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風遠播

南洋是徐悲鴻的福地，也是其藝術生命的重要轉折點。當他身處困境，來到這個南洋小島，就會打開另一番天地。我們設想一下：徐悲鴻若非1925年在新加坡得到資助，他在法國的學業就很難維系下去；徐悲鴻若非1939年再到新加坡，不會有《放下你的鞭子》《奔馬（題第二次長沙會戰）》等杰作的誕生，也不會有著名的南洋四場籌賑畫展（1939年3月-1941年3月）的舉辦。

徐悲鴻與南洋不解之緣

徐悲鴻一生10余次去過新加坡，與南洋結下了不解之緣，具體如下：

1919年3月，赴法國留學，途經新加坡。

1925年秋，持黃孟圭介紹信由法國赴新加坡，為陳嘉庚等僑領畫像。

1926年1月下旬，由新加坡赴上海。

1926年初夏，由上海再赴法國，途經新加坡。

1927年4月，由法國再赴新加坡。

1927年8月末，由新加坡回上海。

1932年1月，赴歐洲舉辦中國繪畫展覽，途經新加坡。

1939年1月9日，由香港抵達新加坡。

1939年11月18日，由新加坡赴印度。

1940年12月13日，由印度赴新加坡。

1941年1月7日，由新加坡赴吉隆坡籌辦賑災畫展（1941年3月1日由吉隆坡赴怡?；I辦賑災畫展，1941年3月29日由怡保赴檳城籌辦賑災畫展）。

1941年7月，由檳城回到新加坡。

1941年7月，由新加坡又赴檳城。

1941年8月下旬，由檳城回到新加坡。

1942年1月6日，登上開往印度的輪船，途中棄船經緬甸仰光轉滇緬公路回國。

由上可見，徐悲鴻有四次在新加坡做了較長時間的停留，即1926年1月下旬—1926年初夏；1927年4月—1927年8月末；1939年1月9日至1939年11月18日的新加坡時期；1940年12月13日至1942年1月6日的馬來西亞、新加坡時期。這四次中，前兩次徐悲鴻是為了籌措留學經費，后兩次則主要是為國內抗戰的傷員與難民舉辦籌賑畫展，影響深遠。

徐悲鴻南洋系列籌賑畫展

抗日戰爭期間，徐悲鴻為了支援抗戰來到了南洋地區舉辦畫展義賣來募集賑災資金。

1939年1月9日，徐悲鴻由香港來到新加坡舉辦籌賑畫展時，帶著千余幅作品，其中有他頗費周折、花費大量資金征集而來的張大千、齊白石、呂鳳子等人的精品。

1939年3月14日，“徐悲鴻教授作品展覽會”在新加坡維多利亞紀念堂舉行，圖1、圖2為當時的照片。圖2中的徐悲鴻雙手交叉，眼看前方，表情凝重，身后是其中國畫代表作之一——《九方皋》。徐悲鴻這次的展覽反響十分強烈，據說當時新加坡每十人中就有一人參觀過。

畫展上還有一個振奮人心的事情，即很多畫的下面都貼上了紅色紙條。貼一張說明有一位定主，貼兩張說明有兩位定主。見到這么多定單，徐悲鴻十分高興，于是他把畫桌搬到了展廳，有多少紅條子他就畫多少張，故而展覽每天都開到晚上，人們才慢慢散去。

1939年3月16日，新加坡《南洋商報》整版刊登徐悲鴻畫展的消息，還刊登了賣畫的籌款數字“此時已過一萬一千”。徐悲鴻寄了一份給國立中央大學藝術科存檔（圖3）。新加坡的這次展覽徐悲鴻總計賣畫籌得15398元9角5分叨幣（新加坡幣），這在當時可是一個天文數字。徐悲鴻把這些巨款全部寄回了國內，作為廣西抗日第五路軍陣亡烈士的遺孤撫養費用。

