木爾。”
“他夢見黑龍王了,盤踞在燃燒的山上,冒煙的巨石從山頂滾落,追在他身后,烤得他喘不上氣,要渴死了。”
“誒,真夠嚇人的?!睘跞蕡D婭低頭整理下袍子道,“去廟里請個喇嘛幫他念念經吧?!?/p>
“是呀,我母親已經在辦了?!痹怯謸Q上輕松的表情,“她聽到阿木爾的事一定很高興。您還記得從前嗎?他一直管我母親叫媽媽?!?/p>
“記得,記得?!睘跞蕡D婭向前靠了靠說,“扎那,好孩子,我問你,你們的煤要挖到什么時候,要挖到多深?是不是要把整個草原都翻個遍?烏力罕說他們那里也挖開了,牛羊們都無處吃草了。”
“烏仁圖婭婆婆,這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個干活的?!痹菗项^想了想,“大概要挖到煤光的時候吧,煤能發電,如今干什么都離不開電?!?/p>
“是呀,電真是個好東西?!睘跞蕡D婭問,“那之后呢?煤挖光后他們會離開嗎,這草原還是咱們的嗎?”
“烏仁圖婭婆婆,草原當然還是咱們的。你別擔心,他們只要煤?!?/p>
烏仁圖婭放心地點了點頭,折回身子,目光飄到遠方,“那就好,那就好,只要有這草原在,什么都不怕?!彼纸o扎那倒了碗奶茶。氈包外的狗汪汪叫了起來。
扎那出來,見小阿木爾正在那拉韁繩,蒙克一動不動地立定。扎那笑著過去,將阿木爾舉起,放在馬背上,“阿木爾,你會騎馬嗎?我像你這么大時,已經幫家人放牧了?!泵煽诉~開蹄子,阿木爾抓住韁繩,繃緊小臉,努力保持著平衡。
“朝前看阿木爾,不要害怕,蒙克喜歡你,它輕易不讓別人騎的。”扎那拉著韁繩,領著蒙克在氈包外走了三圈?!鞍⒛緺枺阏姘簦銓頃遣菰献詈玫尿T手。”他將阿木爾抱下,“去吃奶豆腐吧,你到南方后可要記得我呀?!?/p>
“再見了,烏仁圖婭婆婆?!痹球T上馬,雙腿一夾,蒙克撒著歡兒跑去了。
“扎那,再見了,謝謝你母親,愿長生天保佑你父親?!睘跞蕡D婭婆婆在氈包外揮著手道。
阿木爾四歲了還不會騎馬,放在從前是多么稀奇呀。也難怪,他沒出生時,父親就去了外地打工,后來母親也走了,老邁的烏仁圖婭是無法教孫子騎馬的。扎那第一次參加賽馬只有十歲,是在白色之月,寒風凜冽,草原被皚皚白雪覆蓋,許多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由家人領著前來參賽。賽馬們鼻孔噴著粗長的白氣,被打扮得隆重而漂亮,鬃毛和尾巴上綁著彩繩。扎那穿著羊皮衣仍覺得寒冷,臉旁的皮帽上掛滿了白霜。那是場十五公里的比賽,賽馬們在雪地里馳騁,揚起白雪,與天上的云連在一起。到達終點時,扎那的雙手已被凍僵,父親特木爾把他的手埋在雪中搓揉。賽馬也汗水淋淋,必須趕在凍結之前,幫它們擦干,否則會被凍死。之后,扎那在本旗那達慕大會上接連取得幾次好成績,他還記得賽后父親把他高高舉起的驕傲。那時的父親多么強健呀,像匹野馬。自從父親下礦工作后無暇再放牧,家里的馬匹全被賣掉,僅在扎那的強烈反對下,留下了他的愛馬蒙克。扎那曾騎著蒙克奪過冠軍,為家里贏得一頭牛。
