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積敏
中國周邊環境評估與戰略應對
陳積敏
近年來,中國周邊環境發生了一系列復雜而深刻的變化,但總體形勢可控、向好。中國快速而全面的崛起以及全球和地區戰略性力量政策調整成為引發中國周邊環境變化的最主要動因。在全球戰略再平衡的背景下,中國外交也面臨再平衡的需求與挑戰。
周邊環境 中國外交 戰略應對
作者:陳積敏,中央黨校國際戰略研究院世界思潮室副主任、副研究員
當前,國際形勢繼續朝著戰略格局轉型、新秩序塑型的方向演進,國際力量對比發生深刻變化,新興市場國家和一大批發展中國家快速發展,國際影響力不斷增強,國際體系處于深度調整之中。與此同時,中國的周邊環境發生了一系列重大變化,這對中國的主權、安全與發展利益既帶來了重要機遇,也提出了嚴峻挑戰。
近年來,中國周邊環境發生了一些微妙但意義深遠的變化,主要體現在安全、經濟、外交等三個方面:
安全方面。從現象上來看,近年來中國周邊安全情勢出現了一系列復雜變化:中國與周邊國家的海上主權爭端熱度不減,東海、南海形勢持續緊張,成為當前中國最主要的安全威脅。因臺灣島內政治版圖變化而引發的兩岸情勢仍撲朔迷離;朝鮮半島局勢風云突變,朝鮮核問題與導彈試射、韓國部署“薩德”導彈系統等對中國安全構成了重大挑戰;中印邊界對峙局面在2013年、2014年曾一度引發國際社會關注;緬甸果敢地區武裝沖突對我南部邊境造成一定安全壓力。與此同時,考察中國周邊安全環境還需要認識間接因素的影響,如南亞印巴局勢、東北亞的朝韓關系等。從歷史和整體的視角來看,中國周邊的安全環境是有利的、向好的:一方面,中國面臨外敵入侵的可能性極低,這主要是因為中國維護國家安全的能力明顯提升。另一方面,中國與周邊國家在管控分歧方面做足了功課,雙邊安全爭議演化為地區沖突的可能性不大。
經濟方面。受金融危機與歐債危機影響,全球經濟,尤其是發達經濟體復蘇乏力,亞洲成為推動全球經濟增長的動力源。據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統計,按美元匯率計算,危機以來(2008~2015年),新興市場與發展中國家經濟對世界經濟增長年均貢獻率高達80.2%;如按購買力平價(PPP)計算,年均貢獻率達到75.4%,明顯高于危機前(2000~2007年)的40%(按美元匯率計算)和60%(按PPP計算)。這使得亞洲在全球經濟版圖中的地位明顯提升,尤其是東亞地區。在此背景下,中國與周邊國家的經濟聯系進一步緊密,如中國—東盟自貿區完成升級、中韓自貿區建成等。從貿易、投資情況來看,中國也已成為多數周邊國家的第一大貿易伙伴國與主要的投資來源地。然而,中國與周邊國家經貿關系也存在一些挑戰,如中國與不同周邊國家之間的貿易存在不平衡現象。此外,經濟合作中政治因素的制約作用體現明顯,中日韓自貿協定談判舉步維艱。
外交方面。綜合來看,中國周邊充滿生機活力,有明顯發展優勢和潛力,中國周邊環境總體上是穩定的,睦鄰友好、互利合作是周邊國家對華關系的主流,但同時也存在不少問題。具體而言,在北部、西部戰略方向上,中國與周邊國家在傳統安全問題上有所保障,非傳統安全問題與發展問題相對突出,在打擊“三股勢力”與跨國犯罪、加強司法合作、促進經濟發展等領域的潛力與空間較大;在東部、南部戰略方向上則與此相反,經貿領域獲得了長足發展,但安全與政治議題突出,而這最終將會制約經貿合作的開展。
