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哪些農戶在堅持庭院養殖？

韓紀江

摘要：庭院養殖是農村傳統社會的一個典型特征，通過充分利用宅基地空間、勞動時間和各種當地農業資源，庭院養殖可以增加農戶家庭收入和提高消費水平。但隨著農業生產的專業化和現代化，傳統的庭院養殖日漸式微。對調研數據的分析表明：那些保持更為傳統的農村生活方式或時間成本較低的農戶會更多地從事庭院養殖，越往西部庭院養殖的概率越高，基礎設施條件越好庭院養殖的概率越低；同時，一些社會人文因素也會對農戶的庭院養殖行為產生影響。在一些庭院養殖仍具有較重要價值的欠發達地區，可以通過改善社會資本、改進基礎設施條件等提高農戶從事庭院養殖的積極性和便利性。

關鍵詞：庭院養殖；庭院經濟；時間成本；專業養殖；傳統農村生活方式；農村閑置資源；養殖便利性

中圖分類號：F325.15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6748131（2016）06003106

一、引言

在傳統農村社會，農戶在自家庭院里經常會搞一些養殖項目，這就是通常所講的農村庭院經濟。隨著農業生產的規模化和專業化，傳統的庭院養殖日漸式微，讓位于生產效率更高且具有規模優勢的現代化養殖場。但庭院養殖并不會完全絕跡，在有些農村地區還依然頑強地存在，維系著田園生活的一道風景。那么，到底還有誰在堅守這個農村傳統？當前，國內學術界對此幾乎沒有涉及（通過在中國知網的檢索，目前國內尚無該領域的研究文獻）。

在傳統農村社會，庭院養殖對于農戶具有重要價值：第一，增加家庭收入和消費。庭院養殖的規模不一定很大，但總可以為家庭帶來一些額外的收益，提供一些必需的蛋白質消費來源（馬寶收，2007；袁昊，2014）。第二，充分利用庭院土地空間。在有的農村地區，農戶庭院面積較大，修建雞舍、兔窩、豬圈、羊欄、牛棚等簡易設施，搞一些養殖項目，不會太多影響家庭成員的日常生活起居（姜永斌 等，1999）。第三，充分利用所有可能的家庭勞動資源（吳嶸，2000）。庭院養殖所需農事勞作可以通過日常空閑時間完成，在飯前飯后或平常的休息時間，都可以從事一些喂養活動，不需要專職勞動力。庭院養殖項目有大有小，小型的養殖項目老人、兒童也可以完成。這樣，家庭成員圍繞著庭院養殖都來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工作，老年人可以打發空閑時間，兒童可以從中學到一些養殖技能，提升人力資本。第四，充分利用了家庭生活垃圾和各種有機邊角廢料（李志熙 等，2004）。在傳統農村社會，家庭生活從未產生過當今意義上的垃圾，那時，很少使用塑料制品，所有生活廢棄物基本上都是有機的或地方性的。人畜糞便都是寶貴的肥料，即便是清掃房屋的塵土，也可以傾倒在養殖圈舍里進行表面覆蓋并做堆肥之用。到了現代社會，除了那些無法降解的化工廢棄物組成垃圾的主體，殘羹剩飯仍占一定比例，可以支撐一些簡單的庭院養殖，從而變廢為寶。第五，充分利用當地農業資源（鄒新陽 等，2007）。越來越多的農民將作物秸稈和野生雜草當作毫無價值的廢物。在有些農村地區，有的通過燃燒來處理掉作物秸稈和雜草而導致空氣污染，有的通過噴灑除草劑來滅除雜草而造成生態破壞。如果利用庭院養殖來消耗掉作物秸稈和野生雜草，即過腹還田，可以一舉多得。既保護了環境，又增加了收入，還能培肥地力。

