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花的樹

徐燕芳

我又回到高中學校，樹越來越高，鳥兒依然歡叫。走廊上的男女同學在說笑，課桌上的書本堆得老高，瞥見白色的校服，還會以為是我認識的誰，只是，再也找不到原來的座位，看不到熟悉的背影。只有那樹那花，勾起片片尚未塵封的回憶。

有幾層樓高的芒果樹又開花了，小小的花朵隨著枝椏在風中搖曳，做著香甜的果實的美夢。墨綠的樹葉在風中翩然起舞，它是在歡迎我的歸來嗎？它是否還記得，我曾經喜歡站在走廊上望著它發呆許久呢？六月的時候，樹上又會掛滿了綠皮橙色的芒果兒了吧。也許，還是會惹得幾個饞嘴的同學在樹下調皮地打果子，那味道確實很好呢，我有幸能嘗到同學送的兩個，記憶猶新。

長長的臺階邊，全校唯一的一棵合歡樹呵，我可喜歡你了。那蒼勁古樸的枝干告訴我，你已經存活好些年頭了。記得第一次見到你的花兒，我便對你一見鐘情，只是很久以后才知道原來你有一個這么溫馨的好名字。你的花朵是那么別致，形似絨球，白色，末梢卻帶點綠，清新飄逸，好似一只只在空中飛舞的蝴蝶。也許太貪戀你的美了，雖不忍心，我還是悄悄地采下一朵。現在，它仍靜靜地躺在我那泛黃的舊筆記本里，枯黃得已沒有了當初的笑靨。但是，看著它，我總能想起那一樹的燦爛，那滿天輕柔的飛舞，那滿地酥軟的花絮。

后來，不知道是因為它太高大了，還是因為它會長蟲子，落到臺階上，嚇壞了行人，總之，靠臺階一側的枝干被狠心地鋸掉了。雖然高三那年，我所在的教室離它最近了，可是，從此我也只能遠觀而不可褻玩焉。每天望著它日出而開，日落而合的葉子，真是一種很美好的享受。然而，老天爺嫉妒了，似乎連這一份享受都要從我手中殘忍地奪去。在一次雨中，咔嚓，聲音響徹了寂靜的教室，我不安地向窗外一望，合歡樹的一根很大的枝椏帶著將開未開的花兒落地了。也許，它真的老了。望著那日益枯萎的花和葉，還有樹上不多的幾根枝椏，我突然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和莫名的感傷。

過了一個冬天，而今再見到它，它已經在蓄勢抽新枝了，哪天我再回來，又可以看到它一如往昔的繁茂姿容了。

再去看看那幾棵雞蛋花。這樹的灰白色的枝干光溜溜的，沒有繁雜的分杈，只在樹端分長幾根厚實的枝椏，樹頂再聚生著厚大的翠綠的葉子，如同一頂圓篷車蓋，然后，雞蛋花就點綴在葉子中間了。等到冬天，樹葉都落光了，就只剩下光禿禿的枝干，起先有人告訴我說這是光棍樹，我覺得這名字特別有意思，也很貼近。后來才知道人家有一個更好聽的名兒，叫雞蛋花。那花朵特別可愛，呈筒形，潔白的橢圓花辦，沒有花蕊，卻在每片花辦向心的地方有一抹蛋黃，由花心向外逐漸變淺，最后成了純白，真像雞蛋，嫩得只想咬一口，正是花如其名。

這樹的花期似乎很長，每到花開時節，我就會時常來到樹下。因為雞蛋花不愿意在枝頭好好待著，卻喜歡跳到樹下來玩，這可真讓我撿了便宜。這樣，我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將它們拾起，好好賞玩一番，而不必擔心別人會說我是“采花大盜”了。整個晚自習，課桌上因為有了一兩朵雞蛋花而心曠神怡，精神倍佳，更有那一韻淡淡的清香，沁人心脾，好讓我也體驗一下古人“一枝淡佇書窗下，人與花心各自香”的雅趣。或是悄悄地放在某位同學的課桌上，分享著清新美妙的時刻，內心也是滿滿的歡喜；或是在樹下將那些依舊帶著笑，吐著芬芳的落花在地上擺成各式圖形，也是別有一番趣味。

不曾忘了那鳳凰樹，依舊亭亭如蓋，細密的葉子有序地排列在枝莖上，像一支大羽毛，層層疊著，像一片綠云，而葉子就是雨滴了。鳳凰樹六月開花，迎著夏季的熱風，頂著驕陽似火，它熱烈地綻放著，宛如天邊被夕陽染得通紅的晚霞，來回應這一夏的熱情。記得老師說過，為何鳳凰花開得如此火紅，乃為慶祝我們高考的到來，為我們加油……也許是吧，我高考那年，這鳳凰花確實開得很旺呢。

還有那馥郁芬芳的桂樹，清香益遠的梔子，秀氣的芭蕉，各色的三角梅……我忘記了誰？每一片葉子，每一朵花，都蘊藏著往日的氣息，喚起無數遐思。懷念坐在樹下乘涼閑談的那份愜意，懷念拾起一片精致的落葉或落花的驚喜，更懷念那些有它們陪伴的再也回不去的日子。不知我是個本愛草木主人，還是它們著實討人喜歡。我只知道，校園，因它們而美麗，我，因它們而快樂。

春去秋來，這一草一木，駐守著校園，迎來又送走了多少莘莘學子，歲月無痕，又有誰還記得它們？也許，這默默付出的一生，只想換來回眸的一瞬。然而，它們等到了嗎？為什么它們還如此堅定？哦，也許，它們并沒有這樣的奢求，它們只欣然子每一天的陽光，細數著風吹雨落。它們，為我們欣賞它們的自然美而欣喜，為我們享受它們帶來的清新空氣、清涼樹蔭而自豪，為我們感悟它們生命的本真與魅力而幸福，這就夠了，對它們來說，并不需要太多……

突然想起三毛的一首詩：如果有來生，要做一棵樹，站成永恒，沒有悲歡的姿勢。一半在土里安詳，一半在風里飛揚；一半灑落陰涼，一半沐浴陽光。非常沉默非常驕傲，從不依靠從不尋找……我想，這是對它們最好的闡釋了。

如果有來生，我也要做一棵樹，一棵開花的樹。

（本文獲福建師范大學文學院2014年度文學創作大賽散文類二等獎）

本輯責編 馬洪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