按畫展規定，捐款100元可得徐悲鴻展品一幅，捐200元可指定內容請徐悲鴻再畫一幅，也就是說義展的畫價是100元一幅，總收入一萬五千余元，就是說徐悲鴻為這次義展畫了至少150幅作品。這次展覽是新加坡藝壇的一次盛會，為籌備展覽，新加坡各界專門成立了以林文慶為主席的20多人的籌委會，又組建了80多人的展覽工作委員會，新加坡總督夫婦還出席了展覽開幕式。為答謝各界的支持，徐悲鴻又畫了大量作品饋贈給各界，新加坡晚報曾統計徐悲鴻為此次畫展贈送及售出的畫作多達四五百幅。

展覽結束后，有記者采訪時問徐悲鴻：“這樣做值不值？”他回答道：“我生活在后方，再怎么累也不如前方流血的戰士們辛苦。出錢再多，也比不上犧牲將士的價值大！”話一說完，感動得在場的所有記者和觀眾都為他鼓起掌來。

圖4為1939年徐悲鴻（左二）與新加坡華人美術研究會的青年在一起進行藝術交流時的合影照片。徐悲鴻來到新加坡舉辦展覽，這給華人美術研究會帶來了學習的機會。徐悲鴻的年紀比美術研究會的會員們都大，他是國立中央大學藝術科的著名教授，因此徐悲鴻在這里好像是他們的師長，既親切，又權威。當年2月，為了歡迎徐悲鴻，華人美術研究會特意舉辦了隆重的宴會。在歡迎宴會上，徐悲鴻和會員們暢談，并向他們提出了自己的繪畫觀。新加坡華人美術研究會的會員們被徐悲鴻的藝術思想所觸動，宴會直到深夜才結束。此后，徐悲鴻在新加坡的籌賑畫展取得了前所未有的成功，也離不開華人美術研究會同仁們的精心策劃與全力相助。1939年11月2日，徐悲鴻將赴印度，新加坡華人美術研究會還在羅敏申路愛華音樂戲劇社為其舉行歡送茶會（圖5），與會者有會長張汝器（左六）、黃葆芳（左五）、徐君濂（左七）等。

徐悲鴻先后在新加坡以及馬來西亞的吉隆坡、檳城、怡保舉行畫展，盛況空前，他將畫展的全部收入捐獻給國內的抗戰事業。馬來西亞霹靂州民間組織——霹靂華僑籌賑祖國難民委員會有感于此，專門頒發給徐悲鴻感謝狀《仁風遠播》（圖6）。徐悲鴻還與馬來西亞的華僑領袖張珠、劉伯群等舉行座談會，商議賑災畫展的各項事宜。這一時期也是徐悲鴻創造力最旺盛的階段，《奔馬》等很多優秀作品皆出自這一時期。

從1939年到1941年之間，徐悲鴻在新加坡、吉隆坡、怡保、檳城四地舉行籌賑畫展（表1），籌款總金額為54000余元叨幣，相當于當時中華民國40余萬元國幣，這筆巨款全部用于救濟國內傷員與難民。

徐悲鴻在南洋籌賑畫展 期間所繪名作

除了以舉辦畫展來籌措救災款項，徐悲鴻還通過為新加坡名人畫像為抗戰募捐。

圖7為1939年春夏之交徐悲鴻為新加坡珍妮小姐繪制的油畫像，這是徐悲鴻著名的油畫人物肖像之一，是徐悲鴻為了支持國內抗戰在南洋舉行義賣募捐時所畫的作品。畫家簽名在畫幅的右側偏下，為“徐悲鴻己卯”四字。己卯為公元1939年，民國二十八年，徐悲鴻時年四十四歲。

畫中的珍妮小姐穿著淺色短袖旗袍坐在一把休閑搖椅上，腳穿一雙相當時髦的高跟鞋。柔和的陽光透過窗戶灑進屋內，珍妮身上被這暖暖的光線罩染著，好像在這一刻，她的所有疲憊和煩惱均消失了，她享受著安寧與愜意，顯得年輕美麗。

珍妮祖籍廣東，是當時新加坡的著名女星，與很多政商名流交往頗多，為星洲名媛。珍妮小姐在看過徐悲鴻的畫展后，對他的藝術產生了濃厚的崇拜之意，繼而萌發了請徐悲鴻為她定制一幅肖像畫的想法。于是珍妮向他的男友——時任比利時駐新加坡副領事渤蘭嘉，說了請徐悲鴻畫像的意愿。渤蘭嘉聽后爽快地答應了珍妮的請求。受渤蘭嘉之托，徐悲鴻答應了為珍妮畫像。畫完后，珍妮小姐對徐悲鴻的畫藝贊嘆不已，付給徐悲鴻許多潤筆費，并大力支持徐悲鴻的南洋賑災畫展，此事也成為畫壇佳話。圖8為徐悲鴻與其油畫《珍妮小姐像》的合影。

