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懂外公的平凡

□周曉渝

十月的一個周末，正好是外公的忌日，我拖家帶口地前往墓園祭奠。對于我來說，祖宗、家族、祭祀是融入血液里的重要信念。

在我兒時的印象中，外公是個勤勉、愛衛生的人。盡管那時我是大家庭里唯一的孫輩，卻從未被外公外婆嬌慣過。外公總是帶著我餐前為家里長輩放好碗筷，端菜上桌，餐后收拾碗筷，幫忙洗碗。每個月還定期做家里的大掃除，刷瓷磚、整理藥柜、書架……哪個孩子天生愛勞動不想玩兒呢？我也不例外。然而，我卻堅持下來了，成了常被大人們夸獎的“自理能力很強”的孩子。后來回想，正因為外公言傳身教，不斷地鼓勵、表揚、贊美我的點滴進步，才使得愛勞動、不抱怨、不嬌氣的優良作風在我幼小的生命里得以傳承、延續。

外公還教導我要講規則，要勇敢。剛轉入新幼兒園時，由于不適應環境，我和小朋友發生沖突，一氣之下動手打了她。誰知下午剛一回到家，外公就開始細致地問起事情的始末。得知確是我行為不當后，他耐心地教導我該怎么和新同學相處，隨后要求我和他一起上門道歉。上門道歉？這猶如晴天霹靂，年幼的我那點可憐的小尊嚴受到了嚴重挑戰。我已經認識到自己行為不當，知道自己錯了，也保證絕不會有第二次，可我不想道歉啊！外公難道不該向著我嗎？一番心理掙扎后我還是跟在外公身后，不情不愿地登門道歉。一到小朋友的家門口，我就慫了，看著外公站在我身前向小朋友的外婆致歉，我再也忍不住眼淚，哭得稀里嘩啦地向小朋友道歉……回到家，我以為外公還要批評我，他卻溫和地對我說：“你今天很勇敢，能夠知錯就改。”那一次，“勇敢”這個詞在我幼小的心里有了懵懂的新解讀：原來，“勇敢”不止是打針不哭、摔倒了能自己拍拍灰爬起來，更是能正視自己的問題，勇于改正。

隨著我年齡的增長，學業越來越重。外公經常打電話關心我的健康和學習。可是對于一個處于青春期帶有叛逆精神的少女來講，怎么能理解老人的愛呢？接下來的十多年，外公在我眼里就是一個“平凡”的找不出任何特色的啰嗦老人。

后來我工作、結婚、生子，因緣際會，重回身體硬朗的90 歲外公身邊，在日常更細微的生活觀察與閑聊中，我后知后覺地發現：外公是個寶藏呀！

在兵荒馬亂的年代，外公經歷了當工友、受私塾先生接濟求學、考入軍校的少年時期。新中國成立后，又作為第一批志愿軍戰士入朝作戰。在極其艱苦、險象環生的戰場，他不顧個人安危，將僅有的口糧送給不知姓名的軍中傷員。后來因戰事需要，受部隊調派回國集訓，在北林大突擊學習理化生和俄語，準備前往蘇聯學習重炮。又因前方戰況好轉，在北林大學習成績突出，考入人大法學系。畢業后，一心想為祖國培養政法人才的外公，放棄留在北京司法部門工作的機會，志愿回到重慶，留在西政高校教師團支援建設的一所中學擔任教師，直至退休。臨終前的幾年，他常說：“比起當年那些犧牲的戰友，我已經很幸運了！知足常樂啊！”

秋風微起，“媽媽，祖祖的‘家’要到了！”年幼兒子的話將我的思緒拉回到眼前。是啊，直到現在，我已身為人母好幾年，回想起外公平凡生活中為人處世的點點滴滴，才真正感悟到他的豁達、堅韌、睿智與謙虛，才深刻體會到他對家人的那份理性而又溫暖的愛。那是生命歷經磨難、歷練與重生之后，綻放出的祥和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