蒙克在草原上運蹄如飛,不遠處,突兀地立著道又高又長的土坡,像道高高的堤壩延綿無際,攔堵住去路。一輛輛卡車在堤壩頂把開采出的廢石料傾倒下來,騰起一股股煙塵。草地被一寸一寸地吞食,附近的牛羊慌亂又不舍地向后退去,牧羊人呼喝著將分散的羊群重新聚攏。
蘇日格家養了一千多頭羊,現在正是春天下羔的季節,她整日在羊圈里忙碌。扎那來時,她正幫一頭難產的母羊接生。母羊側躺在地上,無助地哀叫,刨動蹄子。在它尾后,露出半截裹著胞膜的羊羔。
“怎么啦,蘇日格?看來它遇上麻煩了。”扎那雙臂搭在羊圈的柵欄上問。
蘇日格一邊緩慢往外托著羊羔,一邊用毛巾擦干羊羔濕漉的身骨。
“扎那,別搗亂,我正忙著?!彼裉斓男那楹懿缓?,“今天已經死了三頭母羊了,肚里的羔也死了?!?/p>
“怎么搞的?”扎那驚訝道,“是不是母羊太胖了?!?/p>
“扎那,你裝什么糊涂?”蘇日格不滿地瞪了他一眼,“都是你們這些挖煤人做的壞事。”
“蘇日格,別冤枉好人,我們可沒對你的羊動手腳。”
蘇日格揚頭用下巴一指,“你看看,那些羊的鼻孔,哪一個不是黑乎乎的。好好的羊,正吃草呢,突然就倒下來死掉,比最可怕的瘟疫還嚇人。爺爺說草原上從沒有過這種情況?!?/p>
羊羔終于脫離了母羊的身子,細軟的脖頸垂向一側,已沒了生命跡象。扎那跳過柵欄,來到蘇日格跟前,握住羊羔的嘴,往里吹氣。過了片刻,再次吹氣。羊羔抽搐一下,睜開了毛茸茸的眼睛。
“哈,太好了,扎那?!碧K日格把羊羔抱到母羊頭前,母羊伸出舌頭,滋滋地舔著羊羔卷曲的嫩毛。
“這下沒事了?!痹堑靡獾卣酒鹕淼?。
“扎那,謝謝你?!碧K日格抓著羊羔的背皮將它提起,羊羔第一次站立,纖細的蹄子扎在地上,前后搖晃,隨時要摔倒。母羊咩咩地叫著給它打氣。羊羔站穩后,低頭嗅著母親的氣味。
蘇日格起身把油亮的辮子甩到身后說,“扎那,我今天沒空兒,一會兒還得和父親去拉水呢。附近的河都斷流了,井里也打不出水,父親說都是你們干的?!?/p>
“蘇日格,這可冤枉好人啦,我們只挖煤,沒動水。誰知那些水跑哪去了?”
蘇日格生氣道,“你們在地底鉆洞,水都從洞里漏走了?!?/p>
“是嗎?那我以后少鉆幾個洞好了,你別生氣呀?!痹菑膽牙锾统鰲l綠色的絲巾,“蘇日格,給你?!?/p>
蘇日格瞟了眼柔亮的絲巾,眼中放光問,“扎那,這是什么?”
“我托同事給你買的,用蠶吐出的絲做的圍巾?!彼归_圍巾,綠色的絲巾在風中飄擺。
“父親說不能隨便收人家的禮物,扎那,你拿回去,我不要?!彼诸┝搜劢z巾道,“這么薄的圍巾有什么用呀,又不防風,又不保暖?!?/p>
蘇日格把扎那推出羊圈,“好了,扎那,我今天的活兒多著呢,別煩我。記住你答應我的,在地下要少鉆幾個洞。”
“放心吧蘇日格,水跑不了,雨還會落在草原上的?!痹前丫G絲巾系在了羊圈的柵欄上,騎上蒙克走了。
一輛黑色的摩托從后面追上扎那,圍著蒙克轉圈。扎那拉住馬韁問,“朋友,有什么事嗎?”
摩托上的青年不答,使勁擰著車把,摩托發出隆隆的吼叫,車輪把草皮碾碎,露出下面的黑土?!奥犝f你是草原上最好的騎手,你的馬是草原上最快的馬,咱們來比試一下吧,看看是你的馬快,還是我的摩托快?”
