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亢的詩（六首）

魯亢，著有詩集《半部》、隨筆集《被骨頭知道》。現居福州。

山莊

一

我走下水泥滑坡碰到門衛

他皺紋中夾著泥垢，剛從菜地回

我說：“你知道這些是什么樹？”

我轉身就會忘記，但現在要滿足求知欲

有的樹孤傲，有的庸常，都叫不出名

我人在山中宛如丟棄已久的空麻袋

宛如那間濃黑又荒蕪的空房子

我凝視卻無意走入

二

山風清涼，處處有水意，飄逸于光之幻

竹林，蘆葦，果園，水塘，天際線

“那是杉樹，梧桐，松，針葉的”

門衛說著，他更在乎手中的鯉魚，“它們

在水庫里跳躍相撞，像水底下燒開水”

他有些得意，卻也不在意我的反應

他說扔石頭到那邊

一切都會平靜。但不是現在

也不是將來的某一天

因為魚越多越吵我們越高興嘛

三

午后，氣溫略升；太陽臃腫，踱步于萬千

車在盤山路上交錯，后視鏡里可見

另一條寂靜的山路

因狹窄而少人間津

在老顧的轉述里，懸崖落石正歡

過三道山門不見神仙招呼搞酒

只好歸。松濤溪鳴，可伴午后長覺

借《與山巨源絕交書》作夢語：安乎卑位

四

萬里悲秋常作客

一日看盡江洋花

木芙蓉，人造臘梅，桂花

無名花，花非花。孩子們的喧嘩呵

百年多病獨登臺

“桂花，上酸菜，土豬肉，青紅，上不醉不歡”

喧嘩呵

秋風秋雨愁煞人

五

歸是一秒

大象起身

一顆甜柿代替了秋天的位置

秋若見聞

我轉身即忘

所有的命名

雪

在《包法利夫人》里刪掉的情節：

她懼子門鈴在半夜霍然凍醒

妖蛾子一旦縝密地給賢哲的燈火作注

她要趕多少里路，登上最后去巴黎的

火車，香肩沾滿里昂的雪花……

在嗎

看起來是一個詭異的日子

她沒有說什么，但她發現了

她做了什么

開始一個新世界：服下天堂，一日三次不夠

增加/天堂/一次/不設回程路線

天堂

一張綠卡

所有幽靈從微信的這頭擠到那頭

今天才得以證實

今天在，不會不在，幽靈們

也有液態、固態，或者第三種形態

或者第四種天堂

她沒有進去，但她看了一眼

“保重”

一個器官

天堂

提醒/天堂/按時服下

她沒有脫掉皮囊，但她知道關鍵物的位置

但她不知道自己

是女神

在天堂

在天堂

在嗎天堂

有關象征

回頭看女人的臉

看清上面的雀斑

那張臉在你回頭時迸濺著夢造的鋼花

使你雙眼疼痛，厭世到了臨界點

雀斑狂妄而又突然地奔散四處

跟著你也消失于時辰的轄區

兩張陌生的臉

各自穿越不同的地帶去接受月照

夜間的貓干架不停

猛地驚覺自己的眼睛是草窩

吸引著思歸的密密麻麻的鳥

等待它們

已飛得很近

卻不見了，響過幾下潮濕的鐘聲

守夏

回憶東京的夏天

在東京以南，小河邊的房間

我在那里住了兩年

假如我認真去想，可能就一天的記憶

那條鐵樓梯供我使用一天

那個街道上的人們供我看見一天

還有其他東西：銀杏樹、寺廟、煙

讓我天黑前發現窗戶外面

熟透的枇杷垂垂欲墜

風一吹起就敲響玻璃

我枯坐著，枯坐在東京以南

如河中的石頭從來沒有水來

那面墻激活了我的等待

我的身影與我共享這一天

我的希望，倘若它還在那

這一天就成為三人共舞的感恩節

桔子變奏曲

夏天晚上的煩惱

風鈴在門簾上搖曳

當風從回顧的煎熬中跑過去

有著桔子的景色；桔子錯誤的音符也在跑

拼出你的名字相當困難

在命運的腰帶上

掛著你的名字相當笨重

找快活的人成家，去和不幸的人喝酒

孩子們用清亮的嗓子，唱：桔子快跑

像普通家庭的運氣；手風琴的祈禱

像夜晚父親收到的禮物

這個地震突發的降罪的雨夜

拼出你的名字叫人一夜間老去

蒼茫深重的白發，雪撫慰著山巔愁眉緊鎖

早晨醒來是灰暗

變成空虛的桔子，接著變成別的東西

它們是夏天的頑童、霞光、漢堡包

穿梭不倦在方舟不來的海岸

向你問好

教你深潛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