韓紀江：還有哪些農戶在堅持庭院養殖？

既然庭院養殖具有這么多價值，是不是其發展就應該長盛不衰？還是由于什么原因導致其衰退？其實，上述談及的庭院養殖的優勢存在一個基本前提，就是農民的時間成本較低。根據劉易斯二元經濟理論，在傳統農村社會，由于缺乏新的就業機會，存在大量零值勞動力，農民日常的時間價值幾乎是0，任何能夠促進其增收的活動都具有一定價值。就庭院養殖而言，在傳統農村社會具有較高價值，農戶從事庭院養殖的概率較高。但是，隨著經濟發展和就業機會的增加，農民的時間價值不斷提高，一些過去曾經具有價值的經濟活動很可能變得不再具有經濟意義。為此，本文提出三個基本假設：

假設1：經濟發展水平越高，農民打工賺錢的機會越多，農村庭院養殖的衰退越顯著。處于傳統農村社會的農民，生活中較少有休閑價值之類的概念，從事一些庭院養殖項目或許便是一種獨特的日常休閑。但在現代社會，農民的時間成本大幅度提高，休閑價值得以體現，犧牲休閑時間從事庭院養殖有可能在其內在效用方面得不償失，越來越多的養殖業轉而由大規模的專業化生產完成。

假設2：保留更為傳統農村生活方式的農戶會更多地從事庭院養殖。庭院養殖是一種傳統的農村社會經濟現象，一般的，傳統觀念較強、文化層次較低或處于弱勢情形的農戶更傾向于保留傳統的農村生活習慣，其從事庭院養殖的概率也應該更高。

假設3：一些社會人文因素，比如農戶所處的社會關系狀況、農民內在的思想狀況等會對其庭院養殖行為產生影響。

二、基礎數據

為了驗證上述三個基本假設，筆者在2015年7—9月組織的一次農村發展調研過程中特別設定了庭院養殖這個調研項目，試圖探析農戶從事庭院養殖的影響因素。本次問卷調查采用非概率抽樣中的便利抽樣方法，涉及全國東、中、西和東北四類地區，共16個省市區、46個縣級區域、91個行政村，得到有效調查問卷407份。所考察的庭院養殖項目包括雞鴨、鵝、豬、兔、肉牛、奶牛、耕田牛、羊和魚類等，不包括特殊動物、昆蟲等現代興起的特種養殖業；涉及庭院養殖的調研內容包括“有否庭院養殖項目”“養殖目的”“養殖數量”“預期價格”等，可能影響庭院養殖的因素包括農戶及其戶主的人口學、社會學和經濟學特征以及所在村的地理學特征、村級治理狀況、宅基地與土地利用等。在407個被調查農戶中，大約一半的農戶（49.6%）有庭院養殖項目。以是否有庭院養殖項目進行分組，利用SPSS 200軟件進行個案匯總，結果見表1。

不到一半的農戶（41.0%）存在庭院養雞行為，不到1/4的農戶（236%）存在庭院養豬行為，不到1/5的農戶（172%）存在庭院養耕田牛行為，其他的庭院養殖比重很低。表2列示了每種養殖項目的主要描述性統計數值。在“0.無庭院養殖”類別中，只有雞鴨和豬兩類養殖項目屬于專業化養殖，在專門的養殖場進行。在“0.無庭院養殖—合計N（養殖戶數）”中，雞鴨、豬兩個養殖項目所占比例很小，分別只有06%、62%；但在“0.無庭院養殖—總和（養殖數量）”中則分別占到65.8%、61.6%。這說明雞鴨和豬的專業化養殖農戶占總農戶數的比重很低，但占總養殖數量的比重很高。可見，某種家禽家畜的養殖一旦出現了專業化趨勢，便將因規模巨大、單位成本降低而逐漸取代傳統庭院養殖。

選擇有庭院養殖項目的農戶，考察其從事庭院養殖的主要目的，排除沒有做出有效回答的缺失值之后，匯總至表3。可以看出，在雞鴨、鵝、豬、兔等畜產品中，自己消費使用的比例都超過80%；肉牛和奶牛的出售比例高于75%，羊的出售比例高于50%，主要原因是，牛羊屬于高檔蛋白質源，價格較高，激勵農戶較多地提供給市場；耕田牛的自用與出售比例基本相當，說明除了自己耕田之外，還同時為其他農戶提供耕田服務。