“這怎么比呀,馬是馬,摩托是摩托?!?/p>
“有什么不能比,誰快就是誰贏?!鼻嗄臧谅爻R上看著,“別說我欺負你,你有摩托也可以騎來呀,速度最快的才是英雄?!?/p>
扎那撥開馬頭,從旁邊過去。青年又追了上來,摩托一圈圈圍著他轉。“喂!離蘇日格遠些,她不喜歡你,你們害死了她的羊。你再敢來,我就不客氣了。”說完青年加足馬力,摩托向前猛沖,消失在山坡的那端。
礦上超額完成了春季采掘任務,給工人們發了筆豐厚的獎金,大家喜氣洋洋,聚在礦場附近的館子里喝酒。比起喝酒,馬全??刹蝗缢值椎墓と?,這些蒙古漢子把酒像水一樣往肚子里灌。馬全海擺著手認輸,他呵了口氣,拄著腿對坐在身旁的扎那道,“扎那,礦上要在生產一線培養批技術骨干,我推薦了你。你年輕,平日表現好,工作勤懇。”他搓了搓紅漲的臉頰道,“好好干吧,你將來肯定有出息。”
“謝謝隊長?!痹且蛲蝗缙鋪淼暮孟⒑┬ζ饋怼?/p>
“哦,扎那要升官了嗎?”矮粗的額日和舉起碗酒道,“來,那你得干了這碗?!?/p>
“額日和,我可辦不到,這碗酒有呼倫湖水那樣多?!?/p>
“扎那,這是大家的一番好意,你不能拒絕呀?!鳖~日和將碗送到扎那胸前。
扎那低頭看了看碗中的酒,又轉過去看了看馬全海,馬全海瞇著眼正沖他微笑。扎那猶豫一下接過碗,仰頭一口氣喝干,然后嘶嘶地咧著嘴,露出兩排牙齒。桌上響起片響亮的笑聲,“好樣的扎那,這才像蒙古人的子孫。”
飯館的門一晃,進來三個年輕人,是阿古拉一伙。他們瞅見礦上的工人,頓時板起臉,馃
坐到對面一張桌前,要了手把羊肉和子。他們邊吃邊冷冷地望著扎那和他的工友。
馬全海低聲問,“扎那,那幾位是你的朋友嗎?他們一直在看你。”扎那也低聲說,“隊長,我和他們是一起長大的,從前關系很好。我來礦上工作,他們就處處和我作對?!?/p>
興致正高的額日和,看見穿蒙古袍的人,用刀子從羊背上割下一大塊肉,送到阿古拉桌前,“朋友,請收下我的好意,草原上的人都是一家?!?/p>
阿古拉站起身道,“謝謝你,但請收回你的好意吧,我們不和破壞草原的人是一家。”
“你說什么?”額日和瞪起血紅的眼睛,“年輕人,說話要小心,別仗著年輕就可以隨便胡來。誰破壞草原了?我們努力工作,賺錢養家,我們是在建設我們的草原呀。”他掃了嘎魯和圖勒古日一眼,“不像有些人,如麻雀那樣只會游手好閑?!?/p>
圖勒古日哼了一聲,“真是新鮮呀,草原就是長草的地方,用來放牧養馬,不知道還有什么好建設的。難道你們能建設出更多的草地與牛群嗎?”
額日和也不屑道,“年輕人,你們真無知,你們的父母會替你們感到臉紅?!彼碇睔鈮训?,“放著方便快捷的汽車摩托不用,放著現成的錢不賺,真是愚笨?!?/p>
“我看你才是無知。”阿古拉沉著臉道,“你們的眼光太短淺了,等將來石油和煤都用光那天,你們的機器就全變成了廢鐵,到時還得靠這些馬,天下又會是它們的了?!?
“哈哈,好古怪的想法。草原這么大,煤無窮無盡,是用不光的?!鳖~日和回到自己的桌前劈腿坐下,“等著瞧吧,看誰才是個傻瓜?!?/p>
嘎魯不示弱道,“是呀,各吃各的飯,各走各的路。吃得過飽肚皮受不了,做得過甚天理容不了。”
開礦車的阿拉塔猛地躥起來,擼起袖子兇狠狠道,“光動嘴算什么本事!”
“坐下!”馬全海沖他喝道,“別給我惹事?!?/p>
阿拉塔哼哧幾聲,不甘心地坐下,點燃支煙。
馬全海沖三個青年客氣道,“年輕人,來我們礦上工作吧,像個漢子那樣賺錢養家,娶個漂亮姑娘,草原只會賜福給勤勞的人。放牧全靠天吃飯,太辛苦了,是該做出改變了。”
“草原人不怕辛苦?!备卖敾鼐吹溃疤锰谜臐h子只活在陽光下,才不會像老鼠那樣鉆進草原的肚子里找食吃?!?/p>
礦工們全被這句話惹火了,兩幫人沖到一起,推推搡搡地出了飯店。馬全海攔在中間,竭力吼道,“干什么,都給我老實些,礦上有規定,不準和牧民發生沖突,違反禁令是要開除的?!钡鹊米眭铬傅墓と艘杨櫜坏眠@么多。
“聽我說,”扎那高舉雙臂擠在人群中喊道,“按草原的規矩,讓我和他們來場摔跤比賽。我認識他們,算是相互切磋,這樣就不會違反規定了?!蓖瑫r,他利用腰部的力量,將兩伙人撞開。
大家都認為這是個好辦法,工友們了解扎那的本領,對他很放心。圖勒古日吐了口唾沫,“好啊扎那,你竟幫上了外人,讓我來和你摔?!?/p>
眾人來到一塊草地上,圖勒古日解下簇新的長袍,活動起筋骨。扎那也脫下工作服的上衣,扔在腳邊,緊了緊腰帶。圖勒古日的大塊頭讓工友們替扎那捏了把汗,他們圍成一圈,神情緊張。
一開場,圖勒古日探手抓向扎那的肩膀,扎那抬手架去了他粗壯的胳膊。
“扎那,你的力氣沒少長呀。”圖勒古日興奮地叫道,“讓我來看看你的實力。”
兩個人虎視眈眈,轉著圈子,相互試探著尋找機會,幾次抱在一起又松開,蹬得地上塵土飛揚。場面僵持了一會兒,扎那用了個穿襠靠,腳下一踅,將圖勒古日壯碩的身子掀起,正當大伙以為扎那要贏了時,在半空的圖勒古日回手勾住扎那的脖頸,狠力一搬,扎那也失去重心,騰空摔倒。兩人都倒在地上,但是扎那先著地。
額日和一拍大腿跳了起來,“扎那,你怎么搞的!”
