刮刮油
跟幾個好友吃飯,馬老師問我的頭發是不是燙過。我深深地感謝她對我身上具有于謙老師氣質的肯定,但我的頭發沒有燙過,我是個自來鬈兒。
每次理發,我的那位發型師朋友都會邊剪發邊輕輕揪扯著我的頭發說:“我就喜歡你這個發質,怎么剪都可以,而且好打理,短發可以打上去,中發可以背,長發稍稍燙一燙發梢,就很東洋了。就你這頭自來鬈,省下多少錢!”
每次聽了這些話我都會感嘆,誰能知道這頭省錢的自來鬈,在當年上學時,可是讓我真真兒的深惡痛絕。
上世紀90年代初,港星橫掃大陸,尤以四大天王威風八面,無人出其右。四大里面除了張學友,走青春偶像路線的人發型又全是一個模子。當年在發型發質上,主流標準幾乎就是郭富城、劉德華,大陸的明星們也開始紛紛模仿。
一般來講,他們的發型為中分或微微偏分,發質是順滑、蓬松的直發,會隨著偶像們的舞步彈跳。柔軟的發質可讓偶像們不時地用手往后背一下擋在眼前的劉海,那順滑的劉海會馬上逆著手指的方向滑回來——反正這動作也不是清理視線,而是當年逼格極高的耍帥動作。他們帥氣地甩頭,蓬松的頭發隨著頭部的運動而跳躍,當真讓男生女生們對你愛不完,喝你忘情水,還得想著今夜你會不會來。
初中正值大家情竇初開,為了在自己心儀的女生面前炫酷一把,男生們如同發情的孔雀,極盡耍帥之能勢。但凡頭發有點長度的,打個籃球,寫個作業,甚至課間上廁所路過別的班門口,只要身邊有女生,都要瀟灑擺弄一下頭發,非常浮夸。一樓道發情裝×的男孩子各盡其能的樣子,蔚為壯觀。
我能夠把這些場景記得這么清楚,是因為這些事情,我沒辦法做,只能面懷不屑地觀察著,內心嫉妒的小火焰熊熊燃燒——要知道即便是想當只發情的孔雀,也要有一屁股華麗的羽毛才行,也就是說,你想帥氣,要有個帥氣的發型支持,而我,長了尼瑪一腦袋的自來鬈。
自來鬈發質偏硬,不論是大鬈還是小鬈,都不能塑造成那個年代審美的發型。
我也堅持著嘗試過留中分。畢竟大環境如此,我努力地要向主流審美靠攏的心是有的。但我總是懷疑我的中分打開方式跟別人不一樣。
我也曾對著鏡子一遍一遍地演練那些帥氣的動作。我瀟灑地用手向后背發,但我的頭發并不能順滑回到原位,而是像鋼絲一樣倔強地挺著,形成一個詭異的角度,配上我的屁眼大中分,活脫脫一個漢奸。
我也反復地向四面八方嘗試,希望能找一個完美的角度,讓我形成一次哪怕帥氣一丟丟的甩頭,結果稍稍用點力,就變成了世界知名咖啡品牌的代言人。
我也羨慕那些在籃球場上的男孩子,上籃進了球,落地的那瞬間輕輕地用嘴吹一下頭發簾,那柔軟的頭發簾隨著吹氣的方向飄著。我于是也對著自己的頭發簾吹,然而我只是讓自己看起來像個地包天的下兜齒,頭發紋絲不動。
我看著鏡子里一頭又鬈又硬的頭發,它們有的鬈成s形,有的鬈成b形,感覺自己sb極了,我發瘋似的用雙手打亂,頹然地坐到椅子里,感覺心好累。
那段時間,幾乎是我上學最黑暗的時代,我表面上嘲笑著別人的審美跟風,內心里那不能抑制的自卑卻噴涌著。別人享受著青澀的初戀美麗的感情,我卻自己跟一腦袋自來鬈較勁。
我留上一段時間的短發雞蛋頭,內心就會僥幸地想,會不會它們就不鬈了,于是試探地留長了,發現依舊是爬滿彎曲。每次洗完頭發那短暫的直發假象,都讓我無比的珍惜,頭發未干就趕緊入睡,希望夢到鬈變直,但第二天一早就打回現實。
我因為這個事情很不開心,我媽卻經常安慰我,自來鬈多好啊,多洋氣啊,很多人想有還沒有呢。我聽后只是不耐煩地擺擺手,心想,有誰會想要一碗方便面扣在頭上呢。我知道我媽,其實她清楚我這頭發會導致早戀幾率大幅度下降,心里開心得很呢。當然,沒早戀我也沒好好學習這事,她估計也是始料未及。這是閑話了。
一晃好多年過去了,心里受了這么多年自來鬈的傷,沒想到風水輪流轉,以前自來鬈如同吃了翔,現在我這頭發卻是吃了香。如今發型多種多樣,不再局限于某一種,而發型但凡想要出點造型,頭發必須要有一定的硬度,有點鬈曲度更好。柔軟的直發甚至要主動燙一燙才好。
說起當年的那些困擾,可能有人覺得未免夸張了,但只有經歷過那些年的頭頂自來鬈的同志們,恐怕才能夠真正感同身受吧。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