三、對假設的檢驗

1.時間成本對于庭院養殖的影響

一般來講，時間成本應以日工值作為衡量標準，但比較出乎意料的是，現有調查數據的卡方檢驗表明，農戶所在地的日工值、農戶收入和消費水平都與庭院養殖行為無關。一個可能的原因是關于收入和消費的數據不準確。在實地調查過程中，我們屢屢發現，與城市居民不同，農戶是多種經營者，對于自家的年收入在短時間的問卷調查期間很難給出精確的回答，有時候還會故意隱瞞或謙虛地降低自家收入，夸大消費支出。鑒于此，本研究選擇能夠影響或可以反映農民時間成本的變量，與庭院養殖進行列聯表卡方分析，其中經過Pearson 卡方檢驗后具有統計學顯著性（α=0.05）的變量列于表4。在該表的最后一列中，顯示的是各個分類變量的所有可能選項，并按照有利于增加庭院養殖概率的順序排列。比如“所在區域”變量，在東部、中部、東北、西部四個區域中，農戶從事庭院養殖的概率東部最低、西部最高。

從表4中可以看到：（1）就所在區域而言，隨著總體經濟發展水平的降低，農戶從事庭院養殖的概率增加。其原因在于經濟發展水平較高的地區農民的非農就業機會較多，一方面空閑時間較少，另一方面庭院養殖所帶來的收入增加變得無足輕重。（2）就交通狀況而言，交通越便利的農戶從事庭院養殖的概率越低。其可能的原因是，交通便利對于農民外出打工和從事非農經營具有正向的促進作用。（3）就飲水情況而言，雖然各個選項沒有嚴格按照優劣順序排列，但總體上看，庭院養殖的便利性越高則農戶從事庭院養殖的概率越高。（4）夏天做飯用燃料、冰箱和電腦等家庭耐用消費品這幾個變量反映了農戶生活水平的高低，生活水平越高農戶從事庭院養殖的概率越低。

2.農村傳統對庭院養殖的影響

能夠反映農村傳統的因素包括戶主的人口學和社會學特征、家庭養殖習慣、對待農業生產的態度等，表5列出了與農戶庭院養殖具有顯著相關性（α=0.05）的因素。（1）農戶從事庭院養殖的概率與戶主文化程度負相關，與戶主身體狀況正相關，少數民族農戶從事庭院養殖的概率顯著高于漢族。（2）那些更富有農村生活傳統的農戶（如認為農家肥具有較高價值和養狗的農戶）會更傾向于多搞一些庭院養殖項目。（3）從廁所狀況看，有利于庭院養殖的便利性越高，其庭院養殖概率越高。（4）宅基地來源與庭院養殖有顯著相關性，宅基地是祖傳下來的農戶從事庭院養殖的概率較高（58.2%），而宅基地是通過審批獲得的農戶從事庭院養殖的概率較低（40.8%），其原因在于，通過審批獲得宅基地的農戶往往是那些分家出去的年輕人，更容易接受現代生活。此外，數據分析表明，宅基地面積大小與庭院養殖之間無關，其原因還需要進一步的調研；戶主是否會干農活、是否愿意干農活與庭院養殖無關，說明對于當代農戶而言庭院養殖并非是一種必不可少的選擇。

3.影響庭院養殖的社會人文因素

為了從更寬泛的角度考察庭院養殖，利用現有的問卷調查數據，對一些可能影響農戶庭院養殖的社會人文因素進行了相關性分析，以驗證假設3。表6列出了其中與庭院養殖具有統計學相關性（α=0.05）的因素。就社會資本而言，如果能夠得到金融信貸的支持，農戶從事庭院養殖的概率會比較高；如果有鄰里吵架，農戶從事庭院養殖的概率也會比較高。就主觀感受而言，自我感覺良好的農戶從事庭院養殖的概率較高，感覺自家勞動力空閑較多的農戶從事庭院養殖的概率較高。但上述關系的因果方向尚不得而知，需要進一步的研究。一個有趣現象是，一般群眾從事庭院養殖的概率處于中間水平（50.1%），村委領導因為事務較多從事庭院養殖的概率很低（25.0%），而村民小組組長從事庭院養殖的概率（75%）顯著高于前兩者。村民小組組長是一個最貼近農村經濟生活的職務，往往是農村社會傳統的堅守者。