2011年11月，中國嘉德秋季拍賣會上，徐悲鴻的這幅《珍妮小姐像》以5750萬元人民幣成交，說明了雖然時隔72年，但是不朽的藝術仍能打動人心。

徐悲鴻在新加坡舉行畫展之后，還受邀為湯姆斯總督畫像，總督本人曾多次到徐悲鴻所居住的江夏堂當模特兒。圖9為徐悲鴻與所繪《湯姆斯總督像》的合影。1939年9月14日，湯姆斯總督畫像懸掛典禮在新加坡維多利亞紀念堂隆重舉行，徐悲鴻是第一個為新加坡總督畫像的華人畫家。他將此次畫像的一半報酬用于抗戰賑災。

圖10為1939年徐悲鴻為新加坡華僑杰出商人陳延謙、李俊承所畫的素描像。在這幅素描中，陳延謙是一位頭戴斗笠、身穿蓑衣之人，表情從容。李俊承是一位虔誠的佛教徒，徐悲鴻畫了他身穿袈裟的形象，四分之三的側面，畫中的李俊承淡定慈祥地凝視著遠方，展現了他執著的宗教信仰。1940年，徐悲鴻還為李俊承所著《印度古佛國游記》（商務印書館出版）繪彩色著者像一幅。

后來，徐悲鴻又根據素描稿把陳延謙描繪成一位在漫天雪意的江上垂釣之人，此畫故名《寒江垂釣圖》（圖11）。畫中的陳延謙手持釣竿，身后是茫茫白雪，雖身處寒境，但畫中人表情恬淡，眼神深邃，顯示出高潔的人格。雖然徐悲鴻畫的是南洋見不到的雪景，可是在南洋的華人亦可借此慰藉對家鄉的思念并追尋寧靜淡泊的人生。

陳延謙是新加坡著名的華人領袖，也是當時中國最大的海外銀行——新加坡華僑銀行的創行總經理。在“九一八”事變后，他成立了南洋華僑賑災會并擔任首屆主席。他雖然身在海外，卻心系國內，一直為抗日戰爭籌賑捐款。李俊承也是新加坡華僑界的重要人物，任華僑銀行行長，在南洋華僑賑災會擔任副主席，與陳延謙一道為抗日積極出力。陳延謙當時還有個社團頭銜——“吾廬俱樂部”主席。1939年徐悲鴻在新加坡舉辦展覽時，陳延謙對其大力支持，他曾以“吾廬俱樂部”名義捐款認購徐悲鴻畫作，這些作品如今仍在“吾廬俱樂部”。他不僅自己買了很多畫，還介紹不少朋友前去捧場。可以說如果沒有陳延謙、李俊承這些友人的熱情相助，徐悲鴻就難以籌得如此多的畫款來支持抗日。徐悲鴻為了感謝陳延謙和李俊承，特別為他們各畫了一幅肖像畫。在二十世紀三十年代的新加坡，許多人想找畫家為自己畫像，而畫得好的畫家少之又少，所以能有高手為他們畫像是一件非常榮幸的事情，故而陳延謙、李俊承很感謝徐悲鴻。當年南洋華人認購徐悲鴻畫作，可以提出他們各自的要求。陳延謙請徐悲鴻畫的是一幅《寒江獨釣圖》，陳延謙對徐悲鴻畫的這幅作品非常滿意，曾題詩明志道：“蓑笠本家風，生涯淡如水。孤舟霜雪中，獨釣寒江里?！弊鳛槟涎笕A人企業家的佼佼者，陳延謙祖籍福建，出身貧苦，少年時隨父親到南洋謀生，開始在商店當學徒，后來經營樹膠種植與橡膠加工出口，經過苦心經營而發展成為“橡膠大王”。1932年，成立華僑銀行有限公司，分行遍及東南亞，陳延謙出任當時海外最大的華人金融機構總經理。同是出身貧寒而獲得成功，因此徐悲鴻與陳延謙心靈相通，對人生的領悟不同于凡俗。

