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菁琦


許知遠,是作家、媒體人、訪談節目主持人,也是北京一家名為“單向空間”的書店的老板。最近幾年,他因為視頻節目《十三邀》為更多人所認識。許知遠身上有多重“矛盾性”,討厭他的人覺得他帶著精英主義的傲慢和某種不合時宜的“迂腐”,喜歡和支持他的人覺得他身上有一些令人欣賞、難能可貴的品質——逆潮流的勇敢、理想主義等。
他看上去知識淵博,涉獵甚多,但他說他很少閱讀傳統意義上的經典,甚至沒看過幾本完整的書;他有成為偉大作家的渴望,但他也接受讓他不舒服的忙碌生活,至少忙碌會減少他的不安。
第一次感受到書的魅力是什么時候?
是看《上下五千年》吧。我剛剛從蘇北老家來了北京,同學也不太認識,我懷疑那時候還有蘇北口音,不自在。有一天我自告奮勇幫我媽做菜,我媽還沒回來,小時候喜歡自我表現,就剝辣椒。辣椒很辣,手像燒著了一樣。我就把手放到涼水里,旁邊放了一本當時買的《上下五千年》,就開始翻,秦始皇、隋煬帝、大運河、朱元璋……我覺得非常愉快,發現歷史中這么多有意思的東西,我就感興趣了,那是我最早體驗到閱讀的樂趣。那時候學校消失了,手上的燒灼感也消失了,只有里面的帝王將相、傳奇故事在發揮作用。
你說自己曾經是一個對書本高度迷戀的人,對書里面的那個經典世界的向往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
其實我很少讀經典著作,包括《紅樓夢》都沒讀過。然后那些名著,巴爾扎克的,或者莎士比亞的,我都讀得不多。我覺得我讀的都是雜七雜八的東西。我唯一完整讀完的一個經典作家是美國的愛默生,因為他的作品不太多,所以可以讀完。我讀不進去很多東西,我的閱讀一直是以一個非常隨機雜亂的方法進行的。這段時間突然對什么感興趣了,就看這方面的書,看著看著就過去了,然后另一個階段就開始了。(用這種混雜的方式閱讀)有時候你會有一種廣闊感,因為讀到很多東西,但它的另一面就是你會覺得淺薄,對每件事物都沒有深究。
閱讀對你來說樂趣是什么?
陌生的知識,陌生的聊天方法,陌生的體驗,正好跟我此刻的思考契合。可能很偉大的書,跟你此刻的情感不契合,你就讀不進去,跟此刻的情感契合(才能讀進去)。
現在回憶起來,有沒有印象特別深,或者看完特別震撼的書?
我的職業生涯是因為我看了羅納德·斯蒂爾的《李普曼傳》,不是經典的書,但寫得很好。還有奈保爾的“印度三部曲”,對我影響非常大。我不讀那種經典,史詩、《詩經》,我都沒讀過。
包括《紅樓夢》這些。
《紅樓夢》我沒讀過。我覺得并不是年輕就一定要讀這些書。我四五十歲才對陀思妥耶夫斯基產生興趣,我以前讀不進去。我現在開始聽他的一些書,就是(覺得)有意思,完整的宇宙,里面所有的描寫都那么有意思。
類似于陀思妥耶夫斯基這種,十幾年前不感興趣,現在突然感興趣的作家還有嗎?
我覺得我遲早會喜歡上《紅樓夢》的,只是還沒有到那天。
你一方面給人的感覺是非常知識分子式的,但是另一方面你好像也不避諱說自己淺薄?
誠實啊,你是不深刻啊,我覺得我自己是某種意義上的淺薄。當然不是說跟身邊的人比,是跟我閱讀的作家比。每個人最終要確認自己的經驗、自己的方式、自己的角度,可能我的角度、我的方式就是一個龐雜的、雜食的閱讀,可能看起來是缺乏系統性,我接受這樣的一個特質吧。
接受自己是這樣的一個人,這是《十三邀》帶來的一個變化嗎?
是一部分吧,《十三邀》和創業都帶來的變化。創業公司你要面對不同的人、不同的壓力,它會讓你去理解知識到底跟實際生活的關系是什么。《十三邀》當然也是一部分,我要更高強度地面對不同領域的人,所以它會逼迫你去更迅速地理解不同領域、不同的方式。它們都會帶來一些微妙的催化。
在《十三邀》之后,更多人開始認識你,你自己的感受是什么?
有時候挺好的。碰到一些陌生人,說他們被錢理群老師感染了,或者被陳嘉映老師點撥了,或者有所觸動,我覺得這都是讓人幸福的瞬間,這個平臺可以把日常生活中沒有的歷史感受或者想象力的感受,傳達給你,這是非常重要的事情。以前做了一個電臺直播,我接到過一個電話,一個很有趣的小伙子,在東莞工廠打工,他說節目是他生活透透氣的地方,我覺得這些東西很打動我。你追求一些(自己的東西)當然很重要,但是你能夠具體地幫助到他人,這是很大的幸福。這是我挺大的轉變——我本來有這一面,(現在)可能更明顯。
這種時刻給你帶來的愉悅感和寫出來一個好東西的感受是相通的?
部分是。因為人都希望被認可,不一定需要很多,但是認可是很重要的。
北大對你的影響是什么?
啟蒙的地方。你會意識到你跟五四之間有關聯,跟近代知識分子傳統有親近感。另外就是一種不切實際的自負。進北大的時候,都認為自己是精神貴族,有種強烈的驕傲感。我們說去北大,都是學屠龍之技。你內心那種驕傲(讓你)不會跟社會人混在一起的,你是不一樣的人——其實并沒有那么不一樣,但是你有那種感覺。精英式的教育,給你這種感覺。你受了這么好的教育,北大也好,清華也好,復旦也好,南開也好,你都應該是為社會的發展設立你的步伐,而不是追隨這個步伐,擁抱這個步伐。像這種名校,你要思考大的問題,你要思考時代,包括國家的問題。現在大家不覺得有關系了。
你很多次說過,你有一種擁抱偉大傳統的渴望,這個渴望有變化嗎?
沒什么太大的改變,我始終對崇高的、深刻的東西有一種崇拜,一種向往,這沒有任何改變。只不過因為我們現在在這樣的時代,你做英雄式的表達大家會變得不適應,但你可以把這個東西變成掩藏的一部分嘛,是你內心的一部分。
如果最終還是達不到自己敬仰的偉大作家的狀態會有遺憾嗎?
也不太遺憾。我做事情忙碌,忙碌就不會想太多。通過忙碌來遺忘也挺重要的。
你說不要虛度人生,怎么才算不虛度?
每個人身上都有獨特性,找到自己身上真正熱愛,又有天分的一件事情,盡量發揮它就是很好的事情。