四、簡單的結論

調研數據較好地支持了我們對庭院養殖的通常看法，證實了本文所提出的三個假設。時間價值決定了農民的庭院養殖行為，經濟發展水平與時間價值成正比，當經濟發展水平較高時，休閑的時間成本也會相應提高，農民就失去了從事庭院養殖的興趣。從空間維度看，經濟發展水平不同的四類地區庭院養殖存在顯著差異，越往西部庭院養殖概率越高；從生活條件和環境看，基礎設施條件越好庭院養殖概率越低；從個體特征看，保持更為傳統農村生活方式的農戶從事庭院養殖的概率更高。此外，社會人文因素與農戶的庭院養殖也存在相關性，但其因果方向還不明確。

農村庭院養殖曾經是農村經濟發展的一個重要方面（翟桃科 等，1998），現在雖然日漸式微，但在一些欠發達地區仍然具有一定的存在價值，是增加農民收入和提高農民生活福利的一個低成本途徑（鄭本軍 等，2005）。值得注意的是，在欠發達地區，尤其是相對貧困地區發展庭院養殖，不是要退回到自給自足的老路，而是為了更好地利用各種農村閑置資源。為此，可以從改善社會資本、提升生活幸福感、改善廁所廢棄物處理方式等方面著手，提高農戶從事庭院養殖的積極性和便利性。

參考文獻：

姜永斌，付庭英.1999.庭院經濟開發研究[J].農村經營管理（7）.

李志熙，杜社妮，彭珂珊，等.2004.淺析農村庭院經濟[J].水土保持研究（3）：272274.

馬寶收.2007.庭院經濟與農民增收初探[J].生態經濟（6）：8589.

吳嶸.2000.貴州少數民族山區庭院經濟發展問題思考[J].貴州民族研究（1）：8994.

袁昊.2014.庭院養殖富裕一方農民.[J].吉林農業（24）：3.

翟桃科，田雨來，程明華.1998.井陘農戶庭院養殖在農村經濟中的地位[J]. 今日畜牧獸醫（2）：99100.

鄭本軍，謝云.2005.庭院經濟是貧困地區農村脫貧致富的重要途徑——以湖南省張家界市農村為例[J].鄉鎮經濟（1）：1417.

鄒新陽，王貴彬.2007.新農村建設背景下發展庭院經濟的思考[J].安徽農業科學（13）：40234025.

Which Peasant Households Are Still Remaining

Courtyard Breeding？

HAN Jijiang

（Economics School， North University for Nationalities， Ningxia Yinchuan 750021， China）

Abstract： In traditional rural society， a typical characteristic is courtyard breeding which possesses many advantages such as increasing household income and consumption， making full use of courtyard land， working time， household labor and other local agricultural resources. However， along with the specialization and modernization of agriculture， the development of traditional courtyard breeding has become weaken gradually. In this paper， the analysis of the survey data shows that those who keep traditional rural lifestyle and who have lower time value among the peasants maintain more interesting in retaining courtyard breeding， that the more westward， the higher the probability for courtyard breeding is， and that the better the infrastructure condition is， the lower the probability for courtyard breeding is. Meanwhile， some social and humanistic factors also affect the courtyard breeding behavior of the peasants， in some lessdeveloped areas where the courtyard breeding still has important value， the enthusiasm and convenience of the peasant households to engage in courtyard breeding can be raised by improving social capital， boosting infrastructure condition and so on.

Key words： courtyard breeding； courtyard economy； time cost； specialized breeding； traditional rural life style； rural idle resources； breeding convenience

CLC number：F325.15Document code：AArticle ID：16748131（2016）06003106

（編輯：楊睿；段文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