陳延謙在新加坡的東海岸建有私宅“止園”，其中最為有名的是水榭“海屋”，他將《寒江獨釣圖》陳設在“海屋”前廳。徐悲鴻離開新加坡之前，陳延謙還在“海屋”設宴餞行，徐悲鴻的至友黃孟圭和郁達夫作陪。陳延謙即席作詩一首：“老來遣興學吟詩，搜盡枯腸得句遲。世亂每愁知己少，停云萬里寄遐思。”日軍占領新加坡之后，陳延謙憂憤交加，1943年因心臟病去世，《寒江獨釣圖》在戰亂中也不知所蹤。

1948年，《南洋商報》的一位攝影記者從中國采訪歸來后在新加坡舉辦攝影展，其中的一張照片拍的是徐悲鴻。去看展覽的陳延謙之子陳篤山想起徐悲鴻就是曾為父親畫《寒江獨釣圖》的畫家。陳篤山翻找父親遺物，找到了《寒江獨釣圖》的一張照片。于是給徐悲鴻寫了一封信，希望請他重畫此圖。

徐悲鴻接到陳篤山的來信之時，正值政局動蕩，人心惶惶。盡管徐悲鴻事務纏身，但是他在1948年11月10日給陳篤山的復信中還是說：“篤山世仁兄惠鑒：手書及畫像照片均收到。閱悉。目下事務甚煩，日為員生生活奔走，寢食俱廢。但以尊人關系，亦愿一盡微勞。惟有一條件，乃仆至友黃孟圭先生此時困在澳洲，望能以四百叻幣交與其弟黃曼士先生，仆即為命筆也。覆頌時綏?！保▓D12）對于徐悲鴻真誠的要求，陳篤山爽快地答應。

1948年12月，徐悲鴻以《寒江獨釣圖》為藍本重畫了一幅，并托人連同他在1939年為陳延謙、李俊承所繪的速寫稿一起帶到新加坡交給陳篤山。徐悲鴻將原畫《寒江獨釣圖》改題為《寒江垂釣圖》，并在畫面的右上方題跋：“廿八年四月春，余為星洲籌款之展，陳延謙先生屬此圖。逮星洲淪陷，此圖毀失。陳先生哲嗣篤山世兄函求重寫，時國中烽煙遍地，人心惶惶。余方長國立北平藝術?？茖W校，情緒不寧。感于篤山世兄之孝恩不匱，勉力作此。卅七年十二月，徐悲鴻?！标惡V山按徐悲鴻的托付，將酬金交給黃曼士，再由黃曼士轉交給病困在澳洲的徐悲鴻摯友黃孟圭。

從《寒江獨釣圖》到《寒江垂釣圖》，是徐悲鴻一個人物畫題材的兩次創作，雖然前者有抗日戰爭的印記，后者有國共決戰的背景，但是共同承載了他與南洋兩代企業家的真摯情誼。

圖13為1941年徐悲鴻在馬來西亞檳城所畫《奔馬》。畫中徐悲鴻用酣暢淋漓的筆墨精準地畫出馬的頭、頸、胸、腹和四肢，再用奔放的筆觸猛掃出頸部的鬃毛和尾巴，雄肆瀟灑，動感強烈。整體的筆墨干濕相間，對比非常分明。徐悲鴻筆下的這匹馬的角度幾乎接近全正面，這是一種極難把握的視角。在整體上看，畫面前大后小，透視感較強。馬的骨骼堅韌，健壯有力，神采奕奕，勇往無前，正向讀者迎面沖來，似乎要奔出畫面，給人以空前的震撼。