圖勒古日拍著身上的土站起來,“扎那,你進步不少,但在技巧上還差些。你在地底下是學不到真本領的?!?/p>
“圖勒古日,我必須賺錢養家呀。我心里已有了中意的姑娘,我要把她娶回來。”輸掉比賽的扎那懊惱地爬起來。
礦上新來的陜西小伙子不服氣,沖上來叫道,“這叫什么比賽,還是看我的吧?!彼麃淼綀D勒古日近前,想抓他的衣服。圖勒古日率先一伸腿,把他絆了個仰八叉。小伙子翻身躍起,又沖上來,圖勒古日靈巧地轉到他身后,提著他的腰帶把他扔了出去,摔得他一臉土灰。眾人忍不住哄笑,都對圖勒古日的本領深感佩服。
“好了,不許再胡鬧!”馬全海喝道,“都回去,今天我請客,不醉不歸?!钡V工們相互摟著,重新回到飯館,端起酒碗。圖勒古日穿好長袍,看了一眼獨自留在后面的扎那,和兩個伙伴上馬走了。
幾日的大風將草原上新生的嫩草刮走,露出斑駁的黃土。蘇日格一家搬走了,他們要去遠離礦區的草原深處。剛下夜班的扎那得知消息,騎上蒙克,追了上去。蒙克沿著地上的車轍一路狂奔,頭顱努力向前伸著,上下擺動,尾巴長長地飄在身后。
初夏的草原開滿了野花,柔莖在風中搖曳。經過一片墓地,礫石堆里落著許多前來覓食的鳥,蒙克將它們驚得飛起來,久久在半空盤旋。太陽升到頭頂時,蒙克跑累了,身上熱汗淋淋,背上的肉不時跳動。它停下來,低頭“吭吭”地啃著嫩草與野花,空氣中充溢著草汁的清香。
靜謐的草原上刮起了旋風,扎那皺緊眉頭觀望,一道通天徹地的沙塵向這里撲來。轉眼,白晝暗如黑夜,狂風卷著駭人的沙石抵達,狠狠拍擊著扎那的臉。扎那睜不開眼,四下全是呼呼的風聲,他趴在馬背上抓緊韁繩,用力抽打蒙克。蒙克鼻孔賁張,在風沙中胡沖亂撞。終于,他們跑出了沙塵,緊接著大雨連同冰雹從空中落下。
雨很快地過去,放晴后的天空清如湖水。穿透云層的光線如簇水晶棱柱,斜架在天地間,草地上布滿閃亮的水洼,如灑了一地的銀子。
蒙克一路小跑著,來到一個敖包前,在那里遇上位老牧民。他蒼老的容貌讓人看不出有多大年紀,三角形的眼睛像雪山般明亮,額上的皺紋如河流般曲折。
“你好,我叫扎那?!痹橇⒆×笋R打招呼。
“你好,扎那,我叫海日罕。”老人打量著他濕透的衣服問,“你要去哪里呀?”
扎那在馬上道,“我要去追我的女人。”
老人不禁露出微笑,“年輕人,先到我家去做客吧,女人就像羊群,跑不出牧羊犬的鼻子?!?/p>
海日罕有一頂十片哈那墻圍成的大氈包,氈包門口插著面青色的旗幟,上面畫著匹白色的駿馬。旗在風中抖動著,仿佛那匹馬在不停奔馳。氈包旁的圍欄里有著數不清的牛羊與馬匹,扎那從沒見過這么多的馬,看得呆住。
“海日罕大爺,這些馬都是你的嗎?”