總體而言,中國周邊外交環境變化的主要動因有以下兩個方面。
(一)中國崛起撬動地區戰略平衡點,引發國際與地區格局轉型
中國的快速和平崛起,成為近年國際格局轉型最主要的推動力量,也主導著國際戰略態勢變化的趨向。首先,在經濟層面,據世界銀行2014年發布的研究報告顯示,按照購買力評價核算,中國已經超越美國成為世界上第一大經濟體。美國國家情報委員會發布的報告《全球趨勢2030》也認為,按照傳統的權力要素(GDP、人口、軍費、技術)來分析,中國將會在2030年左右超越美國,而按照新權力要素(GDP、人口、軍費、技術、教育、衛生、治理)來看,美國被中國超越的趨勢不會改變,時間可能延后到2040年左右。其次,在軍事方面,近年中國的軍費開支連續保持較快增長態勢,軍事現代化進程獲得提速式發展。再次,在創新能力、全球競爭力方面也獲得進步,例如,世界經濟論壇從制度、基礎設施、宏觀經濟環境、衛生與教育等指標對全球主要經濟體的全球競爭力進行了排名,2015年中國內地的競爭力水平位居28位(中國香港位列第7)。世界知識產權組織、康奈爾大學等機構發布的報告對世界各經濟體的創新能力進行量化分析,2015年中國的全球創新指數為47.47,位列全球第29位。最后,在規則制定與制度塑造方面也可圈可點,如倡議組建了金磚國家開發銀行、亞洲基礎設施投資銀行等一系列經濟性制度安排。
中國崛起是當今時代最突出的地緣政治事件,其所產生的外溢效應首先反映在對周邊國家與國際體系主導國家的影響上:一方面,中國的快速崛起引發了地區戰略格局變動,中國周邊環境似乎出現了某種矛盾現象:中國與周邊鄰國的雙邊關系為新中國成立以來最好時期,周邊國家繼續搭乘“中國發展快車”,分享發展紅利的戰略期望不僅未變,反而有所上升;但應對“中國崛起”的危機感、焦慮感和緊迫感同步上升,對華心態更趨敏感,疑慮與戒備、防范和牽制增多。另一方面,中國崛起的影響已經超越區域層面,而擴散至全球領域,國際戰略格局也因此而聯動,世界主要國際力量在體會中國崛起所帶來的機遇之時,或更多感受到來自中國崛起的戰略沖擊或壓力。但同時,中國民眾也認為近年來中國國際影響力獲得巨大提升,據2016年9月皮尤研究中心的民調反映:75%的中國受訪者認為,與10年前相比,中國在國際上發揮了更重要的作用。顯而易見,近年中國的快速崛起,已成為打破后冷戰國際格局與世界秩序戰略平衡的主因之一。
(二)全球和地區戰略性力量政策調整,中國周邊地區成大國競爭的重要舞臺
中國周邊環境所發生的新變化因中國快速崛起而生,而他國對中國崛起的戰略應對則進一步影響和塑造了這一進程,故中國周邊環境變化是中國因素與外部因素互相作用的結果。這種外部因素除周邊國家因素之外,美國更是“功不可沒”。實際上,當前中美關系極為復雜,美國國內對華強硬派勢力進一步擴展,渲染中美“今夜就開戰”的觀點在美國頗有市場。①美國太平洋總司令部司令小哈利·B·哈里斯(Adm. Harry B. Harris Jr.)曾表示,他的部隊必須做好“今夜就開戰”的準備,并強調,“在中國問題上,我們需要準備好以有利位置來迎接所有的后果,包括黃巖島,整個南海,又或者是某種網絡攻擊”。美國著名智庫蘭德公司發布了一份研究報告《與中國開戰》,認為美中之間的“戰爭并非不可想象”,并詳細分析了戰爭的四種可能性,即短期低烈度、長期低烈度、短期高烈度、長期高烈度。報告結論認為,不論哪種情況,中國的損失比美國更大。