徐悲鴻曾說：“余愛畫動物，皆對實物用過極長時間功力，即以畫馬論，速寫稿不下千幅。”為了勤于練習，徐悲鴻還曾在南京傅厚崗的家中養了一匹小馬以供寫生之需?？梢姡湓鷮嵉漠嬹R基本功源自其過人的速寫造型訓練。如今人們一提到徐悲鴻，均知他是畫馬高手。徐悲鴻筆下的馬不但運用了科學的透視解剖，而且還結合了寫意的中國傳統筆墨精華，從一定意義來說，他畫的馬還是其人格與理想的體現。對于徐悲鴻來說，一幅馬的畫稿畫了七八次是常有之事，有的甚至多達20余次。1951年，徐悲鴻和常書鴻談畫馬時曾說：“我畫了數以千計的馬的草稿，但至今還沒有一幅使自己滿意的行空的qallop（馬的四個蹄子同時離地飛奔時的稱呼）?！?/p>

國立中央大學藝術科的學生們看到徐悲鴻畫馬好像不假思索，呼之即來，一揮而就。于是請教徐悲鴻對于馬寫生過多少次？他笑著說：“記不清了，我怎能記得畫了多少次。那時我在巴黎和馬場交上朋友，經常一去半天，甚至一整天，速寫馬的各種動態。總之，在旅歐八年之內，素描稿不下千張。除此還必須熟悉馬的解剖，如馬的周身骨骼、結構，單知道還不夠，還要牢記于心，才能運用到具體的畫中去。”

此幅畫的右側題跋：“辛巳八月十日第二次長沙會戰，憂心如焚，或者仍有前次之結果也。企予望之。徐悲鴻時客檳城。”檳城，亦稱檳榔嶼、檳州，馬來西亞十三個聯邦州之一，位于馬來西亞西北部，當時的徐悲鴻正在那里舉辦賑災畫展。

1941年秋，抗日戰爭正處于敵我力量相持階段，日軍為了快速結束在華戰爭，并打通中國和東南亞在陸地上的聯系，在發動太平洋戰爭之前徹底打敗中國，使國民黨政府俯首稱臣，傾盡全力發動了第二次長沙會戰。長沙是聯通東南沿海和西南地區的要害之地，這次戰役打了很長時間，我方曾一度失利，長沙為日寇所占。正在馬來西亞檳榔嶼舉辦畫展募捐的徐悲鴻聽聞國難當頭，焦急萬分，連夜奮筆畫就這幅《奔馬》來寄寓對于抗戰勝利的渴望。畫筆傳情，徐悲鴻把馬和自己飽滿的民族情感結合在一起，才造就了這種豪氣勃發、“一洗萬古凡馬空”的杰作，其強健的生命力正是中華民族精神的象征。

現在這幅畫是徐悲鴻最為知名的畫馬作品，被傳播得十分廣泛，堪稱家喻戶曉。其剛健渾穆的用筆以及馬的整體形態受益于其書法中蒼茫高古的碑意，體現出放逸超脫的中國美學境界。

在馬來西亞的檳城，徐悲鴻與名醫、收藏家駱清泉結為金蘭之義。在徐悲鴻的建議下，檳城藝術協會組建成立，駱清泉擔任首任會長，徐悲鴻題寫協會匾額。徐悲鴻在檳城時，就住在駱家，駱清泉長子駱拓常為徐悲鴻磨墨理紙，徐悲鴻贊譽駱拓的藝術天分，常常言傳身教。圖14為1941年徐悲鴻與管震民、駱清泉、駱新民、駱覺民合影于馬來西亞檳城東方照相館。照片中的長者管震民時任檳城鐘靈中學國文科主任，為著名詩人。徐悲鴻一家還與駱清泉一家成為世交。1947年，應徐悲鴻之囑，駱拓來北平居徐悲鴻家中，求學于北平國立藝專西畫系，被徐悲鴻夫婦認為義子，駱拓后來成為著名畫家。其弟駱新民也常來徐宅做客。

圖15是徐悲鴻為邵逸夫所作的國畫《竹雞圖》，這幅畫作見證了徐悲鴻和愛國企業家邵逸夫一段不同尋常的交往。

邵逸夫（1907—2014），祖籍浙江寧波鎮海，出生于上海，享年107歲。生前是邵氏兄弟電影公司的創辦人，香港電視廣播有限公司榮譽主席，著名的社會公益活動家和慈善家。邵逸夫歷年捐助社會公益、慈善事務超過100億港元，尤以改革開放后與中國教育部合作，向內地教育機構捐巨資建設教育設施而聞名。邵逸夫基金是當前海內外愛國人士通過教育部捐款持續時間最長、贈款金額最大、建設項目最多的教育贈款項目，為內地教育事業的發展做出了突出的貢獻。如今遍布各地的“逸夫樓”已成為無數內地學子的集體回憶。