海日罕摸著胡須,笑瞇瞇地瞅著馬群道,“是呀,都是我的馬,我的幾個兒子輪流來幫我照看??爝M去烤烤火吧扎那,別著涼了,要像愛惜羊羔那樣愛惜自己的身體?!?/p>
氈包內圍著紫色花紋的飾毯,當中生著爐火。扎那坐在爐邊,脫下衣服烤著。海日罕給他介紹了自己的妻子娜仁托雅和三子四子。娜仁托雅捧來了馬奶酒,“年輕人,歡迎來做客?!痹墙舆^酒碗,用手指在酒中沾了沾,朝上與下各彈一指,敬了天地,然后才喝下去。
“娜仁托雅婆婆,好久沒喝到這么純正的馬奶酒了?!?/p>
娜仁托雅和藹地笑著,“孩子,別客氣,多喝一些吧?!彼松蟻砀鞣N奶制品,每一樣都誘人可口。扎那與海日罕的兩個兒子開懷暢飲,他們都像星星一樣爽朗好客。
海日罕拿起把馬頭琴,坐在爐旁邊拉邊唱,他沙啞的聲音讓氈包內安靜下來?!敖駹柕膶毮景偷胤剑切腋5娜碎g天堂,那里的人們永葆青春,永遠像25歲的青年,不會衰老,不會死亡……”
第二天一早,扎那醒來,聽見外面馬嘶陣陣,他彎腰出了氈包,見海日罕的兩個兒子騎在馬背上,手中持著長長的套馬桿,正把馬群趕出圍欄。幾百匹烈馬在頭馬的帶領下,潮水一樣沖向草原,巨大的蹄聲令空氣微微震顫。拴在一旁的蒙克似也等不及了,揚起兩只前蹄嘶鳴。
“真了不起呀,海日罕大爺,”扎那贊嘆道,“當年成吉思汗的大軍也是這般吧?!?/p>
海日罕大笑,“哈哈,孩子,蒙古草原廣闊如天空,你沒見過的太多了?!?/p>
告別海日罕一家后,他繼續追趕著蘇日格一家,卻來到了一座雄偉的城外。那是座高樓林立的現代都市,海市蜃樓般出現在茫茫的草原上。
沿著烏黑的柏油路,扎那騎著蒙克來到城市中心,高聳的大樓將他層層圍住。鮮艷的樓體上鑲著成排的玻璃,在陽光的照耀下,好似一片片閃光的鎧甲。這些大樓變成了一個個雄壯的武士,立在這里等候主人的命令。但它們似乎被遺忘了,沒有召喚,也沒有敵人,在無數的日子里形影相吊,與遠方的群山對立。
城里空空蕩蕩,沒有行人和車輛,靜得能聽見陽光落地的聲響,十字路口的信號燈孤單地跳動著,做著倒計時,歸零之后再重新開始。扎那聽說像這樣的空城,草原上還有十多座,它們迅速地出現,神秘而令人困惑。蒙克低下頭,用蹄子刨著路面,在它近前,有截被風吹來的枯枝。
扎那回到了那個破敗的,已搬走一半牧民的村子。阿古拉幾人正等著他。
“走開!我沒心情理你們?!痹菭恐煽耍麄兌己芷v,低垂著頭。
阿古拉道,“扎那,我們今天不是來找麻煩的,你父親已把蒙克賣給了我,我是來取馬的?!?/p>
扎那吃驚地抬起頭,望著阿古拉,又瞅了瞅他身旁的嘎魯和圖勒古日,幾個人都神情嚴峻。
“扎那,你放心,我會好好照顧蒙克的。”阿古拉做著保證,“你在礦上工作,根本沒時間照顧它,留著它也沒用?!?/p>
扎那遲疑片刻,回頭看了看蒙克,蒙克溫順地垂著眼,默然無聲。他的心忽然痛了一下,他把韁繩交到阿古拉手中,頭也不回地走了。阿古拉握著韁繩,走近蒙克,蒙克卻向后退去,擺著尾巴,發出不安的低鳴。
那晚的夕陽下,扎那聽見了馬鐙的輕響,聽見了阿古拉的叱喝,聽見了蒙克的嘶鳴及漸漸遠去的蹄聲。古老的天空比以往更加低矮地垂向大地,扎那立在黃昏里,胸中滾燙得如天際堆疊的紅云。直到天完全黑下來,到了要上工的時間,他才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