種種現象表明,美國國內一些人對中國的戰略定位已由潛在、次要的競爭對手轉變成現實、主要的競爭對手。并且,這種競爭不僅表現在經濟層面、意識形態領域,還延伸到規則制定(如亞投行的設立)、地區主導權之爭(如美國對亞洲新安全觀的解讀)等方面。可以說,中美的戰略競爭已全面鋪開。需要看到的是,除了中美兩國直接交鋒之外,美國還唆使其盟國或伙伴國對華發難,從而進一步使中國周邊環境復雜化。例如,在南海問題上,本來與該問題毫無關聯的歐洲國家(如英國)也紛紛發表宣言,表達關切。很顯然,美國戰略的轉變客觀上對中國的安全與發展帶來重大挑戰,而周邊國家便成為美國實現這一目標不可缺少的要素。
然而,需要看到的是,美國的這種如意算盤也面臨著重要制約,主要包括以下幾個因素。
一是美國國內的經濟、財政狀況。目前來看,美國的經濟復蘇面臨諸多不確定性,表現為經濟增速起伏不定:2016年第一、二季度經濟增速(實際GDP)分別僅為0.8%與1.2%,這與2014年(1.6%與2.4%)、2015年(3.3%與3%)前兩季度經濟增長相差較大。這也使得美國的財政狀況并不樂觀。面對財政吃緊的狀況,美國政府也試圖予以扭轉,例如大幅削減軍費。這雖然能夠緩解美國財政赤字奇高之憂,但對于美國在全球的行動能力將會造成影響。二是世界其他地區的安全狀況。從本質上講,再平衡戰略是力量的重新配置,這種調整是存量調整,而非增量調整。如果世界上其他地區的安全狀況惡化,原先用于強化亞洲的美國力量將不得不削減。從這個角度來說,再平衡戰略對外部因素的依賴性極高。三是亞洲區域內國家的態度。亞太再平衡戰略給亞洲區域內國家帶來了雙重心理反應:一方面,它們歡迎美國介入亞洲事務,并將其視為平衡“中國崛起”的重要外部力量。當然,這主要是安全角度的考量。另一方面,亞洲國家又需要保持并發展好與中國的關系,這不僅是希望享受中國經濟快速發展的紅利,而且也有地緣戰略的考慮:畢竟中國也是一個亞洲國家。四是中國發展的狀態。美國亞太再平衡戰略針對中國的意圖十分明顯,但中國的發展形態又是美國亞太戰略最重要的影響變量之一。從根本上來說,亞太再平衡戰略的目的是實現美國在亞洲的最大國家利益,這決定了美國在戰略推進中必須要處理好與中國的關系,從而也決定了美國在實施其亞太戰略的過程中必須要考慮到中國的戰略關切,必須要把握好“戰略防范”與“戰略接觸”之間的“度”。
美國亞太戰略的調整,進一步強化了中國周邊地區在世界經濟和安全格局中的地位,同時也刺激其他大國加大對中國周邊地區的投入和戰略關注。在美國再平衡戰略的牽引之下,世界或地區各大國紛紛調整自身政策,或迎合美國的戰略轉向,或應對美國的戰略壓力,從而形成了美國戰略重點“東移”,歐洲、印度、俄羅斯等“東望”的基本態勢,全球戰略再平衡頗有方興未艾之勢。
對此,中國自身的戰略也需要考慮再平衡的問題,重點是要厘清幾組重大的戰略關系,主要但并不限于以下幾個方面:大國外交與周邊外交之間、東西南北四個戰略方向、安全與發展之間、海洋和陸地之間、硬實力與軟實力之間、傳統安全與非傳統安全之間、國家能力與大國責任之間等幾組關系,其核心系于國際國內兩個大局之間、國家安全底線與國家戰略目標訴求之間的平衡。就周邊環境而言,如何處理好東西南北四個戰略方向的關系,以及處理好與美國的關系是重中之重。
(一)突出外交重點,構筑“東穩、西向、北固、南下”的戰略布局