邵逸夫的父親邵玉軒是舊上海著名的錦泰昌顏料公司的老板，邵家諸兄弟并沒有子承父業，而是投身于二十世紀二十年代尚屬開創階段的電影業。隨后，邵氏兄弟赴南洋發展事業，1930年在新加坡成立“邵氏兄弟公司”，經歷了創業、發展、因日寇侵略而沒落的三個階段。戰后逐漸將事業發展中心遷至香港，開創了其后邵氏電影業、娛樂業幾十年的輝煌。

1941年，日寇占領香港，接著又攻打新加坡、馬來西亞，整個南洋一片刀光劍影，血雨腥風，邵氏影業遭受嚴重打擊，在戰火之中，百余家影院幾乎全部化為灰燼。邵逸夫在這一年年底也被日寇以“拍攝反日電影”的罪名扣押，關入地牢，十天后方獲釋。徐悲鴻與邵逸夫的交往在1939年—1941年期間，在南洋舉辦籌款救國畫展的徐悲鴻對于困頓中的邵逸夫有過幫助，感情較深。

《竹雞圖》是徐悲鴻作于1941年中秋的畫作，通過款書“逸夫先生”可知兩人在新加坡的一段交往。是年中秋節，在新加坡舉辦籌款救國畫展的徐悲鴻與一些文化藝術界的朋友在敬廬學校雅集賞月吟詩，邵逸夫參加了這個活動，這才有此贈予之作?！爸瘛迸c“?！币艚?，“雞”與“吉”音近，“竹雞”寓意著祝福吉祥，這在中國的民間頗具口彩。該畫繪一只昂首挺胸的雄雞立于竹林下，雄雞以寥寥數筆勾就，形體結構準確，筆墨雄健生動。徐悲鴻以此作贈邵逸夫，表達了對其事業進行鼓勵和祝福之意。

《奔馬圖》（圖16）則是徐悲鴻后來作于1948年的畫作?？箲饎倮?，決定留在南洋繼續發展事業的邵逸夫充滿信心，多次致信請徐悲鴻去新加坡再續前緣。但由于時局的變化和繁忙的事務，直至1948年徐悲鴻仍無法成行。他是一個懂政治、懂經濟的藝術家，深知邵逸夫是南洋的一股重要的宣傳力量，故于1948年作此《奔馬圖》贈給邵逸夫，鼓勵他要勇往直前為國人爭光，并祝愿事業上正處于發展階段的邵氏兄弟事業昌盛。

余論

總體看來，在1939年-1942年的南洋時期，44歲-47歲的徐悲鴻正值創作鼎盛時期，他遠離國內的戰火與紛爭，留下了千余幅作品，一系列籌賑畫展取得了輝煌的業績，作為一位藝術家，他為國內抗戰發揮了積極的貢獻。本來徐悲鴻還想將籌賑畫展辦到美國去，簽證與船票均已辦好。但是由于日軍突然打到新加坡而只能倉促登上由新加坡開往印度的輪船，途中棄船經緬甸仰光轉滇緬公路回國。徐悲鴻的美國籌賑畫展計劃沒有成行，未免可惜。

1941年秋，得到徐悲鴻大力賞識與倍加提攜而成為中央大學藝術科教授的著名畫家張書旂，以“藝術和親善使者”身份攜帶400余幅畫作抵達美國舊金山。在美國生活的5年里，他在舊金山狄揚藝術博物館、西雅圖藝術博物館、芝加哥藝術學院博物館、堪薩斯城奈爾遜美術館、巴爾的摩藝術博物館和多倫多安大略博物館等北美著名展館舉辦個展20余次。值得一提的是，張書旂還通過畫作積極為美國援華聯合會募集巨額資金，用于援助中國。這時的徐悲鴻與張書旂雖然天各一方，但張書旂在美國的一系列善舉則很可能受到徐悲鴻的精神感染，而從另一個角度見證了徐悲鴻南洋系列籌賑畫展的仁風遠播與深遠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