中國正處于崛起的關鍵階段,表現出“大而不強”的實力特征。中國外交應根據不同戰略方向的特點做出謀劃,避免多頭出擊、多點升溫,警惕大國崛起的戰略透支風險。在東部戰略方向上,中國與諸大國的戰略博弈表現明顯,回旋空間有限。在此背景下,中國似可將目光轉向西部,即“西向”,以此為中國參與大國競爭提供戰略依靠,同時也適當緩解大國競爭而導致的戰略壓力。從經濟發展、安全保障以及東亞力量整合與中國亞洲定位的角度來看,東部戰略方向的重要性毋庸置疑。因而,中國與周邊國家以及域外大國在東亞地區的戰略博弈將會長期化、復雜化。就此而言,中國可在東海、南海等海疆問題上以鞏固現有戰略收益為主,徐圖緩進;堅持朝鮮半島無核化,堅持維護半島和平穩定,堅持通過對話協商解決問題;穩定臺海兩岸關系,繼續同美日周旋。換言之,就是要穩住中國的“東邊”。
從南北方向上來說,穩固與強化中俄、中蒙關系,確保我在北方戰略利益格局的長期化是主要努力方向。同時,結合我海洋強國戰略,中國需將注意力投入南部方向。東盟盡管本身力量并非強大,但目前它已經成為各大國競相爭取的對象,從而令其戰略地位明顯提升,突出發展好中國—東盟關系,對優化我周邊環境具有重大意義,應成為我外交的優先方向之一。此外,中國需推進與澳大利亞、新西蘭以及南太平洋國家的關系。簡言之,中國周邊外交戰略的基本思路是結合不同方向的特點因勢利導,順勢而為,有所側重,實現“東穩、西向、北固、南下”的戰略布局。
(二)構建中美新型大國關系,避免“修昔底德陷阱”
在考察中國周邊環境時,不得不將美國因素列為核心變量。客觀來講,美國是唯一一個可以對中國的和平發展造成根本性影響的外部因素。當前,中美關系日益體現出權力轉移的特點,既十分敏感又錯綜復雜。處理好中美關系,尤其是中美在亞太地區的關系,對中國塑造良好周邊環境意義重大。
為此,中國應堅持“既斗爭又合作”“斗而不破”的原則,這符合中美關系競合性特征。更為重要的一點是,中國要“苦練內功”,并在堅持不結盟原則的前提下廣交朋友,形成遍布全球的伙伴關系網絡,增強與美戰略博弈的資本。當然,美國本身也應該成為中國“朋友圈”中的一員。從具體策略上來看,中美還需要在安全互信、經貿合作、人文交流、危機管控與戰略協調等方面多做努力,減少因“第三方事件”對雙邊關系造成的沖擊,以構建穩定健康有序持久的中美關系。這是優化中國周邊環境的重要一環,也是一個有力抓手。
[1] 常萬全. 更加深入扎實做好海上方向動員準備. http://news.xinhuanet.com/politics/2016-08/02/ c_1119324936.htm.
[2] 陳鳳英. 用“中國方案”推動全球治理體制更加公正合理. http://theory.people.com.cn/n1/2016/0802/ c49150-28603557.html
[3] 按購買力評價計算中國今年有望超過美國成為全球第一大經濟體. http://www.mofcom.gov.cn/article/i/jyjl/ m/201404/20140400569524.shtml.
[4] 馬小軍. 中國外交戰略新布局. 學習時報. 2013-12-30(2).
[5] 韓愛勇. 正確看待日趨復雜化的周邊安全環境.解放日報. 2016-04-15.
[6] 陳積敏.“美國優先”:特朗普外交政策評析. 聯合早報. 2016-05-30.
(責任編輯:何 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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